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日记

还是没有回应。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平稳地走着,滴滴的声音单调而机械。

顾清晨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病床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门被推开了。

韩骁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和一个厚厚的本子。

“顾老师。”

顾清晨回头。韩骁走过来,把信封递给他。

“这是驰哥去美国前,说如果他没挺过来,让我给你的。”

顾清晨接过来,就是一个薄薄的信封,依稀能感觉里面就是一张纸。

“还有这个。”韩骁把本子也递给他,“这是驰哥的日记。从去年12月13号开始写的。手术前,他给我的。他没让我给你,但我觉得你有资格看。”

他转身出去了,带上了门。

顾清晨坐在床边,他翻开日记的第一页。

“12月13日。今天拿到了基因检测报告。阳性。跟我妈一样的病。从医院出来,去看了我妈。给她带了花,带了他的照片。我跟她说了很多话。我说我找了个媳妇,男的,特别好,叫顾清晨。我说我这辈子就认他一个人。然后我告诉她我也得了这个病。我说我要离开他。不能让他看着我死。让他恨我,比让他失去我好。写到这里,眼泪止不住了。顾清晨,对不起。”

顾清晨的手在抖。他翻到第二页。

“12月15日。今天是转正的日子。他穿了我喜欢的那件衬衫。我假装不知道。他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什么日子。他眼里的光灭了。我的心也跟着碎了。对不起,顾清晨。”

“12月24日。我把戒指还给他了,把男朋友任命证书撕了。他哭了。我见不得他哭。他哭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我想抱住他,想跟他说‘骗你的,我舍不得’。但我忍住了。我把戒指扔在桌上,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腿软,扶着墙才没倒。顾清晨,你恨我吧。恨我一阵子,总比痛苦一辈子好。”

顾清晨的眼泪滴在纸页上,字迹模糊了。他赶紧用手擦,怕擦坏了。

“1月5日。我到美国了。飞机上一直在想你。想你的笑,你的声音,你做的饭。落地的时候下雪了,跟海城一样的雪。顾清晨,对不起。我想你。”

“1月20日。梦见他了。他笑着叫我江驰。我说顾老师,我在这儿。他说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我说我哪也没去,我一直在这儿。然后我醒了。枕头湿了。我想回去。但我好像,回不去了。”

“2月14日。情人节。放疗做完了。恶心,吐,掉头发。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鬼。还好他没看见。要是他看见我这个样子,肯定会哭。他最怕我疼了。以前切菜切到手,他比我还紧张。顾清晨,你还好吗?今天有人陪你过节吗?”

顾清晨把日记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在公司加班,一个人吃的外卖。

他给江驰发了一条消息:“情人节快乐。”

没人回。他以为他不想理他。他以为他跟恩尼斯在一起。

“3月1日: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他。我跟了两条街。那个人回头了,不是他。我在路边站了很久。纽约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我的顾清晨。”

“3月15日。今天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好,可能还要再做一次放疗。我不想做了。太疼了。不是身体疼,是心里疼。我想回去。想见他。想抱他。想跟他说‘我骗你的,我没变心’。但我不能。”

“3月25日:第二次放疗做完了。比第一次还难受。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护士说我瘦了十斤。我想,他看见又要心疼了。他总说我瘦,让我多吃点。他做的饭最好吃。”

“4月1日。愚人节。我想给他打电话,说顾老师,我骗你的。我没不爱你。我还爱你。爱得要死。但我不能。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我把手机关了。顾清晨,你别怪我。”

“4月15日。顾清晨,你想我吗?你恨我吗?恨我也好。至少你还记得我。我怕你忘了我。又怕你忘不了我。人真是矛盾。”

“5月20日。520。他应该不知道这个日子。他从来不过这种节。但我记得。我记得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他第一次叫我江少的样子。他给我讲题的样子。他在赛车场找到我的样子。他在机场笑着挥手的样子。他走了,我恨了他四年。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被我爸逼走的。他一个人扛了四年。我恨错了他。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妈,我是不是要带着这个遗憾走了?”

顾清晨翻到最后一页。纸页有点皱,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

“6月10日。明天手术。医生说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五。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醒过来,但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都来不及了,就写在这里吧。

顾清晨,如果你看到那封信,说明我没挺过来。对不起,骗了你。我爱你。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你教会我英语,教会我做人,教会我爱。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在你面前耍赖、撒娇、死皮赖脸。因为你吃这套。因为你也爱我。

你还记得吗,你问我,如果有一天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我说,骗我就用一辈子还。现在你知道了,我骗了你。对不起,我没有一辈子还给你了。你可以恨我。恨我一辈子都行。

但你别难过。别哭。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加班。你的胃不好,记得按时吃药。两只狗就拜托你了。顾爱驰和江爱晨,它们是你我一起养的。你别告诉它们我走了,就说我出差了,过一阵就回来。

顾清晨,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找你。我不会再让你等。我不会再让你哭。我不会再骗你。

下辈子,我不当总裁,不当什么江氏集团的太子爷。我就当你的学生,当你的试用期男友,当你的老公。你教我英语,我给你送咖啡,我们一起遛狗,一起做饭。你做的锅包肉最好吃。我做的粥最难喝,但你说还行。

顾清晨,最后一次跟你说,我爱你。

真的爱你。

你的试用期男友,江驰。”

顾清晨抱着日记,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江驰,你给我醒过来。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下辈子,我不要下辈子。这辈子你还没还完。你给我醒过来。”

