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不是白鸠麟醒来时那个灵力充沛的闭关之所,而是另一个出口——或者说,是这座山的另一面。洞口很大,能容三四个人并排通过,洞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莹光,将整个洞穴照得通明。

白鸠麟走进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洞穴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椁。

那棺椁通体透明,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水晶又像寒冰,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冷雾。棺椁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棺椁四周摆满了白色的花,正是她在溪边见过的那种,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发光,像一盏盏小灯环绕着棺椁,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白鸠麟歪着头看了几秒,好奇心驱使她开口。

“这棺材是用来装谁的?”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夜明珠的光还是那么柔和,花瓣上的莹光还是那么漂亮,但整个洞穴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白鸠麟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默。她眨了眨眼,看看左边一言不发的沈清弦,又看看右边表情复杂的若离,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装我的?”她犹豫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

若离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把目光投向沈清弦。

沈清弦面沉似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才显得格外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空气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鸠麟不太懂看人脸色,但她懂危险。太多这种表情——通常下一秒就要出人命。

于是她很识趣地把目光从沈清弦身上移开,转向若离。

若离犹豫了一下,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点完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欣赏洞壁上的夜明珠。

白鸠麟“哦”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棺椁是用来装她的,还是用来装别人的,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她死过一次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那具白骨就躺在山谷里,桃花瓣落满了眼眶。多一口棺材而已,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她确实有一个问题挺好奇的。

“我死了多久?”

白鸠麟问得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她是真的好奇——那具白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骨骼表面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她做系统890做了大概十年,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穿梭,算算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沈清弦终于开口了。

“不是饿了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去吃东西吧。”

白鸠麟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清弦,目光落在对方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淡蓝色的衣袍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白鸠麟脑子里那点关于时间的好奇瞬间被这张脸占据了全部,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哦哦,”白鸠麟乖乖点头,“好。”

若离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沈清弦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表情下这么轻松地转移注意力。而且理由居然是——觉得沈清弦好看?

若离看了一眼沈清弦的侧脸,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但也不至于好看到能当饭吃吧?

不对,白鸠麟这只鸟好像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三个人走出洞穴,沿着山路往下走。沈清弦走在最前面,若离在中间,白鸠麟跟在最后面。白鸠麟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路边的野花她要看一眼,树上的鸟她要瞅一眼,就连石头缝里爬出来的蚂蚁她都要蹲下来观察两秒。

若离放慢脚步,落到和白鸠麟并排。

“一百年,”若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死了一百年了。”

白鸠麟脚步微微一顿。

一百年。

她做系统890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十年左右,她以为自己死了最多十几年,没想到是一百年。

不过想想也合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她在系统空间里度过的时间,和这个世界流逝的时间,本来就不是同步的。

“哦。”白鸠麟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若离等了等,发现她真的只有这一个“哦”,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若离还记得当年白鸠麟出事的时候,整个四界都震动了。仙魔冥三界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差点彻底崩盘,最后还是几位大能联手压了下来。沈清弦更是……若离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回想那些年的沈清弦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始作俑者——或者说,始作俑鸟——站在这里,听完自己死了一百年,就一个“哦”?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若离忍不住问。

白鸠麟想了想:“时间过得挺快的。”

若离:“……”

她决定不再问了。再问下去她怕自己血压先上来。

走在前面的沈清弦忽然停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笔直如松,淡蓝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摆动,黑发如墨般垂落腰际,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清冷、锋利、拒人千里。

白鸠麟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又跑偏了。

她凑到若离耳边,小声问:“她一直这么好看吗?”

若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说什么?”

“沈清弦,”白鸠麟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前面的背影,“她一直都这么好看吗?”

若离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我放弃了”的表情说:“……是,她一直这么好看。”

白鸠麟满意地点点头,脚步轻快了几分。

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沈清弦,耳尖微微泛红。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白鸠麟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心脏,她不懂。

但沈清弦懂。

沈清弦什么都懂。

生离死别,爱恨纠葛似乎就只有沈清弦一个人在刻骨铭心。

以前沈清弦还会怨,但现在只有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活着就好了。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白鸠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还挺不错的——风景好,灵气足,还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神仙姐姐。

至于去那里找她的心脏——她暂时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不如先吃东西。

白鸠麟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不是夸张,是真的多。圆形的石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盘子叠着盘子,碗挨着碗,从这头摆到那头,白鸠麟甚至觉得沈清弦把整座山的食材都搬过来了。清蒸的、红烧的、炖汤的、凉拌的,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精致得像艺术品,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白鸠麟坐在桌前,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来回扫了三遍,愣是没看完。

