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反噬

暮色茫茫, 金风飒爽,炊烟飘出烟囱,和云勾连在一起。

林笑棠坐在灶台旁,盯着柴火, 有些心神不宁。

祂还没睡醒。

那时祂忽然一头栽下, 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然后一起摔倒了床上。

祂说了句“我有点累了”,就睡死过去,无论她怎么拖拽都没反应。

祂的脸白得透明, 但身上没有伤口,脉象也无异样,似乎真的是累倒了。

可是怎么会累成那个样子?是旅途太过凶险, 还是解毒耗费心力?

林笑棠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因为祂什么都说,却什么都说不完全。

比如去小西洲采药, 祂只告诉她入口有点难找。但怎么个难找?进去后可能会遇到什么?

再比如云岚宗的生活, 祂只会插科打诨,说自己过得很好。

火光在林笑棠眼睛里跃动,却烧不透眼底的心事。

她的忧虑渐渐被火焰同化,生生不息地生长在干柴上,目光愈发深沉。

突然, 柴节爆裂了一下, 林笑棠的瞳孔也猛地一震。

脖子上落下了一双手。

“吓到了?”

笑吟吟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有些痒。

祂俯身从背后环抱着林笑棠, 闻了闻饭菜味,想了一下,问道:“师妹, 我们今晚吃锅巴吗?”

林笑棠如梦惊醒,噌的一下站起来,一边抄锅铲,一边着急道:“什么锅巴!糊底了!”

最底下的炖菜喂了铁锅,好在剩的足够填饱两个胃。

林笑棠舀了一瓢水,突然想起那不合时宜的捧场,戳了下正在捡碗筷的狗。

祂不解:“嗯?”

林笑棠将水倒进锅里,一本正经:“水漫锅巴。”

祂叹气道:“一失言成千古锅巴。”

林笑棠咬着嘴唇,笑得浑身都在抖。

一觉睡醒后,祂神采奕奕,脸色恢复了正常,似乎一点事也没有了。

林笑棠问道:“师兄是不是遇到麻烦事了?”

那口菜本来都要送进嘴里了,却硬生生卡在嘴边,又被重新送回碗里。

祂说道:“没遇到大麻烦,就是入口有几个幻象,走错了重新找路费了一番功夫。”

祂笑了下,说道:“师妹不是都检查过了吗?毫发无伤。”

林笑棠问道:“师兄出海后就没休息过吗?”

祂回道:“嗯,师妹不在身边,我睡不着觉。”

林笑棠又问:“我不在云岚宗的那些日子里,师兄是不是也彻夜难眠?”

祂愣了下,本想打哈哈糊弄过去,可四目相对,嘴角却莫名沉重起来。

祂无法笑着回答这个问题。

往日的苦楚与痛苦,在胸腔中翻江倒海,似乎随时会冲破躯壳。

祂垂下眼眸,轻声道:“都过去了。”

却没想到等来了这样的回应。

“没有过去。”

祂愕然抬眼,看到坚定的目光。

林笑棠认真道:“如果师兄想起来就难过,那就不叫过去。”

祂一张嘴,突然觉得喉头一紧,满嘴苦涩。

人类会掉眼泪,祂却不会,那些本该成为眼泪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什么呢?

祂不知道,但已然知晓了那些东西的味道,是苦的,苦得发酸,恨不得一吐为快。

饭菜不能就着苦水一起吃,苦水也不利于消化,于是就有了秉烛夜谈。

他们起初还是面对面坐着,然而过了会儿,祂就把自己蜷进师妹的怀里,额头抵着柔软的小腹,手臂环着她的腰身,倾倒着几乎要臭掉的苦水。

祂说话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身上发生的事一样,也没有寻求安慰,似乎很平静。

突然,那只手开始抚摸头发,很轻很轻,犹如细柳拂过。

不知怎的,祂忽然一哽,觉得苦不堪言,像要呕吐。

只听师妹温柔道:“辛苦了,师兄……”

说着,她俯下身,将融化成黑液的人形抱得更紧了些,感受着祂的颤抖。

师妹的怀抱柔软而温暖。

那些执着于筑巢的生物,是不是就是在寻求这种安心感?

此时就算天塌下来了,这个怀抱似乎也能顶住。因为俯身抱住祂的师妹,比祂要高一些。

祂渐渐放松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云岚宗前首席的红尘关怎么过?

茶米油盐加点懒,当真是神仙一般的快活日子。

家里的柴快用完了,祂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懒散地往那儿一杵,双手环胸,使唤凤鸣劈柴,像压榨苦力的监工。

林笑棠走出屋子,看到这副场景,担心道:“师兄这样真的能出关吗?”

祂振振有词:“既然身在红尘,剑也要入红尘。”

林笑棠瞥了祂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看向凤鸣。

凤鸣与栖梧双生一体,外观上有诸多呼应,乍一看还有几分相像。

听说栖梧被凌虚真人收走了,没人用的剑也会很寂寞吧。

突然,剑光一闪,凤鸣悬停在身前,似乎在等她握住。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顿时心领神会。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有些颤抖,慢慢放到剑柄上,郑重其事地握紧了。

这具身体没有肌肉记忆。

林笑棠只能根据印象,不甚熟练地挽了个剑花,散乱的剑花。

她自嘲地笑笑,正要把剑还给祂,祂却贴了上来,托住她的手,重新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祂温柔道:“你看,这不是挽出来了吗?”

