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国庆归家

江城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顾清晨小心地给妹妹顾清月剥橘子。

橘子是从海城买的,不大,但甜。他撕掉橘络,掰下一瓣,递到妹妹嘴边。清月最喜欢海城的橘子。

顾清月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亮的。她张嘴接过橘子,慢慢嚼着,笑了:“哥,好甜。”

“嗯。”顾清晨又掰了一瓣,“慢慢吃。”

窗外是十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还有隔壁床老太太轻微的鼾声。

顾清月今年十九,比江驰小两个月。可躺在病床上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头发因为化疗掉了一大半,戴着一顶毛线帽,脸颊瘦得有点脱形。

但眼睛还是亮的,像小时候那样。

“哥,你在海城怎么样?”顾清月问,“工作累不累?”

“不累。”顾清晨说,“挺顺利的。”

“骗人。”顾清月眨眨眼,“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眉毛会动一下。我看得出来。”

顾清晨愣了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帽子:“就你精。”

又在医院待了会儿,等妹妹午睡了,顾清晨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护士站交费。

这个月的账单出来了,长长的一串数字。他掏出银行卡,刷卡,输密码。机器滋滋地响,吐出凭条。

余额还剩四位数。

顾清晨把凭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病房外走。脚步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

老房子在江城的老城区,两层楼,外墙斑驳,但收拾得干净。顾清晨推开院门,看见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妈。”他叫了一声。

顾母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清晨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顾清晨走过去,把手里提的补品放下,“爸呢?”

“去给张大爷家修洗衣机了。”顾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饿不饿?妈给你煮碗面?”

“不用,不饿。”

顾母还是进了厨房。顾清晨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厨房很小,但整洁。灶台上摆着瓶瓶罐罐,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茂盛。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清香。

很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

“工作怎么样?”顾母一边烧水一边问,“在海城还习惯吗?”

“习惯。”顾清晨说,“公司挺好的。”

“那就好。”顾母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个……清晨啊,你今年二十七了吧?”

顾清晨一听这开头,就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妈,不急。”

“怎么不急?”顾母转过身,看着他,“你看隔壁陈阿姨家儿子,跟你同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顾母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妈知道你现在要操心清月的病,但自己的事也得想着。”她声音低下去,“你一个人在海城,也没个照应。妈不放心。”

顾清晨没说话。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白色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母亲的脸。

“再说吧。”他最后说,“等清月好些了。”

顾母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面煮好了,顾清晨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吃。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时不时问几句海城的事,住哪儿,吃得好不好,同事好不好相处。

顾清晨一一回答,挑好的说。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总部秘书处小李打来的。顾清晨接起来:“喂?”

“顾哥!国庆快乐啊!”小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笑,“在家呢?”

“嗯。有事?”

“没什么大事,你不在,我们在这值班没意思。哎,就跟你八卦一下。”小李压低声音,“你知道不,江少又气走三个家教了。”

顾清晨夹面的手顿了顿。

“就国庆这七天,刚过五天,就换了三个!”同事啧啧两声,“一个被他养的蛇吓跑了,一个被他半夜拉去山顶看日出冻感冒了,还有一个更绝,江少让人家教他打游戏,说要用英语讲解游戏攻略,把人家老师整崩溃了。”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人的笑声。

顾清晨握着手机,没说话。

“要我说,顾哥你真是厉害。”小李接着说,“能在他那儿待满一个月,简直是奇迹。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说你是江少的‘克星’。”

“没那么夸张。”顾清晨说,“他就是……孩子气。”

“孩子气?”小李笑了,“顾哥你太客气了,那叫混世魔王。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解脱了是好事。那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顾清晨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吃完。

院子里很静。远处有小孩玩闹的声音,有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谁家电视在放国庆晚会的音乐。

很平常的下午。

可顾清晨脑子里,全是小李刚才说的那些话。

蛇,山顶,游戏攻略。

还有江驰那张嚣张的、不耐烦的脸。

他忽然想起离开别墅那晚,江驰站在二楼窗前的背影。孤单的,直挺挺的,像在赌气,又像在等什么。

“清晨?”顾母叫他,“想什么呢?面都凉了。”

顾清晨回过神:“没事。”

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地流,他低着头,很仔细地洗着碗,洗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薇。

顾清晨擦干手,接起来:“薇薇。”

“顾清晨同志!”沈薇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国庆快乐!在哪儿潇洒呢?”

“在家。”

“江城?可以啊,终于舍得回去了。”沈薇笑着说,“怎么样,走出魔窟的感觉是不是特好?呼吸都顺畅了吧?”

顾清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母亲收拾桌子的背影。

“嗯。”他说,“是挺好的。”

“我就说嘛!”沈薇声音轻快起来,“早该走了。你说你,为了那点钱差点把命搭进去,值吗?现在好了,回归正常生活。我跟你说,我们律所最近来了个新同事,女的,长得特漂亮,人品也好。等你回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顾清晨笑了:“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红娘了?”

“我这不是为你操心嘛。”沈薇说,“你呀,就是活得太紧绷了。该放松放松,该谈恋爱谈恋爱。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两人聊了会儿,沈薇那边有人叫,就挂了。

顾清晨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

院子里,母亲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正拿着抹布擦。动作很慢,但很仔细,连桌腿都擦到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橘红。光从屋檐斜斜照下来,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切都很平静。

很安稳。

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像你习惯了一件东西,哪怕那东西总给你添麻烦,但突然没了,还是会不习惯。

晚上,顾清晨又去了趟医院。

顾清月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漫画。看见他,笑着招手:“哥,快来,这段特别搞笑。”

顾清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顾清月把漫画书凑过来,指给他看。

是一段很无厘头的对话,顾清晨看了,没太懂笑点在哪。但顾清月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他也跟着笑了。

笑完了,顾清月忽然安静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晨,看了很久。

“哥,”她轻声说,“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顾清晨愣了下:“有吗?”

“有。”顾清月很肯定,“你刚才笑的时候,眼睛里没笑。”

这话说得太准,顾清晨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顾清月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但很暖。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她问,“还是……在海城遇到什么事了?”

顾清晨看着她担心的眼睛,胸口那处空着的地方,忽然又疼了一下。

不是伤口疼。

是别的。

他反手握紧妹妹的手,笑了笑。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想家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病房里很安静。

监测仪还在滴滴地响。

顾清晨坐在床边,握着妹妹的手,看着窗外。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是江驰坐在赛车场边,仰头喝水的样子。喉结滚动,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滑。喝完,他把瓶子一扔,转头看见顾清晨,咧嘴笑了。

那么嚣张。

那么鲜活。

像一团火,烧得人眼睛疼。

顾清晨闭上眼。

再睁开时,窗外还是那片安静的夜色。

他轻轻松开妹妹的手,给她掖好被角。

“睡吧。”他说,“哥在这儿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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