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母亲忌日

顾清晨退烧后醒来,先感觉到的是手上压着的重量。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然后他看见了江驰。

江驰趴在床边睡着了,侧着脸枕在胳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浓重的乌青。一只手还搭在床边,手里捏着块湿毛巾,毛巾已经半干了。

顾清晨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几秒。

记忆一点点回笼。发烧,昏迷,有人喂水,有人换毛巾,还有……握着他的手。

他动了动,想把手抽出来。

这一动,江驰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有点懵,看见顾清晨醒了,愣了下,随即清醒过来。

“你醒了?”江驰声音哑得厉害,“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他伸手要摸顾清晨额头。

顾清晨偏头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僵住。江驰脸上的表情也僵了僵,然后慢慢收回去,手指蜷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顾清晨撑着身子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烧退了。他看了眼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衫,皱得不成样子,扣子掉了两颗,领口敞着。

还有那些痕迹。

他抬手拉了拉领子,但遮不住。

江驰看着他这个动作,喉结滚了滚,开口:“昨天……”

“别说了。”顾清晨打断他,声音很冷。

“我要说。”江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天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

“不该什么?”顾清晨抬眼看他,“不该去夜总会?不该让我替你喝酒?还是不该——”

他停住了,没说完。

江驰脸色白了白。他站在那儿,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哑着嗓子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

“哪样?”顾清晨问,语气平静得可怕,“是不该趁我喝醉?”

这话像把刀,直直捅进江驰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现什么话都苍白无力。最后他只是重复:“是我的错。”

顾清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昨天为什么去喝酒?”

江驰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就……想去。”他别过脸。

“说实话。”

江驰不说话了。他盯着地板,肩膀绷得很紧。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顾清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江驰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昨天是我妈忌日。”

顾清晨怔住了。

他看向江驰。江驰还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僵硬。

“七年了。”江驰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往外掏什么东西,“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喝到不省人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

才能什么,他没说完。

但顾清晨懂了。

他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愤怒,忽然就消散了大半。不是原谅,是理解了。

理解了这个嚣张跋扈的大男孩,为什么总在破坏,总在挑衅,总在把自己和别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因为心里的那个洞,太大了。大得只能用这些激烈的、混乱的东西去填。

顾清晨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驰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戾气的眼睛里,此刻露出的那种近乎脆弱的情绪。

“你爸知道吗?”顾清晨问。

江驰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

“他?”他说,“他记得住公司每个项目的截止日期,记得住每个股东的生日,记得住每年该给谁送礼该给谁打电话。”

他抬起眼,看向顾清晨。

“但他记不住我妈忌日。七年了,一次都没记得过。”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顾清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虚伪,指责又不合时宜。他只能沉默。

江驰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站着,像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过了好一会儿,顾清晨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腿还有点软,他扶了下床头柜。

“你去哪儿?”江驰问。

“洗澡。”顾清晨说。

“你还在发烧。”

“退了。”

顾清晨往浴室走,经过江驰身边时,江驰突然伸手拉住他手腕。

“明天先别去上班了。”江驰说,声音很紧,“再休息一天。”

顾清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江驰眼睛里有很多情绪,有愧疚,有担心,还有一点顾清晨看不懂的……恳求?

“放开。”顾清晨说。

江驰手指紧了紧,最后还是松开了。

顾清晨走进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脖子上那些痕迹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也有。

他闭上眼,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点。

等他洗完澡出来,江驰已经不在卧室了。厨房里传来动静,顾清晨走过去看。

江驰在厨房,正笨手笨脚地煮粥。锅里的水放多了,米粒稀稀拉拉的,看着就不像样。

“你在干什么?”顾清晨问。

江驰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看见顾清晨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脸色比刚才好了点。

“煮粥。”江驰说,语气有点不自在,“你一天没吃东西。”

顾清晨走过去,看了眼锅里:“水放多了。”

“那怎么办?”

“再加点米。”

顾清晨接过勺子,关火,重新淘米。动作熟练,有条不紊。江驰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但不知道能帮什么。

最后他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

粥煮好了,顾清晨盛了两碗。两人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

粥煮得一般,米有点硬,水还是多了。但顾清晨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整碗都吃完了。

江驰也吃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顾清晨起身收拾碗筷。

“我来。”江驰说。

“不用。”

但江驰已经抢了过去,笨拙地在水池边洗碗。水流哗哗的,他洗得很认真,连碗边的小花纹都搓了半天。

顾清晨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洗完了,江驰擦干手,转过身。

两人又对视。

这次谁都没移开视线。

“昨天的事……”江驰先开口,声音低下去,“我真的……对不起。”

顾清晨没说话。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江驰继续说,眼睛盯着地面,“但我……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就是个混蛋,我知道。”

“你不用这样。”顾清晨说。

“那我该怎样?”江驰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顾清晨,你告诉我,我该怎样你才能……”

才能什么,他没说下去。

顾清晨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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