第144章 不如不见

麻烦是寡妇, 而祂是鳏夫,一个没了丈夫,一个没了妻子。

难得和人类感同身受,却不值得高兴。

祂驻足回身。

麻烦也跟着停了下来。

祂问道:“所以呢?”

麻烦小心道:“我想和你逛一会儿夜市, 可以吗?”

祂想了想, 回道:“别离我太近。”

林笑棠微微一怔, 赶忙小跑着跟上。

市井声在身前涨成一片热融融的雾,祂逆着人潮而上,如一把雪刃, 破开蒸腾的暑气,冷得刻骨铭心。

林笑棠追在身后,酒变成汗水, 将额发一绺绺地粘在一起。她浑然不觉。

从前向来是祂迁就她,像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手一伸就能牵到另一只手。

可现在, 祂走祂的,她追她的,中间隔开三五步的距离,比银河还要宽。

原来祂可以走这么快。

原来尾巴甩掉了就接不回去了。

林笑棠起初以为追逐的尽头是同门,可祂却在各个铺头流连。

在找什么?

林笑棠忍不住问了, 还问了两次, 均被当作耳旁风。

祂找的地方很多,包括她去过的地方。

找她?

肯定不是,她就跟在后面。

他们曾经心有灵犀, 现在却连动脑子也猜不到了。

林笑棠不禁黯然神伤。

她用死遁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说谎的人是要遭报应的。

她的报应来了。

夜市上的人类太多了,气味混杂不清。

从头找过后, 亡妻的味道几不可闻,源头或许离开了。

祂身心俱疲,到街角就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麻烦喘匀了气,也走了,朝着灯火通明处。

人类成双成对,欢声笑语连成一串,叮叮当当地拖过街道。

祂觉得吵,却目送了一对又一对。

眼神本来是冷的,带着些许愠怒,慢慢冒出了酸水,比最青涩的果子还要酸。

白纸黑字为证,祂经常给亡妻买衣服,为此专门研究过它的喜好。

可能因为买得太多了,挑衣服得心应手,不再需要笔记,便顺手存进了盒子里。

多亏那些记录,什么也不记得的祂,才能拼凑出一点亡妻的幻影。

祂的记忆,是由零碎的片段接起来的,很多事记得不完全,可至少能想起来一点。

唯独祂的妻子,祂对它一无所知。

它长什么样子?

笑起来是眼睛先笑还是嘴巴先笑?

声音是不是清脆如铃铛?

“给。”

一错眼,瞥见一个竹筒,筒身挂着水珠。

麻烦举着竹筒,说道:“酸梅汤,冰镇的,就当是这一路的谢礼了。”

不远处的确有个卖酸梅汤的摊位,但作为谢礼……

祂看回麻烦脸上,瞧见汗涔涔的头发和红红的脸,怀疑它在说反话。

祂最终还是接过了酸梅汤,伸手前掐了清尘诀。

酸梅汤果然一点酒气都没有了。

麻烦又安静地缩到一边,捧着竹筒小口啜饮。

祂捧着竹筒降温,百无聊赖地观察路人,听到晚些时候会有烟花表演。

今夜正逢镇上“送暑”旧俗,兼之无极宗为贺三宗齐聚,特与几家大商号合办了这场烟花大会。

戌时三刻,镇外河边空地,有大型“灵光焰”施放。

待两颊的红云淡去,祂问道:“你打算跟我跟到什么时候?”

麻烦得寸进尺道:“等灵光焰放完。”

祂眉头一皱,正要拒绝,和它四目相对,喉头忽地一哽。

好亮的一双眼,眸光澹澹。

可此处明明灯火阑珊,那双眼是被什么点亮的?难过?恳求?还是不舍?

梦中的亡妻没有脸,自然也没有眼睛,可祂却觉得它看祂就应该就是这种眼神。

麻烦轻声道:“正好你没地方去,我也没地方去,倒不如去凑个热闹。”

这话落在祂耳中,成了另一套说辞——

正好你没了妻子,我没了丈夫,我们都很孤单。

突如其来的共情,让点头变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举动。

祂说道:“我不喜欢热闹。”

人声渐稀,灯火渐疏,河上跨着一座石拱桥。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上桥。

祂走到这一头,麻烦留在那一头。

桥头上的月亮大得出奇,是一轮近乎圆满的金黄,可没到十六,毕竟不是满的。

戌时三刻到了。

一点白光尖啸着擦过夜空,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高处“嘭”地一声炸开。

半空中,光屑如雨,缓缓勾勒出一朵巨大金莲,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持续了数息,才渐渐黯淡、消散。

