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半个时辰后,若离放弃了。

这面墙不讲道理。沈清弦的剑能劈开它,白鸠麟的手能穿透它,但若离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符咒、丹药、阵法、物理撞击——这面墙连一条缝都没给她开。它就像一面专门针对她的屏障,冷漠地、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点嘲讽地站在那里,拒绝她的进入。

若离在墙根处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这是她多年前给沈清弦的,上面刻着她独门的追踪符文,只要沈清弦还在冥界,这枚铜铃就能帮她找到方向。若离把铜铃放在地上,注入一缕灵力。铜铃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响,铃舌指向墙的另一侧——沈清弦在里面。至少她还活着。若离松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墙根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一个标记。那是她和沈清弦之间约定好的暗号,如果沈清弦从墙里出来,看到这个标记,就能用铜铃反向找到她。若离刻完标记,又觉得自己像个在树上刻字的傻子,但她还是把标记刻得深了一些,确保不会被冥界的风吹散。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再去别处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入口。低头处理自己留下的痕迹时——她习惯把所有的脚印、灵力残留、符文痕迹都清理干净,这是多年游走四界养成的习惯——她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身后有人。

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东西存在对周围空间产生的细微挤压。

若离没有回头。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道痕迹抹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现。但她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滑向了腰间,指尖触到了匕首的柄。冰凉的,坚硬的,让人安心的触感。脱了沈清弦那个剑修的福,她这些年也学了一招两式。不是多厉害的功夫,但在这种距离下,足够用了。

若离猛地转身,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速度之快几乎看不到刀身,只能看到一道寒光。等她看清面前那张脸的时候,刀锋已经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刀刃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距离,再往前一毫就会割破皮肤。

阿念。

若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阿念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张圆圆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怯生生的、人畜无害的表情,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若离手中匕首的寒光。

若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问题,但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刀锋没有移动分毫。

还好,力道控制住了。若离在心里庆幸了一下。她虽然出手快,但收力也快,刀刃只是堪堪擦过阿念的脖颈,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没有血。从那条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森森的、灰白色的鬼气,像蒸汽一样从伤口处溢出,在空气中扭曲、消散。若离看着那些鬼气,眼神沉了沉。普通的鬼魂被割伤,流出来的应该是魂体的本源之力,颜色更接近幽蓝,而不是这种灰白色。阿念果然不是普通的鬼。

“你怎么在这?”若离收了刀,退后一步,和阿念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她的右手依然握着匕首,没有收回腰间,左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袖中的符咒。她不知道阿念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好惹。

阿念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些灰白色的鬼气,她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那道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然后她抬起头,对若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你在干嘛呀!”

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的、带着少女的活泼,和之前在客栈门口哭着求收留时一模一样。但此刻听在若离耳中,这个声音莫名地让人起鸡皮疙瘩。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阿念还能用这种语气叫她“姐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她没有在冥界荒原上突然出现在若离身后,就像她们只是两个偶然同路的旅人。

若离没有说话。她不打算跟阿念多费口舌。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的人,在整个仙界也数不出几个。这小鬼却能做到。

她一边用目光锁住阿念,一边悄悄往后退——先拉开距离,再想办法脱身。然而她的脚刚往后挪了半步,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

她的脚抬起来了,但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被冻在了琥珀里。从脚尖到发梢,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若离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不知道阿念用了什么手段,她现在动不了。甚至连灵力都被封住了。

但若离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发现自己动不了的那一瞬间,她的左手已经捏碎了一张藏在袖中的符咒。那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一张瞬发的高阶攻击符,威力足以重伤一个元婴期的修士。符咒碎裂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袖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金针,暴雨般朝阿念射去。

金针飞到阿念身前一尺处,停了。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的,而是自己停下来的。那些金针悬停在阿念周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然后,它们开始融化。金色的针尖变成金色的液滴,液滴又变成金色的雾气,雾气在阿念周围盘旋了片刻,然后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若离的心沉了下去。

阿念依旧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她歪着头看若离,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若离僵硬的身影,像一只猫在看着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姐姐好狠的心啊。”

语气还是那种可怜兮兮的调子,但此刻听来,那可怜兮兮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阿念迈步走向若离,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每一步都踩在若离的心跳上。

她走到若离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她。阿念比若离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和若离对视。这个角度本来应该是弱势的、可怜的、让人心生怜爱的,但若离此刻只感受到了压迫——那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完全无法反抗的压迫。

然后若离发现,阿念的脸在变。

缓慢的、细腻的、像一幅画被一层一层揭开的过程。圆润的脸颊变得线条分明,稚气的五官变得精致而锋利,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拉长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从普通的黑色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像漩涡一样的暗紫色。她还是十七八岁少女的样子,但那张脸不再是“人畜无害”了。它变成了一种更高级的、更有攻击性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不是人类”的漂亮。

若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阿……”

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音节。阿念抬起手,一根手指竖在她唇前,轻轻压住了她的嘴唇。那根手指冰凉的,带着不属于活人的温度,指腹在若离的唇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我叫阿念,”阿念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那双暗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不要叫错了哦。”

若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里。阿念的指尖从她唇上移开,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姐姐,你在找心魔草吗?”

