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醉泥

尽管没点灯, 眼睛也能分辨出比夜色更浓稠的黑,月光似乎全被吸了进去,那黑纯粹到像是来自深渊里最阴暗的角落。

墨影充斥了整个屋子,从房椽淌下, 在半空摇摆, 在地上蠕动, 犹如一团墨炸开的延时景象。

而墨汁的源头则是立在门前的俊美青年。

墨汁还在增加,只见涓涓墨汁顺着衣服流下,像雨打在窗纸上, 经过后露出的依旧是雪白,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祂像一尊从淤泥里打捞出来的泥菩萨,淤泥如沙一般流逝, 白玉一尘不染。

林笑棠从未直面过祂的本体,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嘴张成一个惊愕的圆形, 久久未能合拢。

系统发警报说祂出状况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是这种自爆的大场面!

一时之间,林笑棠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剌剌出现在眼前的本体,只能先装没看见,小心翼翼地跨过纵横在地上的黑液, 感觉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酒味。走到跟前才看到祂脸上有异样的潮红, 像两朵桃花飞上脸,眼神是迷离的。

醉酒的祂根本没意识到本体爆开了,又演示了一遍关门, 无助道:“师妹,房门合不上了。”

林笑棠看看堵在门口的一大滩黑液,问道:“师兄喝酒了?”

祂立即打起了师尊的小报告, 像小孩子告状:“是师尊、师尊丢三落四,把酒坛放到水旁边了,喝了一口,好辣,我全都倒掉了,再让他乱放东西。”

凌虚真人丢三落四的毛病惹出不少乱子,但都是自食其果。林笑棠没成想自己能摊上,觉得既好笑又离谱,扑哧一下笑出来,问道:“师兄喝了多少?”

祂竖起食指,回道:“就一口,好难喝。”师妹爱干净,泥特地没提吐回去的事,其实还不到一口。

林笑棠看着这个一杯倒的醉泥,打算先让祂回屋,这场面被凌虚真人撞见可就糟了。

酒精麻痹理智,黑液此时受本能驱使,缠上林笑棠的脚踝,黏糊糊地缠紧了。

林笑棠低头瞅了眼,说道:“松开。这样我怎么走路?”

似乎真听懂了她的话,黑液滑下脚踝,匍匐在脚边,扁扁的一滩,像待命的小狗。

从林笑棠现身的一刹那,原本漫无目的游走的黑液就找到了目标,缓慢地、无声地,宛如数不清的黑蛇聚会,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从四面八方涌向她,汇成沉重的黑潮,像朝拜的虔诚信徒,又像是被神吸引,想要渎神的污秽。她出声后,这些黑液立即不动了,乖巧地停在原地。

祂仿佛也不认识自己,跟着垂眸看去,打量着黑液,有些茫然。

“师兄。”

祂抬起头,看到师妹手指地上,命令道:“收一收。”

一部分黑液缩回影子和身体。

“吱呀——”

堂屋另一侧的门开了,门轴年久磨损,略带干涩的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房间一字排开,视线畅通无阻。只要门完全打开,凌虚真人就能见到两个徒弟,以及盘踞在屋子里的不明黑液。

林笑棠陡然一惊,一把将祂推进屋里,剩下的黑液跟着溜了进去,犹如猫尾卷起。她忙不迭带上门,插好门闩,屏息凝神地听外边的动静。

凌虚真人许是喝多了起夜,趿拉着鞋,擦擦擦的声响渐行渐远,随即突兀地传来倒吸气的声音。他出门了。

林笑棠如释重负,后知后觉冷,打了个哆嗦,把棉袄拢紧了。她那屋有三个火盆,被窝还有个汤婆子,穿棉衣睡会热,所以里衣比较轻薄,是秋天穿的。出来得急,只披了件棉袄,衣带都没系,就这么敞着,前胸寒气嗖嗖。

她想着把狗安顿上床就回自己的温暖乡,缩着脖子转过身,迎面撞上一堵暖墙。

祂俯身抱了下她,说道:“师妹身上好凉,怎么不上床?”

林笑棠一开始冻僵了,倒没觉得有多冷,一下投入温暖的怀抱,才发觉寒气冷得彻骨,又哆嗦了一下,说道:“师兄赶紧去睡觉,我要回屋了。”

“这就是师妹的屋子,你要回哪里去?”

“师兄搞错了,这是你的——!”

猝不及防地,两脚悬空了,火热的手把着大腿,把林笑棠端了起来。

祂用另一只手搂着,走着曲线到了床边,把人放到自己的床上,黑液勾下了摇摇欲坠的棉鞋。

掀开被窝,热气早散掉了,里面冷得像冰窟窿,提供不了温暖。

祂支着被子想了想,觉得这屋里没有东西比祂更暖和了,褪下披在肩上的棉袄,爬上床去。

虽然方法不对,但结果没错,狗回窝了。

林笑棠扶着床沿伸直腿,绷紧脚尖够自己的棉鞋,说道:“师兄,这是你的屋子,我要回屋睡觉了。”

“这就是师妹的屋子呀。”

“不是,我的屋子在里边。啧,师兄!”