紧接着,又是一道碧光升起,炸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长尾迤逦,仿佛能听到清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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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上还是很静,烟花燃烧的间隙,唯有流水潺潺。

明明灭灭的光,映在祂的侧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林笑棠望着天,用眼角瞟着祂。艳丽的光,落在白衣上,一抹色彩也没留下。

头发用了障眼法,不然也是白色的。

要怎么问出口?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她突然发觉白色是种很无情的颜色,譬如雪。

无论刻下怎样的痕迹,雪化了就只是一滩水,从天而来,入地而去,抓紧了,反而会化得更快。

没有天大冤屈的夏天是不会下雪的,可她心里有一场暴雪在肆虐,雪中埋了两个身影。

她和祂头上堆满了雪,好像白了头一样。

如果能成亲的话,他们或许真的能在幻想中度过一生吧,幸福的一生,不用雪就能偕老。

可是没有如果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幻想的能力,如果有,也不可能通向幸福的结局。

断掉的缘分不能强求。

她领悟得太晚了。

若让此刻的林笑棠回到前一天,她一定没有勇气答应逛夜市的邀约。

相见不相识,倒不如不见。

最后一朵烟花晕开,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夜色沉寂,灯火寥落,石拱桥安静下来。

烟花看完,祂要走了。

“你过得好吗?”

祂回头看了眼。

麻烦脑袋低垂,这句话不知是在问祂,还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夫君。

祂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很快,背后传来低微的啜泣,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

和师弟交接完任务后,陆应星打算吃个宵夜再回去,朝闹市区踱步而去,不料遇见了一个熟人。

戴初蒙面露焦急,问道:“你看到云清漓了吗?”

陆应星诧异道:“云兄一个人出来了?”

鲜有人知道当年大婚惨案的后续。

云岚宗寥寥无几,无极宗更是一只手就能数过来,陆应星便是其中之一。

林笑棠死后,他执着问个明白,差点生了心魔,他的师尊只好告知了一切。

他和心魔擦肩而过,道心因此动摇,修炼速度不比从前。

不过好歹是没生出心魔,可大婚的新郎官就没这么幸运了。

师妹惨死,云清漓心魔外化,俨然无药可救。

心魔外化,乃修道者大恐怖之境。

寻常心魔,不过识海阴霾,或阻道途,或乱神魂,终是自身之劫;一旦外化,已然是孽力成形,脱体而出,不单单为内患了。

为了根除心魔,长老们封存了云清漓的记忆,让他忘了有关林笑棠的一切。

很难说得清是忘记好还是记得好。

陆应星只是觉得,云兄很可怜。

他们是在一个卖香囊的店铺里发现他的。

戴初蒙顿时紧张起来,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祂把手里的香囊放回货架上,漫不经心道:“随便看看。”

戴初蒙说道:“该回去了。”

祂充耳不闻,又拿起了旁边的香囊。

戴初蒙熟练道:“万一凌虚长老等着急,你下次可就出不来了。”

祂动作一顿,狠狠瞪了他一眼,把香囊恼火地放了回去。

戴初蒙说道:“走吧。”

云清漓在前,陆应星跟在后面,旁边是戴初蒙。他觉得他们好像在押送犯人。

好友多年不见,有两种走向,一是一见又如故,二是比初见还生分。他们显然是第二种。

这或许是因为让他们认识的人已经不在了。

凌虚真人果然等得有点着急了。

他站在院子里踱步,看到徒弟回来,脸上那几道深而紧的褶子,忽地就松泛了,像一块干透的羊肚,被热水一浇,软软地摊开了。

陆应星觉得这位忘年交也很可怜。

亲手养大的小徒弟死了,大徒弟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头发少了很多,掉下的头发似乎全变成了褶皱。

寒暄了几句,小老头一口一个“陆小友”的叫着,依旧喜笑,但不复从前豁达。

可怜的小老头将可怜的大徒弟迎进屋去。

苦闷尚淤堵在心间,陆应星就一声叹息逸出,出自戴初蒙之口。

林道友死后,他们同是沦落人。

凌虚真人了解大徒弟的脾气,一句话也没斥责,反而笑呵呵地询问见闻。

药香渐渐充盈静室,宁神汤色泽清透,温温的热。

祂垂下眼睫,仰首饮尽,还了个空碗回去,应和着师尊的叮咛。

待屋内重归寂静,影子骤然洇湿一片。

清苦的药液,全都给了盆中的灵植。

祂熄灯上床,合眼酝酿睡意,满心期待着亡妻会来梦里寻祂。

如果梦见了,祂要问问它,他们有没有一起看过烟花。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新年好,久等啦久等啦~

本人休了一个月满血复活了,接下来就全力完结哇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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