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剖析

Chapter 091

谈砚最后莫名盯着她看了一眼, 转身回到车上。

像是看穿她的嘴硬死不承认,但很大方的愿意不多计较。

何知然“啪”的一下把手里刚巧喝完的塑料瓶扔进垃圾桶里,快步跟着上了车。

何知然想就着刚刚的话题解释, 她真没那么饥渴, 只是对方都不说了,她又提起来, 反倒真有点狡辩的意思。

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难受得很。

*

回程的路上许是把婚礼这块硬石头终于敲开了,她身体不再那么紧绷,把靠背往后压了压,双臂环胸斜靠着看着窗外,闭目养神。

谈砚转动方向盘,把车开到了马路主道上。

偏头看她, 欲言又止。

最后趁着等红灯的空挡把车载自动播的纯音乐按下了暂停键, 一时间车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声,再没其他噪音。

何知然没想睡的,有些事没有聊开总归还是有疙瘩,她一直想着怎么找到那个契机开口, 只是他今晚开车实在稳当, 竟真的晕晕乎乎睡了过去。

等再醒的时候, 脑袋靠着的不再是硬实的车门,换成了软绵的枕头, 身上盖着和房间装潢风格相契的深灰色绒被。

以及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抹香味。

她……是怎么从车上跑来谈砚公寓的。

还是五楼那间。

顶楼这唯一一间卧室,她又鸠占鹊巢了多久?

何知然像是酒后断片, 一点印象都无,几分懊恼漫了上来,她五指重重向后拢了拢挡在前面的长发, 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拖鞋也没有。

她身上还是穿的今天那套内搭。

何知然没多犹豫,屋内地暖恒温,她直接赤脚踩在了地板上,刚转身想外卧室外面走,就看到那道薛定谔盲盒般的门被从外向内推开。

谈砚修长的手指拎着那双猫尾拖鞋,压开门后又随意的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在滑着手机屏幕,开门的瞬间他也明显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起来了。

“醒了?”

相比何知然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情绪平平。

冷淡的眉眼在走过来看到她赤脚时轻皱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拖鞋放到她脚边,再起身时语气沉了沉:“这么急不可耐想跑?”

何知然往前踏了一步踩上那片柔软,避而不答他刚刚的问题,“怎么不叫醒我?”

只要叫她她肯定能醒的,何知然对自己的睡眠质量没那么自信。

但谈砚一定要戳破她这错误的自我认知的,“叫了。”

“你没醒,还打了我一巴掌。”

何知然神色一凝,显然不信,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你也是什么都能说出口。”

反正什么证据都没有,真假还不是靠他一张嘴。

“还睡么?”

谈砚走到一旁的柜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不再跟她纠那没什么用的问题。

何知然双手接过,看他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硬生生把自己打算下去这事压了回去,吞了一口水,退后几步重新坐回了床边,说:“不睡了。”

谈砚颔首,拖来凳子,坐到她对面:“聊聊?”

何知然握着圆柱玻璃杯的手兀自一紧,“嗯。”

她是紧张的。

不知道他主动提出来是想聊什么,但有这个契机,她是想要把两人之间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清楚的。

如果在他说完之后,她还有这个机会和必要的话。

谈砚视线捕捉到她扣动杯壁的小动作,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

“公司职务变动跟你没关系,我记得我跟你说过。”

要不是刚刚程丽雪给他发消息,他甚至不知道她会直接找到两位长辈那里去。

谁要她承担这些了。

聊工作了。

何知然心下总结,“我知道。”

“你是觉得我不和薛家联姻是因为你?”所以和他们说只要她正常举办婚礼,他就不会再反抗联姻,自然而然也不会被谈云开占下中间那个位置。

闻声,何知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谈砚等了一会:“说话。”

“……不是。”何知然乖乖回答。

怎么不是了。

谈砚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双腿打开,胳膊肘搭在伸出的膝盖边缘,弯腰,眸色暗沉,仰头凝着她。

