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死之后

飞舟穿星裁云, 划开夜幕,向云岚宗疾驰而去。

祂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躺在船舱的卧榻上, 周身笼罩着水波一般的光华。

祂的神识受到重创, 岌岌可危, 幸好戴初蒙及时出手,稳住失控的禁制,保了祂一命。

可这治标不治本, 要想让祂脱险,必须要解除禁制。

戴初蒙解决不了,只能带祂赶回云岚宗, 让凌虚真人等人救治。他联系师门,告知详情, 许久才折回船舱。

看到林笑棠守在榻边, 他恍惚了一下,仍觉得像一场梦。她知道师兄遇险,所以给他托了一场梦。

可林笑棠接住了递去的温水。那只手稳稳拿住现世的杯子,她真的还活着。

林笑棠看了戴初蒙一眼,问道:“戴师兄说了我的事吗?”

戴初蒙摇头。

林笑棠睁大眼睛, 诧异道:“我以为戴师兄会告诉宗主他们……”

戴初蒙注视着鲜活的面孔, 神情复杂,沉默半晌,问道:“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当时情况紧急, 他忙着救人,没来得及细问,对她的现状一无所知。

云清漓出逃是为了复活她吗?他是不是又试了很多邪术?她知不知道他为她做的一切?

倘若林笑棠真的被被某种邪术复活, 那她回云岚宗就只有一个下场——再死一回。

戴初蒙没想好该怎么做,下意识选择隐瞒,甚至萌生了把她藏起来的念头。

林笑棠说道:“我死后一睁眼,发现自己重生在魔域,成了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而那时已经是今年的春天了。”

戴初蒙问道:“是云清漓这么告诉你的?”

林笑棠微微一怔,说道:“是我的亲身经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戴初蒙伸出一只手,说道:“手给我。”

林笑棠不明所以,把手搭了上去,被轻轻握住了。

戴初蒙闭上眼,用神识探查林笑棠的内在,发现她果真是一个普通人,一丝邪气也没有。

他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眼睛跳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只是手上稍加了一点气力,拢住那只温热的手。

死人是没有温度的,林笑棠还活着,她还活着!

“戴师兄?”

戴初蒙猛地睁眼,忙不迭松开手,心虚地移开目光。

垂下去的手似乎还残留着余温,他不自觉地捻了下指尖,问道:“你想回宗门吗?”

林笑棠回道:“我想陪着师兄。”

戴初蒙呼吸一滞,看了她一眼,似乎有千愁万绪,可他一句话也没说。

林笑棠问道:“戴师兄,你实话告诉我,师兄真的是旧伤复发吗?”

戴初蒙说道:“嗯。”

林笑棠不解道:“可师兄当时也没有受新伤,怎么会突然发作呢?”

戴初蒙凝视她,说道:“或许是因为找到你之后,心绪如潮,涨落难平。”

林笑棠却只是担忧地盯着祂,并没察觉那沉重的目光。

戴初蒙没有实话实说。

其实云清漓的情况十分糟糕,那禁制设在神识深处,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全面反噬,稍有不慎就会葬送性命。

就连当初设下禁制的玄霄真人等人,

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让他安然无恙,而他们当初决定封存记忆,也是为了救他的命。

让林笑棠知道真相只会徒增担忧,毕竟她对此也无能为力。

戴初蒙一声招呼也没打,就把林笑棠带回云岚宗,着实吓了玄霄真人一大跳。

但被吓的最厉害的当属匆匆赶回来的凌虚真人。

大徒弟一声不吭地逃了,小老头天南海北地找,突然听说他生命垂危,火急火燎赶回来救治,一落地又见到了死而复生的小徒弟。

他修道多年,自诩心如止水,处变不惊,但大起大落之下,只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然而凌虚真人一时还不能晕倒。

大徒弟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已一刻也不能等了。

凌虚真人颤抖着握紧林笑棠的手,那一下握得十分用力。

他眼中似有热泪,欲言又止,末了说了句:“回来就好……”

林笑棠不禁也热泪盈眶。

凌虚真人又道:“师父去救你师兄。别担心,他很快就没事了。”

林笑棠哽咽着点头。

阁楼的门合上了,门口除了值守的弟子,就只有戴初蒙和林笑棠二人。

戴初蒙双手交叉,凭栏远望,看云舒云卷;林笑棠在盯着紧闭的门,眉头始终不得舒展。

良久,云都飘走了,暝烟招来暮色,他突然开口:“要是百花生她们见到你,可能会呆若木鸡,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笑棠看看他,问道:“她们在宗门里吗?”

