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除夕

凌虚真人去冰湖捉鱼, 提着鱼回家时,稻花乡的大多数烟囱已经飘出了炊烟,可两个徒弟依旧在屋子里闷头睡大觉。

奇哉怪也。两人昨夜和平时睡得一样早,又没有赖床的习惯, 怎么快中午了还不醒?难不成是夜里出去着凉, 双双病倒了?

凌虚真人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 决定先叫大徒弟的门。刚踱步到门口,手还没挨着门,只听吱呀一声响, 面色红润的大徒弟出现在眼前。

祂抢在凌虚真人之前开了口:“我把架子上的酒倒掉了。”

凌虚真人急了,眼睛瞪得滚圆,连环炮似的一顿谴责:“我说那坛酒怎么哪里都找不到, 敢情是你这个臭小——”

祂面不改色:“师尊把酒和水放在一起,我昨晚误喝了一口。”

凌虚真人立即噤声, 感觉大徒弟目光逼人, 把自己看矮了一个头,挠了挠脸颊,联想到没起床的小徒弟,心虚地问道:“小棠儿也喝了?”

祂怔了下,若有所思:“不清楚。”

遛完弯, 祂觉得在外面待久了, 给师妹煮了姜汤暖身,水用的是没烧过的井水,但师妹有没有在祂之前喝“水”就不得而知了。

酒仍在发挥着余威, 祂觉得思维有点迟缓,一卡一卡的,揉了揉额角, 问道:“师尊,喝醉后会产生错觉吗?”

有几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祂床上有师妹的头发,不止一根,被褥上也有师妹的气息。

门没插门闩,醒来时敞着一大条缝,记忆中留有一点模糊的印象,祂似乎是抱着师妹睡的,就在这间屋子里,它还说不准喝酒。

种种证据都在指明这不是一个梦,可这比梦还不真实。

师妹有自己的房间,它怎么可能跑来和祂一起睡呢?

而且,祂好像当着它的面展现了本体。

凌虚真人问道:“什么错觉?”

祂看了他一眼,又问:“会有错觉吗?”

凌虚真人回道:“这个嘛,分人。有抱着柱子喊美人的,也有非说自己是颗蘑菇蹲在墙角不出来的……不是都说酒后见人品吗?性子端正的君子不怎么耍酒疯。譬如——你师尊我。”

他故意拖长调子,竖起大拇指倒指自己,得意地摇头晃脑,忽而眼神一定,满脸好奇,问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在探究的目光中,祂淡淡道:“我感觉自己撞门了。”

凌虚真人咋舌,有种坑徒弟的感觉,老脸挂不住,嘟囔道:“这个可能不是错觉。”

突然间,耳房的门开了,林笑棠正懒洋洋地打哈欠,见师徒两个看过来,吞回哈欠,说道:“师父早,师兄早。”

凌虚真人赶忙迎上前,关切道:“小棠儿,你昨晚也误喝酒了?”

林笑棠装傻道:“酒?什么酒?我一整晚都在屋内,没出过这扇门。”

说着,瞄了眼坏狗,祂眼神飘忽,眉头微蹙。太好了,喝断片就不用对线了。

凌虚真人怕被小徒弟唠叨,摆手道:“没事了,那你怎么起这么晚?”

林笑棠说道:“昨晚好像受寒了,今天有点不舒服,就赖了会儿床。”

夜里折腾来折腾去,偷跑回屋时火盆和汤婆子不热了,她躺在床上牙关打战,没睡好才将就了过去,醒来鼻子就塞了。

凌虚真人才发觉她说话有鼻音,确诊只是小感冒,说道:“先喝点热水暖身,师父给你熬驱寒汤。”

小老头风风火火地跑去灶房熬汤,师兄妹依次洗漱完,祂生上火塘,倒了一大杯热水给林笑棠捧着,又拿来了外出穿的斗篷,硬是要给她披上。

林笑棠烤火烤出汗了,从斗篷看到坚定的脸上,说道:“师兄,我不冷,不信你摸。”

祂握了下伸来的手,把斗篷挂回架子上,把小椅子拖到林笑棠身边,挨着她坐下。师妹没打理头发,随意挽了个发髻,垂坠的头发被毛领拱起小小的弧度,脑袋像一颗饱满的栗子。

狗一会儿看头发,一会儿看地上,眼睛忙得停不下来。林笑棠疑惑:“师兄在找什么?”

