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白鸠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是一滴眼泪。从沈清弦眼眶里落下来的,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最后落在了她瓷白的手背上。那滴眼泪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滑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微微发烫的痕迹。

白鸠麟呆呆地看着那滴眼泪。

眼泪原来是烫的。

她做系统890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哭,见过无数滴眼泪,但她从来不知道眼泪是烫的。因为那些眼泪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她永远是一个旁观者,隔着屏幕,隔着任务,隔着那层永远无法跨越的“她不是人类”的屏障,看着别人哭,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爱,看着别人恨。

那些情绪从来没有触碰到过她。

但这滴眼泪触碰到她了。

烫的。

白鸠麟看着手背上那道正在变凉的泪痕,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沈清弦说的爱和恨,也是这个温度吗?滚烫的,灼人的,像被火烧一样的温度?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心脏,懂得了情感,再去面对沈清弦的时候,她能不能分清“爱”和“恨”的区别。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能感受到那些东西,她会不会也流下滚烫的眼泪。

想试试如果她真的懂了,她会不会像沈清弦一样,爱一个人爱到恨她,恨一个人恨到为她流泪。

记忆的画面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沈清弦的背影消失了,花树消失了,青山流水都消失了。白鸠麟的意识从记忆中浮上来,像从深水里慢慢升到水面。

她睁开眼睛。

冥界的天空还是暗紫色的,灵火还是幽蓝色的,土地还是灰黑色的。一切都和她“醒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白鸠麟躺在地上,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瓷白的手背。

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泪痕,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那滴眼泪是几百年前落下的,早就干了,早就凉了,早就消散在时光里了。但白鸠麟还是觉得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感受了一下。

凉的。

和她的体温一样凉。

白鸠麟把手放下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前方走去。

她应该是回来了,她要去找沈清弦。

她不知道沈清弦在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白发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下像一道流动的光,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小宝们

沈清弦寻着若离的气息走了一段路,那气息若有若无,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她加快了脚步,但那根蛛丝最终还是断了——气息彻底消失在某一个地方,不是逐渐减弱,不是转向别处,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沈清弦停下来。她不太意外。阿念既然能把她们三个弄进不同的幻象里,自然也有本事把她们分散到不同的空间去。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鬼,手段比她想象的高明得多。

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如等着。

沈清弦这么想着,干脆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她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拂去上面的灰尘,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头,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灵台清明,神识内敛。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打坐了。

时间在黑暗中一点一滴地流逝。沈清弦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沈清弦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神识已经捕捉到了那个气息——干净的、冷淡的、像雪一样的。

白鸠麟。

沈清弦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白发,白衣,白得几乎要融入冥界的灰雾中。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朝沈清弦走过来。

沈清弦没有动。她坐在石头上,看着白鸠麟走近,目光在白鸠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鸠麟察觉到了她的警惕。

白鸠麟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向沈清弦,十指张开,姿态坦荡得像一个被拦在城门口的旅人。

“我是真的。”她说。

沈清弦看着那双举起来的手,看着那张认真的、没有多余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浅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她眼底那层薄冰融化了。

沈清弦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连脊背都放松了几分。

“你没事吧?”沈清弦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白鸠麟听出了那层清冷底下的一丝温度。

白鸠麟摇摇头,把手放下来,走到沈清弦身边,也在石头上坐下了。石头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要挨上。白鸠麟没觉得有什么,沈清弦也没躲。

“没事。”白鸠麟说。

沈清弦看着她,衣服上有几处泥土的痕迹,白发里还夹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沾来的枯叶。没受伤。

“你在幻象里遇到了什么?”沈清弦问。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她面对沈清弦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什么——在她看来,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我去了我的记忆。”白鸠麟说。

沈清弦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你记起了什么吗?”