“这么多?”她抬头看了沈清弦一眼。

沈清弦坐在对面,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却又用余光观察白鸠麟喜不喜欢。

若离坐在旁边,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

她认识沈清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位清冷如霜的仙界第一下厨。别说下厨了,沈清弦以前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现在这桌子菜——若离扫了一眼,每道菜的品相都不输仙界的宴席,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再看看沈清弦看白鸠麟的眼神——虽然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但若离看得分明,沈清弦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鸠麟身上,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低了,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似的。

若离心说:你这是想把这只鸟养成猪啊。

不过她没敢说出口。

白鸠麟没注意到这些。她拿起筷子,开始挨个品尝。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记录每道菜的味道。吃到合胃口的,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一个小弧度——她自己没意识到,但沈清弦看到了。

沈清弦看着那个弧度,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鸠麟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发现每一道都合她的胃口。她甚至觉得这些菜的味道莫名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吃过,熟悉到身体比脑子更先记住了。

“好吃。”白鸠麟诚实地给出了评价,然后继续埋头吃。

沈清弦没动筷子。她和若离早已到了辟谷的境界,不需要进食。她就那么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清茶,看着白鸠麟吃。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也不在意。

若离也没动筷子,但她看白鸠麟吃的眼神跟沈清弦完全不同。她倒是想吃,就是不知道旁边这位好不好弄死她。

好不容易等白鸠麟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若离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一路了。从看到白鸠麟活着站在山谷里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在她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她真的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小白,”若离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了不止一个度,柔到沈清弦都侧目看了她一眼,“你记得你是怎么醒来的吗?”

白鸠麟正在喝沈清弦递过来的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醒来的?

主神空间,劳务合同,一句“去寻找自己的心脏”,然后她就出现在了那个洞穴里。但这些不能说。主神的存在是规则之外的东西,说出来只会引来更多解释不清的问题。

“我醒来就在那个洞穴里了,”白鸠麟放下茶杯,语气如常,“睁开眼就在了,之前的事不记得。”

若离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她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没太多失望。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若离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身体里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白鸠麟想了想。

不舒服?没有。她浑身舒坦,吃了顿饱饭之后更舒坦了。不一样的地方?倒是有一个。

白鸠麟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指腹按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片空荡荡的虚无。

“我没有心脏,”她说,语气平淡,“这算复活的副作用吗?”

空气又突然变得安静了。

若离的表情僵在脸上,张着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沈清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她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鸠麟歪头看着她们,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她确实没有心脏,刚才在山谷里就确认过了。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们惊讶的不是白鸠麟没有心脏这件事,而是惊讶白鸠麟不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心脏这件事。

若离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白鸠麟。

“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啊。”若离语气复杂,她现在相信白鸠麟是真的失忆了。

白鸠麟一愣。

本来就没有?

“从来就没有吗?”白鸠麟追问了一句。

“对啊,”若离点头,表情越发复杂,“反正从我认识你的上百年,你都是没有心脏的。”

白鸠麟眨了眨眼。

她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失忆这件事还真是麻烦。

“那我怎么活的?”白鸠麟问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合理的问题。没有心脏,血液怎么循环?身体怎么运作?她明明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胸腔里空空荡荡却一切正常,这不符合她认知中的任何生物学常识。

若离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怀念,又变成了心有余悸。

“我也想知道,”若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当初你刚化形的时候,我听说有只灵兽没有心脏还能活蹦乱跳,兴奋得三天没睡觉,连夜写了三寸厚的研究方案,准备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彻——”

若离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的沈清弦。

“然后你师尊差点弄死我。”若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提起的禁忌,“真的差点弄死我。我的炼丹炉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我珍藏了五十年的药材被她的剑风搅成了粉末,我自己——要不是我跑得快,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白鸠麟顺着若离的目光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面色如常,端着茶杯,仿佛若离说的不是她。

但白鸠麟注意到,沈清弦喝茶的动作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师尊?”白鸠麟捕捉到了若离话里的关键词。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看了看白鸠麟一脸“我只是好奇”的表情,又看了看沈清弦没有制止的意思,索性把话说明白了。

“哎呀,师尊只是挂个名而已,”若离摆摆手,“你是她的灵兽,化成人形之后,总不能还叫灵兽吧,就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徒弟。说起来你们俩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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