祂问:“师妹最近掉头发厉害吗?”

“嗯?”

“我床上有师妹的头发。”

林笑棠心头一跳,捏了一把汗。

只见祂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趴在网上的蜘蛛,观察落网的猎物,静候着露出破绽的时机。

林笑棠捋了下头发,忍痛抓了几根下来,张开手一看,故作惊讶:“诶,掉这么多。”

祂捻起来一根仔细看了看,床上的头发的确是师妹的。每天和师妹待在一起,冬装毛毛很多会粘头发,身上有师妹的头发也能说得过去。

如果不是做梦,祂实在想不出师妹来找祂睡觉的理由。

驱寒汤喝的及时,感冒没继续加重,林笑棠隔日就变得生龙活虎的了。这一日是除夕的前一天,一家三口出门采买年货,回来时正赶上跳灶神。

三五乞丐用锅底灰抹黑了脸,披着破红布扮作灶公灶婆,每人手里握着一根竹竿,在各家门口吵嚷着乞讨财物。竹竿哗啦啦在扫净的石地上乱敲,他们嘴里念着“灶王升天保平安,施主舍米又舍钱”的顺口溜,尖尖的调子被北风拉得失了真,比鞭炮更先带来了年味。

凌虚真人向每只布袋里撒了一大把的铜钱,转身回屋取米。

乞丐们候在门口,跳得气喘吁吁,头顶都在冒热气。

林笑棠提着装满蜜饯、糖瓜之类小零嘴的竹篮,笑盈盈地抓了好几把,分给乞丐们吃,学着在集市上听到的吉祥话,说道:“年货满满,福气绵绵——愿灶王爷保佑,大家来年都过个好年!”

声音清亮如山泉,听得人耳根清明。

这些乞丐都快把稻花乡走遍了,没见过长得这么水灵的姑娘,像个长大的年画娃娃,纷纷用竹竿点地祝福,回以“小仙子岁岁安康”之类的话。其中一人见她身旁的青年也是顶顶好看的人,以为两人是一对,添了句:“祝小仙子和郎君百年好合。”

林笑棠说道:“祂是我兄长。”

那人一怔,嘴长得老大,脸红得发紫,窘迫道:“哎哟,我还以为、以为……”

林笑棠笑道:“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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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边旁观的祂这时却发了善心,走上来从篮子里抓了一大把,递给祝福的乞丐,温和道:“多谢祝福。”

那人以为祂是来解围的,心道兄妹俩都是好心人,感激地收下零食,连说了几句不重样的吉祥话。

除夕,大雪飘飘,没有刮风,下得静悄悄的。落到一定时候,树枝不堪重负,就会掉下一大块雪,闷闷的噗的一声。

屋内红泥小火炉,煨着一小壶酒,大白卧在火炉边,将脑袋埋在自己背上,暖和得昏昏欲睡,时不时会被师徒的交谈声吵一下。

凌虚真人又是发面,又是调馅,此时闲了下来,坐在一边嗑瓜子,看两个徒弟包饺子。

经过冬至的训练,祂掌握了擀皮的诀窍,面团在手里转着,擀面杖前后挤压,一眨眼就变薄了。

林笑棠跟不上祂的速度,饺子皮隔一会儿泛滥成灾,祂就会放下擀面杖援助师妹,消灭完继续擀皮。

皮比馅多,太阳花捏完了还剩几张,凌虚真人叫徒弟们捏面人玩,说炸丸子的时候正好炸面团。

林笑棠得到一半面团,搓扁揉圆合成一个大的,不知道要捏什么,东张西望,看到祂的影子,有了主意,揪下一大块,三下五除二搓了个果冻出来。

祂瞥了眼,问道:“师妹捏了个什么?”