刚把鞋勾到床边,黑液一顶,把棉鞋撞飞出去,一只倒着,一只立着,横在屋子中间。

林笑棠板起脸,说道:“把鞋子给我叼回来。”

黑液一扭一扭,像在理解指令。经过短暂地思考后,它果断弹起,把鞋子扔更远了,其中一只甚至飞到了门口。

林笑棠呼吸一滞,有种养了很久的小狗突然造反的无力感。

她决定树下威风,换上一张冷脸,扭头瞪始作俑者,正要说教,却被醉泥捞到怀里,拖进了被子里,可只有脖子感受到了棉被的僵冷,那之下的身体却像是陷入不可思议的柔软中,像被果冻裹住了似的。不过果冻没这么有韧性,也没这么暖和。

祂盯着气呼呼的小脸,一本正经道:“师妹,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林笑棠无语道:“那你进来做什么?”

祂回道:“被子太冷了,师兄帮你暖一下,你暖和了师兄再走。”

“不需要。”

“需要。”

“不需要!”

“需要。”

林笑棠挣不开果冻,有点被惹毛了,朝祂肩膀咬了一口。

祂倒吸一口凉气,眉头一拧,娇弱道:“师妹,疼。”

“疼就松开。”

“不要,会着凉的。”

“不会着凉。”

“会着凉。”

……

车轱辘话来回说,林笑棠感觉在和菜鸡互啄,心累地叹了口气。

不过祂的确在认真地暖床,黑泥包住娇小的身躯,尽职尽责地传递热量,虽然有深入探索的欲望,但可以忍。

慢慢地,红晕从雪肌下渗出,师妹和祂一样暖和了。

祂信守诺言,迅速退出被窝,重新掖好被角,转身去穿鞋。

林笑棠诧异道:“师兄这就走了?”

祂回过头,很开心的咧着嘴,说道:“师妹不舍得我?”

林笑棠:……

祂笑了笑,把脸送到师妹的嘴边,说道:“亲亲。”

林笑棠不配合,故意把脸转到一边。

祂轻声唤道:“师妹,亲亲。”

林笑棠被磨得没脾气,敷衍地亲了下。

祂却像得了什么无价之宝,乐呵呵地起身了,一边朝门口走,一边漏本体,没一会儿半间屋子就被黑液撑满了,飞走的一双鞋被整齐地摆在床边。

林笑棠都想好解释两人睡错屋的借口了,见状心又提起来了,嘱咐道:“师兄,收一收!”本体完全释放可是体径为20米的庞然大物,宅子都放不下。

祂疑惑地看向师妹,没听清方才的话,折回去问道:“怎么了?”

走一步黑液缩一部分,到床边时变薄了许多,不再扩张了。

林笑棠顾不得祂清醒后能记得多少,捏了下爬上床沿的黑液,说道:“这个,收进身体里。”

祂点点头:“哦。”

然而,一转身,又是边走边漏。

试了两轮,林笑棠确定祂现在的自制力在她身上。在她身边,虽然黑液不会完全缩回去,但能收敛很多,至少不会无休无止地膨胀下去了。嘶,头疼。

她实在想不出阻止坏狗暴走的更好办法,只得掀开被子,说道:“进来。”

祂呆了一呆。

林笑棠拍拍被窝,又道:“进来。”

祂也没问进被窝的缘由,确认不是幻听,蹬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进被窝里,挨着林笑棠躺下了。怕师妹沾到衣服上的寒气,贴心地把本体隔在中间。黑液顺便掖回被角,盖到了心爱的小人儿身上,恰好是一张被子这么大。被子哪有身体暖和?

本体非得漏一截在外面,林笑棠见黑液没出被子,也没有膨胀的趋势了,就由着祂抢占被窝了。她说道:“师兄以后不准碰酒了。”

祂说道:“我没碰。”

“那以后喝水,记得闻一下罐子。”

“好。”

“睡觉吧。”

祂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

林笑棠偷偷睁开一只眼,觉得祂睡熟了,准备离开被窝,慢慢地爬起身,却被黑液拉了回去。再一看坏狗,还睡着。她不死心,又掀开被子,结果手被缠住了,黑液抢回被子,把被角压严实了,之后绕上不老实的手,整个含了进去。

那感觉就像握着一只灌满温水的塑料手套。

林笑棠彻底没招了,认命地躺回被窝,对黑液小声道:“松开,我不走了。”

黑液这才罢休,放过她的手,轻轻刮了下脸颊。

许是抱着一丝装蒜的侥幸,夜里没怎么睡好觉的林笑棠比太阳醒得更早,紧密的包裹感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结实的臂膀。祂后半夜是抱着她睡的,手环过身体,脸埋在她的后脑勺,身上热得像个火炉。

林笑棠轻轻抬起祂的胳膊,一丝丝挪出被子,冻得一个激灵,拾起角落的棉袄,提心吊胆地跨过祂,向下瞄了眼。

还好,睡得很沉。

林笑棠穿上鞋,屏着呼吸走到门口,开门时捏着一把汗,最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醒来时,天大亮,比平日刺眼。

祂眨了眨眼,举手挡了下,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温水泡开了,而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水洗过般鲜明,有种陌生的宁静。

思绪慢了一拍,才记起昨晚尝到的“辛辣”。

祂想,酒原来那么难喝,以后不能让师妹碰了。

师妹……

被子里怎么有师妹的气味?

祂仔细分辨着气息,感觉自己喝醉后还发生过什么,可脑中空茫茫的,记忆像雨雾,遥远而模糊,像在梦里经历过什么。

师妹好像……来过这里。

拇指和食指一捏,夹起一根黑色的长发。

祂的头发是深褐色。

这是师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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