何知然飞快的瞄了他一眼,又埋下头:“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阻碍……”

许是今天下午肩头那抹潮湿彻底化开了她自封在心底那块冰冻,他知道了婚礼的事彻底撕开了某处的口子。

何知然不再想憋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继续的隐瞒没有任何的意义。

她希望两人可以回到从前,亦或是重新开始的。

如果他还愿意的话。

从他认为,到他亲耳听到她说这句话,谈砚觉得今天给自己做的心理准备依旧是不足,她的小心翼翼灼伤着他的眼球、他的耳朵,还有他的心脏。

“没人把你当成阻碍。”

谈砚想要锁住她的视线:“何知然,看着我。”

何知然不想。

但她不动,对面这人就也随之安静,一句话也不接着往下说了。

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何知然松了松低垂的脖子,向上抬了抬,他的眼神早早就等在那里,等她愿意去发现。

她眉眼低垂着,带着一点不安的慌乱。

“我自请离职只是为了给薛家一个明面上过得去的交待。”

只是薛家的突然倒戈的确是他意料之外的意外,但也无伤大雅,“没有严重到需要我去卖身的程度。”

何知然不

爱听他说这话,眉心一蹙。

也在考量他这句话的可信度,怕他是为了安抚她刻意往轻了说。

目前来看,谈家的确是死局,何知然想不到他还有什么其他更快速有效的方法。

毕竟位置被谈云开占据越久,那他对国内总部的渗透就越多,到时候只会越来越艰难。

“这个事我之后再告诉你。”谈砚看出来她的心思,主动解释,“但你相信我,嗯?”

这个方法和阮冠贤有关,也就关乎到她,谈砚不想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

等一切尘埃落定就好。

何知然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须臾,她点头。

算是应下。

谈砚却没完,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一茬接着一茬,他甚至好心的问她要不要中场休息。

何知然觉得他莫名其妙,“为什么要休息。”

谈砚只是盯着她看,视线从她的眉眼到鼻尖,再到樱红的唇上,便不再动了。

喉结滚动,他移开目光,忽然不想继续问了。

“太晚了。”

何知然想看时间,左找右找,才想起来手机在粥铺就被他拿走了,没再还回来。

“我手机呢。”

谈砚不答。

一切聊清楚之前,他不会给她联系外人的机会的,所有东西都会影响到她的想法,变数太大。他实在不敢保证,会不会哪里又冒出来一个人让她觉得得去回报,于是又撇下他独自一人在原地。

“……”

何知然在等他有所动作,直到看到面前的男人坐起了身子,有些自我防御的意味,上半身靠在椅背上,手随意的搭在腿上,目光炯炯。

他是打算继续聊了。

沉默越久,何知然心底刚刚才压下去的紧张不安又陡然升了起来。

“……谈砚。”

此刻的安静是难耐的,何知然无法忍受,她叫他的名字,试图加快进度。

不是有句话嘛——

早死早超生。

谈砚指尖轻点,他也同样不安,因为这个问题不确定的答案,他没有把握:“何知然,如果一开始就没打算中断婚礼,为什么要答应我?”

这是他的心结。

他不明白。

他的一次次暗示、明示他可以帮忙,他不信她不懂。

却依旧一意孤行。

“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位置?”

谈砚时常觉得何知然很爱他,就算不爱,那也是喜欢的。

但她又常常把他推拒在围栏之外,什么都瞒着他,不愿意告诉他。

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

长此以往,谈砚也分不清她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看待他们这段横跨小半个人生的感情的。

这个问题不亚于把何知然敲碎重组。

陶瓷瓶被有意推至悬崖边缘,是继续相安无事,还是不破不立,全看她怎么想。

但她也有预料过这个事一定是会被提出来的,也需要被提出来的。

无论是通过谈砚还是她自己,不然他们俩个之间永远会有这么一个疙瘩在。

头顶吊灯明晃晃照在她身上,房间里的一切都被迫暴露在青天白日下,无处可藏。

何知然在这种环境里,并没有开口的安全感。

她扯着有些犯紧的嗓子,轻声请求:“可以关灯吗?”