林笑棠捏着果冻脑袋,尽可能把它揉圆,说道:“不知道,随便捏的。”

她把圆滚滚的面团果冻放到饺子堆里,心想若是本体,一张开就把饺子全吃了。

凑过去看坏狗的手工,依稀辨出人形,便问:“师兄在捏什么?”

“捏师妹。”

疑似脑袋的球体上顶着两个小啾啾,极简发髻分出了身体和头部。

祂正在搓腿,揪出一小块,拇指和食指揉着拉长。

林笑棠说道:“把腿拉长一点。”

“这样够长吗?”

“不够。”

“这样呢?”

“再来一点。”

……

最终,面团林笑棠拥有了一双修长的腿,像是两个棍上插了两个球,和本人完全不符。没办法,师妹是这么要求的。

林笑棠后来又捏了面团大白和面团师父,在一家四口中,用一半面团捏出来的她像个巨人。

一家四口整整齐齐下了油锅,和肉丸子、素丸子一起变得金黄酥脆,放在盘子里当吉祥物了。

美味年夜饭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师徒仨收拾完就在火塘边守岁,在林笑棠的带领下玩桌游打发时间。

子时一到,四面八方响起了鞭炮声,爆竹声中一岁除,新的一年来了。

林笑棠等不及要去院子里放烟花了。

凌虚真人抱起打瞌睡的大白,一拂衣袖,说道:“我老头子熬不住,先去睡了。清漓,你看着点小棠儿,别让她玩雪。”

祂应了声,给师妹披上斗篷,抱着一堆烟花走出了堂屋。

虽然在下雪,但

云很少,月亮亮得出奇,明黄色的一弯,天幕广阔又遥远。越靠近地面,雪落得越慢,晃悠悠地飘下来,片片分明。

林笑棠嫌大烟花吵,买的都是小型烟花,大部分可以拿在手里。

一碰火,烟花顶端就喷出了一簇金色火花,像蝴蝶飞舞,故得名为掌心蝶。

祂没放过烟花,很谨慎地拿着一根观望。

林笑棠直接碰上去,引燃了祂手里那一根,祂顿时拿远了,僵硬成一条泥。她哈哈大笑:“师兄,这个不会烧到手的。”

放了几根,祂渐渐找到了趣味,胆子大了许多,敢拿着比掌心蝶更大的流光星放。这种烟花燃烧时迸发的是一颗颗如流星般的细小光点,但是一丛一丛地放。

被师妹吓唬了一下,坏心眼的泥记了个小小的仇,发现林笑棠不太敢放,拿着去追她。

林笑棠四处跑,不小心被祂捉到手,于是跑来跑去都甩不掉坏狗。她倒不害怕,只是担心拿着火星会溅到衣服上,逃跑更多是玩闹,笑着说师兄耍赖。院子里印满了一人一泥的脚印。

个头最大的火树银花留到了最后,插在雪地里,等待着唯一一次的绽放。

林笑棠想有仪式感,提议道:“师兄,我们点燃后许个新年愿望吧。”

“好……想好了吗?”

“好了。”

“那我点了。”

“嗯。”

银色火花噼啪作响,像树木的枝桠般窜高盛开,光芒照亮了一小片院落。

林笑棠双手合握,许愿道:“希望大家身体健康,快快乐乐,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这个大家不包括她自己,将死之人的未来是确定的,她暗自添了句早日回家。

没听见坏狗的声音,林笑棠睁开一只眼,发现祂静静地注视祂,问道:“师兄怎么不许愿啊?”

在迸溅的火花中,祂的眼睛忽明忽暗,脸颊镀了层银边,清冷优雅,像住在月亮上的仙人,不过那双眼情欲很重,透彻的浅褐莫名蛊惑,倒像是狐妖的媚眼了。

祂说道:“师妹希望我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林笑棠狐疑地嗯了声,不知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师兄的愿望是亲你,”祂抚上师妹的脸,用拇指轻轻拨了下唇瓣,定定地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请求道,“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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