哭了很久,嗓子哑了,眼睛肿了。

顾清晨慢慢抬起头,看见那个白色的信封。信封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纸。

当他看见最开篇的两个字的时候,竟然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泪就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遗嘱。

【江驰:有些人适合藏在日记里、药瓶后面、遗嘱的第一行。唯独不适合让他牵着我的手,等一个不确定的明天。】

第 202章 苏醒

顾清晨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看到这两个字,更从来没想到,这两个字竟然来自江驰。

是江驰的字,比以前的更潦草,写的时候手应该在抖。

“遗嘱”

“本人江驰,身份证号……,在此立下遗嘱:”

“一、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江氏集团全部股份(含已继承及未来可继承部分)、海城及国内各地房产、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车辆及其他动产、美国分公司资产及个人投资,全部由顾清晨继承。”

“二、本人死后,江氏集团董事长兼总裁职位,由顾清晨代理。集团一切事务,由顾清晨全权决策。董事会席位及投票权,全部委托顾清晨行使。”

“三、本人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老宅中母亲的首饰盒),由顾清晨保管。本人与顾清晨共同抚养的两只狗,顾爱驰、江爱晨,由顾清晨抚养。”

“四、本遗嘱是本人真实意思表示,无任何胁迫或误导。其他任何形式的遗嘱或口头约定,与本遗嘱冲突的,以本遗嘱为准。”

“立遗嘱人:江驰”

“日期:12月13日”

纸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乱,像是写完又加上去的。

“顾清晨,别哭。下辈子我还你。”

顾清晨看着那行字,看着“江氏集团董事长兼总裁职位,由顾清晨代理”那一条,看着“全部由顾清晨继承”那几个字。他把遗嘱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江驰……你混蛋……”他哽咽着,“你让我替你管公司?你让我替你活着?你怎么不自己起来管?”

没有人回答他。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顾清晨把遗嘱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自己衣服内袋,贴着心口。那里有一枚纹身,J&G。现在又多了一张纸。他擦干眼泪,重新握住江驰的手。

“江驰,你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你的公司你自己管。你的股份你自己拿着。你要是不起来,我就把你的股份全卖了,把钱捐了,让你江家什么都没了。”

江驰没有动。

“你听见没有?”顾清晨的声音又碎了,“你起来啊……”

他趴回床边,把脸埋在江驰的手掌里。眼泪顺着他的手指缝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江驰没有动。监护仪上的波浪线还在走。

顾清晨把那枚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戴在江驰的无名指上。戒指有点松,他瘦了太多。他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江驰,你摸摸。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是纽约的天,灰蒙蒙的,雨下得很大。

顾清晨趴在床边,握着江驰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半年了,他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拼命工作,不敢停。一停下来就会想他。

现在他终于不用想了。

他就在这里。他握着江驰的手,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窗外的雨慢慢变小。滴滴答答的,打在玻璃上。监护仪上的绿色波浪线平稳地走着。

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

像在回应。

后面半个月,顾清晨每天都待在医院。

白天,他借用医院的商务中心远程处理启元的事务。小陈每天把文件发到他邮箱,他审完了再发回去。江氏那边,赵助理每天远程汇报,顾清晨听完,做出统筹指示。

有人说闲话,说顾清晨趁人之危,想霸占江氏。顾清晨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帮江驰守好这份家业。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江驰。

晚上,他回病房陪床。病房很大,有沙发,他睡在沙发上。护士说可以给他加一张床,他说不用。沙发离病床更近,江驰翻身他就能听见。

他每天跟江驰说话。

“今天小陈说莱恩又介绍了一个客户,问我接不接。我说接。你不醒,我得多赚点钱,万一要养你一辈子呢。”

江驰没反应。

“金毛今天又拆家了,把你那个限量版球鞋咬了。我打电话说它,它不服气,冲我叫。跟你一样,脾气大。”

江驰没反应。

“清月和韩骁分手了。因为你。清月说看见韩骁就想起你,想起你就难受。韩骁哭了好几次,跟我说‘顾老师,我对不起清月’。我说‘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混蛋的错’。说的就是你。你不醒,我天天骂你。”

江驰还是没反应。

有一天晚上,顾清晨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了很多,骨节突出,皮肤白得透明。他摸着那些骨节,一个一个地摸。

“江驰。”他叫他,“你快点醒。你不醒,我就跟周叙言在一起了。”

江驰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清晨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中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江驰?”他攥紧那只手,“你听见了?”

没有反应。他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

他想了想,又说:“我说真的。周叙言昨天又表白了。他说他等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你走了,他不想再等了。”

江驰的中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是在使劲。

顾清晨的眼眶红了。

“你要是不想让我跟他走,你就醒过来。”

江驰的手指蜷起来,勾住了他的手指。就那么勾着,很轻,但很坚定。

顾清晨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趴在他耳边,声音在发抖。

“江驰,你醒醒。你醒过来,我就不跟他走。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

江驰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接下来的几天,顾清晨每天都跟他说类似的话。

“今天恩尼斯打电话来了,问你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快醒了。他说他想来看你。我说不用,你不想见他。”

江驰的手指动了。

“你是真不想见,还是假不想见?真不想你就勾我一下。”

江驰没动。

“假不想你就勾我一下。”

江驰的中指勾了一下。

顾清晨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等着,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

终于有一天,顾清晨半夜醒来,发现床边有动静。

他睁开眼,看见江驰的眼睛睁着。不是迷迷糊糊的那种睁着,是清醒的,亮亮的,看着他。

顾清晨以为自己做梦。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江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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