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白鸠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追上去。她从花海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花瓣,沿着小溪逆流而上。

这片地方显然不是寻常山野。周围的灵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越往上走灵力越重。空气中隐隐有符文流转的痕迹,像一层透明的结界笼罩着整片区域。白鸠麟眯起眼睛,那些符文在她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不是她突然学会了辨认符文,而是那些东西本就刻在她的记忆里,只是被尘封了,现在正一层层剥落。

“仙师闭关之地。”白鸠麟读出了符文的含义,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抬手在虚空中画下这些符文,语气平淡:“此处灵力充沛,最适宜闭关修炼,你便在此处等我。”

等谁?

画面戛然而止,白鸠麟摇了摇头,试图抓住更多细节,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她继续往前走,小径在花海的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或者说——一个被掏空的山腹。洞壁上有天然形成的裂缝,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洞中一汪碧潭上,水光潋滟,映得满室生辉。潭边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白色的花,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发光,像一盏盏小灯。

洞穴深处隐约可见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不知名的兽皮。一切都透着“有人在此长住”的气息。

白鸠麟在洞穴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石桌上。

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洁如新,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笺。

她拿起纸笺,上面的字迹糊成一团看不清。

白鸠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笺边缘摩挲。纸张已经泛黄卷边,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被人仔细地压在铜镜下,没有一丝褶皱。

她应该感到什么的。

什么都好,开心,喜悦或者困惑。

可她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把纸笺重新压在铜镜下,转身走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条幽暗的通道,灵气从通道另一端涌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她循着灵气走去,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挤过,石壁上青苔湿滑,蹭了她一身水。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片天地。

白鸠麟站在洞口,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座山谷。四周群山环抱,谷中绿草如茵,溪流蜿蜒,远处有一座古朴的竹楼,竹楼前种着几株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溪水中顺流而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竹楼前那块空地上的——一具巨大的骨架。

那骨架通体莹白,形似鸟类,翼展足有十丈有余,即便只剩白骨,依然能看出生前的威仪。骨架的姿态很奇怪,不是倒下的,而是蜷缩着,像在守护着什么。头颅低垂,朝向竹楼,空洞的眼眶仿佛还在注视着楼中的一切。

白鸠麟一步一步走向那具骨架,脚下的草柔软湿润,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骨架跟前,伸手触碰了那莹白的骨骼。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看着那具骨架,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脑海。

这骨架是她的。

她曾经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山谷里,死在竹楼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变成了系统890,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游荡,直到今天才回来。

白鸠麟站在自己的遗骸前,面无表情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她只是抬起手,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所以,”她轻声说,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是谁拿走了我的心脏吗?”

没有人回答她。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具莹白的骨架上。

白鸠麟伸手拂去肩上的花瓣,忽然注意到骨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很微弱,藏在骨架的翅根处,被层层骨骼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白鸠麟绕到骨架侧面,费力地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

“清弦。”

白鸠麟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无数时空,终于抵达了她的耳朵。

白鸠麟握紧玉简,转身看向山谷的出口。

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向山外的方向。

“沈清弦。”白鸠麟念出了玉简上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山风忽然停了。桃花也不再落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白鸠麟迈出一步,朝山谷出口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心脏在哪里,不知道玉简上的名字是谁,不知道这具白骨到底是不是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所谓的寻找自己的心脏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890的故事开始咯!期待一下吧 没人觉得我的谐音取名法很有意思吗

白鸠麟握着那枚玉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清弦”二字。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既然是自己的骸骨旁边找到的东西,那应该原本就是属于她的。

白鸠麟这么想着,很自然地抬手,准备把玉简塞进怀里。

然后她听到了风声。

白鸠麟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下意识侧身,但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躲不开。那东西太快了,快到她连看清是什么的时间都没有,只有一道寒光在视野中炸开,直逼面门。

完了。

白鸠麟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感受任何恐惧,那支剑——她终于看清了,是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冷冽的蓝光——在她面前三尺处,骤然停住了。

剑尖距离她的鼻尖不过一掌之遥,凛冽的剑气吹得她白发向后飞扬,衣袍猎猎作响。白鸠麟甚至能看清剑身上细密的纹路,像流水,像霜花,沿着剑脊蜿蜒而上,美得不像杀人的凶器。

那柄剑悬停了一瞬,然后——它动了。

不是刺向她,而是像一条见到主人的狗,欢快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往白鸠麟手边蹭了蹭。

白鸠麟:“……?”

