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若离。”沈清弦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若离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白鸠麟看看沈清弦,又看看若离,点了点头。

“明白了,”她说,“反正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呗。”

若离的表情裂开了。

沈清弦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没能稳住,一滴茶汤溅了出来,落在她淡蓝色的衣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拂了拂,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弦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格外显眼。

白鸠麟没注意到。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桌上剩下的半盘桃花糕,正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再吃一块。

“可以再吃一块吗?”白鸠麟问。

“可以。”沈清弦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离看看沈清弦泛红的耳朵,又看看白鸠麟伸向桃花糕的手,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只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算了,她不知道。

她也不懂。

但她说的那句话——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

沈清弦没有反驳,也不会反驳。

本来就是她的。

“找心脏?”若离在听完白鸠麟想找一颗心脏的想法发出后发出疑问:“你都没有心脏活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要找?况且万一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呢?本来就没有怎么找?”

白鸠麟沉默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哦,为什么突然要找?

白鸠麟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她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白发从肩侧垂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桃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她也没去拂。

想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主神既然让她找,那这个东西肯定是存在的。

“有没有的,得找了才知道。”

若离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而且——”白鸠麟抬手摸了摸胸口,指腹隔着衣料按在那片虚无上,“虽然我没有心脏也活了这么多年,但没有心脏的话,我连活着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若离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

活着是什么感觉?

心跳的节奏,血液的温度,情绪的起伏——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对白鸠麟来说都是陌生的概念。她活了不知多少年,当过灵兽,当过系统,如今又变回了人形,却连“活着”最基本的定义都无法感知。

这算什么活着呢。

若离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她是药修,见过太多生死,不该被这种情绪影响。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要问。

“那你要怎么找?”若离问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白鸠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她低着头,盯着桌上吃剩的半盘桃花糕,眼神放空,显然是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思考了半天,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还是只有一片空白。

怎么找?

不知道。

去哪里找?

也不知道。

找到了怎么认?

还是不知道。

白鸠麟抬起头,用一种“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向若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若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心魔草。”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清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清冽如常,却让若离的面色瞬间僵住了。

白鸠麟立刻转头看向沈清弦。神仙姐姐坐在那里,手里依然端着那杯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淡蓝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思索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心魔草?”白鸠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光听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温柔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白鸠麟读不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冥界的一种灵草,”沈清弦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些执念过深的鬼魂无法转世投胎,会滞留冥界。他们无法忘怀的执念与情感,会被心魔草侵蚀、吸收。渐渐地,鬼魂再无执念,得以转世投胎。”

白鸠麟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那这草还挺有用的。”

“有用是有用,”沈清弦话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但你要找心脏的话……这东西可能有用。”

白鸠麟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齿轮咔嗒咔嗒转了几圈,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心魔草能吸收执念和情感,”白鸠麟理了理逻辑,“我没有心脏,所以没有情感。但如果我的心脏曾经存在过,那上面应该附着我的情感和执念。用这草把这些东西吸出来——”

“你就能找到与心脏相关的线索。”沈清弦接上了她的话。

白鸠麟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她看向沈清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这个神仙姐姐不仅漂亮还聪明。

“那我们去把那草薅来吧。”白鸠麟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们去把那朵花摘了吧”。

若离终于从“心魔草”这三个字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听到白鸠麟这句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说的倒容易,”若离翻了个白眼,“那是保证整个冥界正常运行的东西,不是你想薅就能薅的。”

白鸠麟歪了歪头。她看着若离,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

若离愣了一下。她以为白鸠麟会问“那要怎么才能薅到”,或者“为什么不能薅”——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听到“不是你想薅就能薅的”之后会问的问题。结果这只鸟问的是“你怎么知道”?

白鸠麟的脑回路也是清奇。

“因为她去薅过。”沈清弦在一旁淡淡地拆台,声音平静。

白鸠麟立刻转头看向沈清弦,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

若离的脸彻底黑了。

沈清弦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小,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盯着她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白鸠麟注意到了,并且觉得这个表情很好看,比面无表情的时候好看多了。

“要不是我去救她,”沈清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下第一药修若离可能就要变成一块牌匾了。”

“你能不能别提这件事!”若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耳朵尖红了一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白鸠麟看看若离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看沈清弦嘴角那抹还没收回去的浅笑,好奇心不仅没减,反而更旺盛了。

“你为什么要薅那草?”白鸠麟歪着头,白发从肩侧滑落,一双浅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你也没有心脏吗?”

