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秦妄看着那张纸。

她的第一反应是真的烦。

这个人听不懂人话吗?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无处安放的善意?

她拿起笔,准备写“我说了别白费力气”,笔尖点到纸上——

顿住。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兜。

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熄灯之后,秦妄打开小台灯,把那团皱巴巴的便签展平,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动词时态。

她之前确实没搞懂过。

高二上学期,秦妄来到城南一中的第二个月。

她已经习惯了叶知秋每天一张的便签条。不是,她告诉自己,不是习惯了,是懒得管了。你放你的,我扔我的,各不相干。

但秦妄没注意到的是,她已经很久没在便签条背面写“别白费力气”了。

她甚至开始——极其不情愿地——承认,叶知秋标注的那些知识点,确实是有用的。特别是数学和英语,秦妄以前上课完全听不进去,现在偶尔能听进去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也足够让月考成绩单上的数字往前提了十几名。

叶知秋看到成绩单时,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秦妄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然后更快地移开。

叶知秋笑了笑。

期中考试前一周,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秦妄罕见地没有趴着睡觉,而是在看生物课本。最近几门课里,她发现生物对她来说最好上手——不需要太多基础,很多内容靠理解和记忆就行。

有一道题卡住了。

光合作用的暗反应步骤,她反复看了三遍还是没理清。

她下意识地把笔放下,看向教室前方。

叶知秋正在讲台上写作业,坐姿端正,神情专注,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秦妄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不能问她。

问了就代表她开始在意学习了。在意学习就等于认同了叶知秋那一套“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价值体系。而她秦妄,从来不是那种人。

她继续自己看,又看了五分钟,还是没懂。

“啧。”

她烦躁地把笔一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点响。

几个同学回头看过来。叶知秋也抬起头。

她看了秦妄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叫前排一个同学传了过去。

纸条传到秦妄桌上,她犹豫了一下,打开。

“光合作用那个地方不懂吗?晚自习后我帮你讲一下。”

秦妄捏着纸条。

这个人有读心术吗?

她想把纸条揉掉,但手指不听话。她盯着那几行字,字迹依旧清秀,收笔处有个小小的勾,像是写字的人心情不错。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几道,当做没看见。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秦妄收拾东西比别人慢,等她站起来,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叶知秋还坐在讲台上,没走。

只有她们两个。

秦妄把书包甩上肩膀,低着头往门口走。

“秦妄。”

叶知秋叫住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特别清晰。

秦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道题,”叶知秋说,“光合作用的暗反应,第一步是二氧化碳的固定,然后是C3的还原,需要光反应提供的ATP和NADPH。”

秦妄站着没动。

叶知秋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正常同学说话,不急不慢:“你把自己绕进去的点可能是把C3和C5的关系搞混了。其实你记得查资料时记过这个知识点,只是还需要梳理一下逻辑。”

秦妄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她终于回过头。

叶知秋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生物课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很柔和。她看着秦妄的眼睛,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很耐心地等着。

秦妄看着她的眼睛。

又是那种干净的、不掺杂质的目光。

她突然觉得烦躁,不是对叶知秋,是对自己。对那个在被窝里打开台灯看便签条的自己,对那个看到成绩单上前了的十几名心里有一丝窃喜的自己,对那个在叶知秋看向她时迅速移开视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自己。

“我没说我有不会的。”秦妄说。

叶知秋笑了:“那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得慢。”

“那现在走也来得及。”叶知秋拿起课本,朝她走过来,“边走边讲,不耽误。”

秦妄看着她走近。

手里的书包带快被拧断了。

“一个班长,”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对一个转学生这么上心,图什么?”

叶知秋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图你下次月考再前进五名,这样我们班的平均分就能超过隔壁八班了。”

秦妄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但叶知秋看见了。

“走吧。”叶知秋先一步走出教室,回头看她,“你真的弄懂了那道题,我请你喝奶茶。”

秦妄站在原地。

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跟以前一样,说“无聊”,然后走掉,甩上宿舍门,戴上耳机,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迈出了脚。

跟上去。

那天晚上,叶知秋在从教室到女生宿舍那条不到五百米的路上,把光合作用的暗反应阶段讲了一遍,又用前面几天便签条上的例子巩固了一下。

秦妄听进去了。

不但听进去了,还在宿舍楼下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光照突然停止,C3和C5的含量分别怎么变?”