阿念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若离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若离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冰冷又灼热的气息。

“我带你去吧。”

话音刚落,若离感觉后颈一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若离的身体软了下去。阿念伸手接住了她,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易碎的梦。若离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不会醒来的梦。

阿念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她拦腰将若离抱起,动作轻松得像抱着一片羽毛。若离的身体在她怀里很轻,轻到阿念觉得这个人的重量还比不上她炼丹炉里的一味药材。她在若离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吻,然后迈开脚步,朝冥界的深处走去。

灰黑色的土地上,阿念的脚印一个一个地出现,又一个一个地被冥界的风吹散。她抱着若离,走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念没有停。

她抱着若离,走进了冥界最深处的黑暗中,那里连灵火都无法照亮。黑暗吞没了她们的身影,只剩下若离散落在外的一缕发丝,在最后的微光中轻轻晃了晃,然后也消失了。

黑暗中,阿念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说给怀里的若离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姐姐,好久不见。”

没有人回答她。

冥界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冥花淡淡的、凄艳的香气,在黑暗中打了一个旋,然后散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本质上还是甜文哈,不会很虐的小宝们放心(大概吧)

“我感受到了。”一直闭着眼睛的沈清弦突然站起来。

“什么?”白鸠麟慢半拍,有点懵。

“我感受到了若离的气息。”

若离的气息消失了太久,久到她开始担心这死丫头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白鸠麟闻言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两人顺着金光的指引,在冥界的荒原上走了很久。穿过一片又一片灰黑色的土地,绕过几处飘浮着幽蓝色灵火的废墟,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粗,从一根丝线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最终,她们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

那宅子不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棵不知名的树,树枝上系着红色的丝带,在冥界无风的空间里无精打采地垂着。院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间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这是在冥界,一个连天空都是暗紫色的地方,一个所有的建筑都灰扑扑的、陈旧得像被岁月遗忘的地方。而这栋宅子干净、整洁、温馨,像是被人间某个小城镇的富户人家整体搬了过来,连门槛上那只打盹的猫都搬过来了。

白鸠麟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好诡异的温馨感。”白鸠麟评价道。

沈清弦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门上没有锁,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在欢迎什么人进去。若离的气息就从门后传来,近在咫尺。

但沈清弦没有放松警惕。太顺利了。从进入冥界开始,她们经历的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被人安排好了”的味道——花林的幻象、河流的考验、阿念的身份、现在这栋在冥界深处凭空出现的宅子。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棋局,她们是棋子,而执棋的人,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看她们的反应。

沈清弦与白鸠麟对视了一眼。白鸠麟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点了点头。沈清弦抬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轴像是被仔细上过油,开合之间悄无声息。她们跨过门槛,走过铺着青石板的天井,穿过挂着竹帘的游廊,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甚至连一只看守的鬼都没有。这栋宅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她们是走进画里的不速之客,而画中的一切都保持着它原有的姿态,对她们的存在漠不关心。

主厅的门是敞开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将门槛照得发亮。白鸠麟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不是因为主厅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主厅里的场景太过离谱,离谱到她的脑子需要花好几秒才能处理完所有的信息。

阿念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她的样貌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张圆圆的、人畜无害的脸,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精致的、更具攻击性的漂亮。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再加上身上那种鬼气让她多了一丝鬼魅感。但她的衣服没变,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若离躺在阿念的腿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一具被精心保存的尸体。阿念低着头看她,一只手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若离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目光黏在若离脸上,一刻都不曾移开,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和她腿上这个沉睡的人。

白鸠麟看着这一幕,表情一言难尽。她的词汇量不足以描述眼前的景象,但她觉得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会选“变态”。就像一个变态在玩弄一具尸体。不对,若离还没死,那就是“像一个变态在玩弄一个昏迷的人”。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清弦的表情也不淡定。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在阿念和若离之间来回移动,显然也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但她的表情管理比白鸠麟好得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

阿念没有抬头。从她们进门到现在,她甚至没有给她们一个眼神,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若离身上,仿佛若离的脸是世界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这么快就来了。”阿念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但她依然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若离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沈清弦没有说话。白鸠麟也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把同伴抱在腿上当洋娃娃玩的敌人,说什么都显得不太对劲。

诡异的沉默在主厅里蔓延。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四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个荒诞剧的剪影。那只在门口打盹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门槛上,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她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