若离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别问了,”沈清弦笑意更深了“小心她往你碗里下药。”

白鸠麟眨眨眼,下意识看了一眼面前吃空了的盘子。

她刚才吃了很多东西。里面应该没有被下药吧?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就算下了药她也不知道。反正她没有心脏,毒药也毒不死她——大概。

不过白鸠麟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是死过一次的,所以她不会因为没有心脏而不会死。那还是得惜命一点。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淡蓝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摆动。

“心魔草的事,回头再说。”沈清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白鸠麟听不出来的柔和,“要去冥界,不是一句话的事。我得先把仙界的事务打理好。”

白鸠麟抬头看着她。逆光中,沈清弦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黑发如墨,衣袂飘飘,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白鸠麟又看呆了,完全忘了刚才在讨论什么。

若离看了看沈清弦,又看了看白鸠麟,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若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先处理仙界的事,我回去准备一下去冥界需要的东西。小白——”

若离看向白鸠麟。

“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别惹事,别——”若离看了一眼沈清弦,把后半句“别随便对着沈清弦犯花痴”咽了回去,“总之,等我消息。”

白鸠麟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没打算乱跑。这个世界她还不熟悉,唯一认识的人就是沈清弦和若离,出去跑丢了怎么办。况且——

白鸠麟又看了一眼沈清弦。

况且这里有一个这么好看的神仙姐姐,她为什么要跑?

沈清弦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白鸠麟毫不闪躲,甚至还冲她笑了一下。

沈清弦移开了目光。

但转身的时候,若离分明看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若离在心里默默捶胸顿足——家养的白菜被鸟吃了!

若离都不敢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样。

三人各自散去。白鸠麟被沈清弦安排在竹楼里住下,就在山谷深处,离那具白骨不远。白鸠麟躺在竹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漫山遍野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

空的。

“心魔草,”白鸠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闭上了眼睛,“能帮我找到心脏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桃花落了又落,山谷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白鸠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没有心脏的人,连梦都不会做。

能出入冥界的只能是鬼魂,沈清弦若离用法术掩盖了自己的活人气息。至于白鸠麟……没有心脏反而更方便她出入这种地方。

“不要乱跑。跟着我。”

沈清弦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站在冥界入口前,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那是法术掩盖活人气息的效果,将她身上原本清冽如霜的仙气遮得干干净净。若离站在她身侧,同样被灰雾包裹,平日里那股子药修的灵动劲儿也敛去了七八分。

至于白鸠麟……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

白鸠麟站在最后面,白发白衣,面色苍白如纸,身上没有任何法术遮掩的痕迹。但她往那里一站,看上去比真正的鬼魂还像鬼魂——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气息。冥界入口阴风阵阵,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来就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白花。

“你不用遮掩,”沈清弦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你比鬼还像鬼。”

白鸠麟眨眨眼,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看沈清弦的表情不像在说坏话,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哦。”

若离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心脏还有这种好处,我怎么没摊上这种好事。”

“你想摊上?”沈清弦侧目。

若离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她可是清楚沈清弦在这没心的鸟身上吃了多少苦头的。

冥界的入口在一座巨大的石门之后。石门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门前站着两排鬼差,身披黑色甲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眼眶处两点幽火明明灭灭。每一个进入冥界的魂魄都要经过他们的查验——是不是真的鬼魂,有没有夹带活人,执念为何不散。

队伍排得很长,都是些面色灰败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还在喃喃自语念着生前未了的心愿。白鸠麟排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鬼,她混在其中,竟然毫无违和感。

一个老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还夸了一句:“姑娘,你这魂体可真白净。”

白鸠麟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老大爷又看了看她的胸口,咦了一声:“姑娘,你这心口怎么空落落的?”

“天生的。”白鸠麟回答得面不改色。

老大爷“哦”了一声,转回头去,没再追问。冥界里什么稀奇古怪的鬼都有,缺心眼的也不算太罕见。

沈清弦站在白鸠麟前面,闻言微微侧了侧头,但什么都没说。若离站在白鸠麟后面,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用气音说:“待会儿别说话,让我来。”

终于轮到了她们。

鬼差拦在石门前,两团幽火般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活人气息后,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若离身上。

“执念为何?”鬼差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若离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大人……我们姐妹三人……命苦啊……”

白鸠麟目瞪口呆地看着若离。前一秒这人还在她身后嬉皮笑脸地戳她后背,这一秒就哭成了泪人。这演技,不知道覃晴有没有培养一下的兴趣,应该能拿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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