如果刚刚没看出,这剑不是要杀她吗?

“谁在那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警惕。白鸠麟循声望去,那个在花海中惊鸿一瞥的淡蓝色身影正站在谷口的小径上,衣袂翻飞,黑发如墨,周身灵力涌动如潮。

白鸠麟这一眼,直接看呆了。

方才在花海中隔得太远,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觉得那人气质出尘。此刻近距离相对,她才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一身淡蓝色的长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泓清泉,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灵光,明明站在满地落花之间,却像是踩着云霞降世的仙人。

不,不是“像”。

如果说她是初入人间的精灵,懵懂不知世事,那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堕入凡间的神仙——还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仙。

太过分了。

白鸠麟在心里默默想。长成这样,让别人怎么活。

不过她很快注意到,那位神仙姐姐也呆住了。

沈清弦站在谷口,目光死死锁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上。白发,白衣,白得几乎要融入这片桃花林的肤色——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方才在花海中,她以为是试炼后的恍惚,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站在那具她再熟悉不过的白骨旁边。

“小鸠?”

沈清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听到的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那枚早已被她以为不会再跳动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若离跟在沈清弦身后,也是一脸震惊。

她活了快千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死而复生这事……不对,还是有可能的。如果白鸠麟能活,那是不是说明……

那只鸟死了百年,现在那只鸟活了?

不,不对——若离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白鸠麟看着她们的眼神是陌生的。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打量,像在观察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不对。

沈清弦又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真的是你吗?小鸠。”

白鸠麟眨了眨眼。

她不太确定自己该做什么反应。这位神仙姐姐看起来好像很激动,声音都在抖,眼眶泛红,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白鸠麟不懂这些,但她觉得美人不应该这样。美人应该笑,应该云淡风轻,应该不染尘埃,而不是站在这里,用快要碎掉的眼神看着她。

“你认识我?”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脸色白了一瞬。

若离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吗?”沈清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我是沈清弦。”

白鸠麟脑子里的齿轮咔嗒转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人。玉简上刻着“清弦”二字,面前的人说自己叫沈清弦。这两个字之间只差一个姓,应该……蒙得对吧?

“沈清弦。”白鸠麟叫出了这个名字。

沈清弦眼中的光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濒死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绳索。

然后白鸠麟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失忆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记得这个名字。”

若离看到沈清弦的身体晃了一下,吓得差点冲上去扶她。不是夸张——沈清弦的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刚刚亮起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有人在她心头吹灭了一盏灯。

若离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生怕沈清弦一个刺激过度直接晕过去。

白鸠麟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异样。她歪了歪头,打量了沈清弦一眼——呼吸急促,面色苍白,瞳孔微散,典型的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生理反应。

但她不理解。

为什么这个叫沈清弦的女人,会因为自己忘记了她,露出这种表情?

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白鸠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是神仙姐姐。”

沈清弦:“……”

若离:“……”

若离心说,完了,这人不仅失忆了,脑子好像也不太灵光。

不过沈清弦到底不是普通人。她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波澜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深处一点点暗涌,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清弦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的平稳。

白鸠麟算了算时间。她在那片花海里滚了几圈,沿着小溪走了走,在洞穴里转了转,又穿过了那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通道——大概也就……

“没多久,”白鸠麟说,“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

沈清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那刚刚在花海看到的身影就不是假的。白鸠麟真的回来了。

在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那一天。

沈清弦的目光从白鸠麟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具莹白的骨架上。骨架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头颅低垂,朝向竹楼。而白鸠麟站在骨架前,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除了那身白得过分和那双空得过分之外,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你……”沈清弦张了张嘴,想问很多。

但最终,她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白鸠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有点脏,在花海里打滚蹭的;头发上还有花瓣,在山谷里吹的;手上有一道被青苔滑倒时蹭破的小口子,已经不疼了。

“挺好的,”白鸠麟诚实地回答,“就是有点饿。”

若离嘴角抽了抽。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浅,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若离看到了,心里猛地一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沈清弦笑了。

“走吧,”沈清弦转过身,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鸟,“我带你去吃东西。”

白鸠麟想了想,把玉简塞进怀里,抬脚跟了上去。

经过那具骨架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莹白的骨骼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桃花瓣落在空洞的眼眶里,像两滴凝固的泪。

白鸠麟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沈清弦,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来拉她。

白鸠麟跟着沈清弦走出山谷,走的不是她来时那条窄缝。沈清弦带她走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小径,两旁种满了翠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个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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