林笑棠微微睁大眼睛。

那瞬间的心情,就像大雨滂沱,忽然放晴了一样。

林笑棠灿然一笑,说道:“师兄,我想学剑。”

祂应道:“好。”

答应教剑法的后果,就是失去了睡懒觉的权利。

师妹实在太热衷学剑了。

她要打基础,觉得一个人会懈怠,非要拉祂一起晨练。

祂睡眼惺忪地扎马步,困得要融化成一坨泥,耳边没一会儿就会响起朝气蓬勃的鞭策。

不仅如此,师妹对自己要求极高,非要做到十全十美,还会主动增加练习时长。

这个剑到底谁在学啊?

秋意渐浓,枫叶正红,林笑棠手上也磨出了薄薄的一层茧。

祂给她涂药,心疼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让你学剑了。”

林笑棠固执道:“我非学不可。”

祂不解道:“为什么?”

林笑棠握了握手,说道:“我喜欢拿剑的感觉。”

剑牢牢抓在手里,和手无寸铁,是不一样的滋味。

变成没有灵根的凡人也好,她想做能拿得起剑的人。

突然间,祂眼前闪过一个背影。

浅蓝发带随风扬起,长剑斜指地面,英姿凛然,不可一世。

那或许就是最初动心的时候吧。

林笑棠垂眸一扫,看到祂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她问道:“看我做什么 ?”

祂小声说了句什么。

林笑棠没听清,俯下身去,脸颊喜提一吻。

坏狗的把戏,防不胜防。

林笑棠说道:“师兄不讲武德。”

祂眉飞色舞:“是师妹学艺不精。”

折两枝金桂为剑,在深秋舞香风。

林笑棠见祂招式用老,迅速变招攻其空门,桂花纷纷落如雨。

祂一挑花枝,贴着她的枝桠游走,手腕急旋,削减攻势,慢慢喂剑招。

两枝金桂本是同根生,此时却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分枝互相交错,正如相接的目光。

轻轻的一下。

花雨落得满头都是。

祂的花枝敲在林笑棠头上。

对练结束,两枝花被供养在花瓶里,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而其中一枝的小分叉在林笑棠的发髻里,随她一起去了集市。

他们住得很舒心,决定定居在这里,打算买些花草回去装扮庭院。

秋高气爽,暖阳普照,好天气总会伴随着大喜事。

城中的某个大户人家娶妻,张灯结彩,十里红妆,到处都洋溢着喜气。

林笑棠看到铺天盖地的红,不由得想起了那场惨烈的婚礼。

而联想到婚礼的不止她一个,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似是要嵌入血肉里。

她说道:“师兄,我们回去吧。”

祂有些魂不守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

林笑棠正准备走侧街绕开迎亲队伍,却听到了锣鼓开道,人潮猛地涌了过来,就像从四面八方拍来的巨浪。

她进退不得,只得跟着人们移动,连原地转身都困难。

祂将林笑棠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一片空地,艰难地向街边挪去。

祂的脸又变成透明的白了,咬得嘴唇失血,呼吸也愈发急促。

可人声太噪杂,林笑棠没听见,她背后也没长眼睛,看不见祂正在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不多时,迎亲队伍出现在主街上,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一朵大红花,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恍惚间,祂看到自己坐在那匹高头大马上。

可攥在手里的不是缰绳,而是一把长剑。

眼前也不是挂满红绸的长街,而是蜿蜒到脚下的鲜血。

血的尽头,红嫁衣铺散在地,刺眼的红中有一点白,就像红花生着白蕊。

红与白,本该是很艳丽的,可整枝花被折断了。

“师兄,对不起……”

赤红暴涨,封住了视线,记忆喷薄而出,转瞬间却被纯白抹去。

遗忘与记忆开始残酷地厮杀,神识痛苦不堪,濒临崩溃。

祂呕出一口血,浑身抽搐不止,满头乌丝顷刻变白,一头栽了下去。

林笑棠大惊失色:“师兄!”

她没力气架起祂,伸手去扶,被连带着摔到地上。

祂眼睛睁得极大,可瞳孔却是涣散的,七窍流血不止。

林笑棠抱起祂,手忙脚乱地擦血,害怕道:“师兄,你怎么了!你醒醒,别吓我啊!”

她声音都是抖的,感觉血越擦越多,摸祂腰间也没有储物袋,找不到丹药。

林笑棠环顾四周,六神无主道:“可以帮我请一个郎中吗?”

路人目睹祂黑发转白,又七窍流血,觉得有古怪,老早就退避三舍,只敢远远旁观,无一人上前帮手。

林笑棠求助无门,只能无助地抱紧祂。

就在这时,人群被一双手拨开,一青年冲出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长长的影子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双剑形如蝶翼。

林笑棠抬起头,泫然欲泣:“戴师兄,求你救救师兄!”

作者有话说:还是五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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