白鸠麟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那段记忆很长,细节很多,但最清晰的、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若离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沈清弦咬破嘴唇说出“恨”字时的表情。她想了想该怎么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这段记忆,最后决定直说。

“我记起了若离偷偷给你吃真心丸。”

沈清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尴尬,有恼怒,有一种“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的无奈。她现在就想找到若离然后把若离揍一顿

“若离那家伙,”沈清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迟早收拾她。”

她想把这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做出了一个“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姿态。

但白鸠麟没有跟着站起来,她坐在石头上,仰着脸看沈清弦,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冥界幽蓝色的灵火。

“你生气吗?”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动作顿了一下。

“生气我不懂这些情感。”白鸠麟补充道,生怕她听不懂。

沈清弦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白发白肤白衣的白鸠麟坐在灰黑色的石头上,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化解尴尬,就是单纯地想了解沈清弦的感受。

沈清弦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看来这只小鸟是不打算让自己揭过去了。

她重新坐下来,这一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肩膀几乎相触。沈清弦没有看白鸠麟,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无边的黑暗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风说。

“我不生气。这又不是你的错。”

白鸠麟安静地听着。

沈清弦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白鸠麟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的听众,等待着一场迟到了百年的独白。

“但是我痛苦。”

沈清弦终于说出来了。我痛苦,三个字像石头,一块一块地投进了白鸠麟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潭水里,没有激起水花,但白鸠麟听到了回响。

“因为你不懂。”沈清弦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控制得很好,颤了那么一下就稳住了,“我的所有感情,都变得可怜,可悲,可笑。”

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在胸腔里积压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把这几百年来所有的感情全部摊开,像把一个精心保管了太久的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不怕被人看到,也不怕被人评判。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恨你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我为你哭的时候,你以为那只是水。我为你笑的时候,你以为那只是面部肌肉的运动。”沈清弦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的所有感情,在你面前都没有意义。因为接收它们的人,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白鸠麟看着她。

沈清弦的侧脸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哭,眼眶甚至没有红,但白鸠麟觉得她现在比哭的时候更让人——什么?

白鸠麟找不到那个词。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不会。”

沈清弦微微侧头看她。

白鸠麟转过头,认真地对上沈清弦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沈清弦熟悉的空洞,而是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沈清弦分不清。

也许她也未必懂得所以感情。

“我不会让你的感情变得可笑,”白鸠麟说,一字一顿,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我会找到心脏的,我会懂这些的。”

沈清弦看着她,看了很久。

白鸠麟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被她看着,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像是在说“你看,我是认真的”。

沈清弦终于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很轻,但她胸口又开始那种奇怪的、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的震颤。

沈清弦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远方。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其实不管白鸠麟有没有心脏,懂不懂这些,她都会喜欢这个人的。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

特别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特别宽容。

哪怕这份爱让她痛苦。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冥界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冥花淡淡的、凄艳的香气。灵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白鸠麟忽然开口了。

“所以你亲我是因为喜欢我对吧。”

沈清弦的身体僵住了。

白鸠麟歪着头看她,这小鸟绕了一大圈回来依旧没有忘记这件事。

“你记得?”沈清弦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当然了,”白鸠麟说得理所当然,“我的意识还是在身体里的,只是不能动而已。你亲了我,还咬了我一下,我都记得。”

沈清弦没有说话。但白鸠麟看到,她那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又泛上了淡淡的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花在暮色中缓缓绽开。那红色很淡,但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中格外明显,有点像桃花。

白鸠麟看着那片红,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她用过很多次的词。

特别好看。

比六初花好看,比桃花糕好吃——不对,不能这么比。但白鸠麟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她只觉得沈清弦脸红的样子,是她醒来以后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你害羞了吗?”白鸠麟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沈清弦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别说话了。”沈清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白鸠麟没听过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语气。

“为什么?”

“叫你别说就别说。”

“……好吧。”

白鸠麟乖乖闭上了嘴。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沈清弦,看着那片绯红从她的脸颊慢慢退去,又卷土重来,退去,再来。像一个不会停息的潮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汹涌。

沈清弦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转头。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看到白鸠麟那双干净的、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问的眼睛,然后她会忍不住——

算了。

不想了。

沈清弦闭上眼睛,深呼吸,把那颗不听话的心脏按回胸腔里。

白鸠麟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不再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

沈清弦喜欢她。

白鸠麟不知道这种喜欢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但她觉得,被一个人这样喜欢着,好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好到她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都不那么空了。

白鸠麟偷偷看了一眼沈清弦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找到心脏的。

不是为了主神,不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你。

她们两个在这卿卿我我,互诉衷肠的时候。

若离在……

若离站在那面漆黑的墙前,用力拍了两下。掌心撞上坚硬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她不信邪,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小锤子——那是她专门用来敲核桃的,但此刻她决定用它来敲墙。锤子砸上去,墙面纹丝不动,倒是锤柄断了。若离看着手里那截断掉的木柄,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小锤子收回去,换了一把更大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