谈砚一言不发,但何知然听到了他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拖鞋和地板交叠的跶跶声,没一会,满屋至于黑暗中。

不见一点光亮。

何知然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因为这一变动平缓了一些。

她看不见任何,自然也就不知道去关灯的谈砚现在身在这个房间的哪个角落。

他一点动静都没再发出来,像是和这满室光亮一起消失了。

“……你还在吗?”

“嗯。”

冷沉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何知然再一次捏紧了已经泛着冷的玻璃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谈砚夜间的视力挺好的,天生的,之前觉得没用,却在此时此刻觉得幸好不错。

他像是黑夜里潜伏的那只准备捕猎的豹子,藏在丛林深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猎物,看她紧张,看她毫无察觉。

看她依旧埋着头,酝酿着对他的毁灭或是重塑。

听她宣读着对他的判词:“谈砚,你很重要。”

仅次于妈妈在她心里的位置,他参与了太多她的人生,甚至可以说,除了中间分开的这五年,几乎所有时刻,他都陪在她身边。

是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存在。

谈砚垂在身侧的手蓦地攥紧,吞了吞并不存在的唾液,他感觉全身上下的水分都流失了,血液的流动也在一点点的停滞,整个人被她轻声的这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何知然不知道他是什么状态,她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昏暗。

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把自己彻底刨开,完完整整的摊出来给他看。

“我知道如果你了解了林叔的情况,一定会来替我承担本该我来做的事,但我不希望这样。你为我做更多,我心里的愧疚就越多,我们俩之间的天平就会失衡,我会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你。”

“对不起。”这是她的病态,她之前总想要在感情里也有绝对的公平,或者她可以做得更多,但她无法接受任何形式的施舍帮助,在她已知的情况下,这不亚于把她的自尊心踩在泥泞地里。

即便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会有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分手,所以会有他们重逢后的又一次矛盾。

“对不起。”

她一味的道歉,每句话都化成利刃往谈砚身上扎,扎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

谈砚后悔了。

他才是最该道歉的那一个。

他明明知道一切,知道她的性子,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他为什么非要等她主动说出来。

他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坦白。

他自以为好的“强逼”其实是在把她往外推,把她摔得分崩离析。

那些是组成她的部分,没有那些骄傲,她就不是何知然。

他爱她,他爱她的全部。

就算不说又如何,他总能靠自己去发现不是吗?

如果哪一天,就连他也发现不了她藏在坚硬外壳下的那片隐喻,那他就该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用心,不够细致,不够爱她。

而不是逼她一定要摒弃自己。

谈砚绕过挡在她们两人中间的床。

大概是一米八的宽,当初两人一起购置的。

还不到谈砚身高的长度,他走了五年。

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

他打开手电筒,放在床边,手机自带的那种,光照有限,却足够让何知然看清他。

看清他眼里的懊悔,还有交织在其中的爱意、疼惜。

是这抹情愫给了她力量,给了她力量问出那句:“……谈砚,你还要我吗?”

要这个抛弃他两次的她,要这个不再和年少时那般身份地位光鲜亮丽的她。

她堵着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怯怯的询问。

谈砚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铺天盖地的惶恐、悔恨砸落下来。

他都做了些什么,竟然让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颤抖的人变成了跪在她面前的他。

谈砚的手攥她攥得更紧,紧到何知然思绪之外都还觉得有一丝疼痛蔓延至脑神经,一点一点的抽动着。

比之更清晰的,是他哑得发涩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但依旧一字不落的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们两之间,处决权永远在你手上。”

“何知然,这话该我问你。”

“你还愿意要我吗?”

作者有话说:谈砚:我纯粹是个混蛋。

我怕我手速在零点之前赶不到章节末尾我想留的一个卡点,所以想把这一块先发了,大概还有个位数章节正文就结束啦,很快很快,我还在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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