戴初蒙回道:“外出做任务了,她们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师姐了。”

林笑棠感慨万千,垂下眼眸,落寞道:“我现在只能叫她们仙长了。”

戴初蒙转过身,问道:“那你怎么不叫我仙长?”

林笑棠回道:“若我真这么叫,戴师兄又该说我疏远了。”

戴初蒙一怔,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当年真是藏不住事,可林笑棠也很迟钝。

他嘴边露出一抹苦笑,也不知怎的,莫名想起了两个人:“你知道吗?方子显很久以前就喜欢上许嘉云了。”

林笑棠有些惊讶:“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戴初蒙没有看她,轻声道:“嗯,两情相悦。”

凌虚真人食言了。

他那晚没走出阁楼,隔天也没走出阁楼。

林笑棠等了三天,寝食难安,也没心情和戴初蒙叙旧了,只心焦地盯着门口。

她预感他们撒谎了,祂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影子拉长,太阳又要西斜了。

面对追问,戴初蒙面露难色,不敢和林笑棠对视,脸上的肌肉时不时在抖动——他显然陷入了纠结。

林笑棠向旁边跨了一步,截获躲闪的目光,逼问道:“师兄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瞒着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突然,门扉开启了,推门声沉重而绵长。

凌虚真人站在门口,夕阳加深了脸上的皱纹,看起来苍老又疲惫。

林笑棠心中咯噔一下,顷刻间血色尽失,感觉落日似乎象征着什么,不祥的象征。

她鼻子一酸,难过道:“师兄祂……”

凌虚真人突然咧嘴一笑:“活了!”

林笑棠愣怔,眼泪瞬间憋了回去。

凌虚真人脸又垮了下去,嘟囔道:“师父就是累得笑不出来了。”

他眨眨眼,又问:“要进来看看你师兄吗?”

阁楼腾给了静和峰师徒三人。

玄霄真人看到自己的徒弟向里张望,长长叹了口气,抚上他的后背,施法带上了阁楼的门。

祂躺在玉床上,只穿着里衣,脸色依旧是透明的苍白,但呼吸是平稳的。

林笑棠一过去,就紧紧抓住了祂的手,像在后怕。

凌虚真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徒弟,和她看祂的眼神一样珍重。

他缓缓道:“你不是想知道你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吗?师父把一切都告诉你。”

三年前的冬天是百年难遇的寒冬。

大雪纷纷扬扬,落到瘫痪的黑液上,没有消融,而是积了薄薄的一层。

祂体温过低,身上比雪还冷,缓慢地起伏着,似乎相当费力。

周围散落着一堆灰色的东西,质地类似黑液,但不会蠕动。

那本就是从本体上切下来的,已经失活了。

祂硬生生扛下了三次天诛封魔阵。

若是同修为的普通修士,顶多能撑过一半阵法,三次过后怕是连骨灰都不剩。

可祂不是人类,祂扛住了第一次,没有死,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祂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疼得一直在哀嚎,但毕竟还活着,还有机会抢回师妹。

黑液艰难地蔓延,向凌虚真人的所在。

红嫁衣在他的怀中。

“把……师妹……还给我……还给我……”

剑光劈雪,斩断了延伸的黑液。

祂已经没力气痛呼了,只发出了像水激烈摇晃的声音。

玄霄真人喝道:“云清漓,你心魔外显至此,还不醒悟吗!”

“还给我……还给我……”

云岚宗首席的心魔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黑液又聚合到一起,开始缓慢的蠕动。

对付心魔的最好办法,就是消灭,直至把本人打出来。不然人就会被心魔吞噬,到时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玄霄真人不再犹豫,抬手发动剑阵。

剑雨比雪还多,比雪还密,遮天蔽日,轰轰烈烈地降下。

心魔惨叫,用的是云清漓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他被万箭穿心了。

但人是人,心魔是心魔,痛苦固然有之,却不如**受害那么严重。

玄霄真人脸色一点没变,剑雨落得更猛烈了。

良久,小山一般的心魔终于砍光了,伤痕累累的青年倒在雪地里,像死掉了一样,胸口没有起伏。

“清漓!清漓!”

凌虚真人将小徒弟的尸体平放到雪地上,要去查看大徒弟的伤势。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心魔突然出现,刺向凌虚真人的肩膀。

他长身而立,凝气为刃,一掌削将下去,砍断了再生的心魔。

定睛一看,雪地上只有一滩血迹。

大徒弟不见踪迹。

他带走了小徒弟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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