叶知秋看着她,眼睛比月光还亮。

“你这不是听懂了嘛。”

秦妄扭过头,推开宿舍楼的门:“谢谢你的奶茶,不用了。”

“怎么能不用呢?”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笑意,“说话不算数可不是班长的作风。明天中午,食堂小卖部见,我请你。”

秦妄没应声,但脚步加快了些。

嘴角那个弧度,这次没能压下去。

宿舍楼道的灯光昏黄,照着她微红的脸。

期中考试,秦妄的成绩又往前跳了一截。

从班级第四十二名,到第三十一名。

进步幅度全班第一。

成绩出来的那天,班主任刘老师在班里宣读成绩时多看了秦妄几眼,难得露出了点欣慰的表情。同学们也都有意无意地偷看最后一排,好像这个“问题学生”突然变得没那么透明了。

秦妄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尤其是讲台上那道视线。

叶知秋一定在看她。一定在笑。

秦妄不愿意承认,但那个笑,让她心跳加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受控制的感觉。以前她的情绪只有两种——麻木和愤怒,简单,粗暴,好处理。现在多了些别的,像春天的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地缝里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中午,食堂小卖部。

秦妄本来不想去的——她跟自己说,真的不想去。但下课铃一响,她就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食堂。

叶知秋已经在等她了。

“来了?”叶知秋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帮你要了三分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

秦妄接过来,吸管戳进去,低着头喝。

三分糖,不甜不淡,正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她之前从来没跟叶知秋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要三分糖?”

叶知秋想了想:“猜的。”

“不准。”

“那你现在换一个?”

秦妄没回答,继续喝。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旁边,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很少,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暖洋洋的。

叶知秋今天没有便签条,也没有追问她生物题。她只是站在那里,喝着奶茶,安静地陪秦妄待着。

秦妄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点酸。

她想起以前转过的好几个学校,想起那些老师的眼神、同学的表情、宿舍里窸窸窣窣的议论。没有人真正想了解她,也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

秦妄是一个麻烦。

这是所有人对她的共识。

但叶知秋不一样。

叶知秋看她的眼神,跟看班里其他同学是一样的。平等的,耐心的,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带“我来拯救你”的英雄主义。她只是……在那里。每天一张便签条,每天路过时问一句有没有不会的题,偶尔在秦妄有点滴进步时,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笑。

那种笑,不是施舍。

是真的为她高兴。

“叶知秋。”秦妄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这句话太矫情了,她说不出口。

“为什么什么都教我?我又不是你们班的平均分就能说明一切。”

叶知秋歪了下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因为你坐在我们班教室里。”她说得很自然,“你是我同学。”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叶知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其实很聪明。那些题你一讲就懂,一点就透。你不学,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不愿意。”

秦妄手里杯子被捏得变了形。

“你才认识我多久,”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叶知秋看着她,认真地问。

秦妄扭过头,不想回答。

“我可能不了解你的过去,”叶知秋说,“但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嘴上说不要,其实把每张便签条都收起来了。你说你不做题,但我发现你每次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你考试前会紧张,翻书的次数比平时多三倍。你吃东西喜欢有嚼劲的,校门口那家酱香饼你只买边角那几块,因为最脆。”

秦妄猛地转回头,瞪大眼睛看她。

叶知秋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观察到了。”

“你变态啊。”秦妄说。

叶知秋笑出了声。

秦妄低下头,藏起自己发烫的脸。

心跳很快。快到她知道这不正常。

她想着那些便签条,想着月光下叶知秋给她讲题的样子,想着刚才那句“你其实很聪明”时的表情。

完了。

她想。

她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妄和叶知秋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每天早自习,秦妄桌上会多一张便签条,标注当天的重点和易错题。中午午休,如果秦妄不趴着睡觉,叶知秋会来后排问她需不需要讲题。晚自习后,两个人经常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聊几分钟,不全是学习,偶尔也聊些有的没的。

秦妄的话渐渐多了。

虽然还是少,但已经是从“嗯”“哦”“知道了”进阶到了“今天那个选择题,我觉得C不对,应该是A”的程度。

叶知秋每次都听得认真,然后给她反馈——“我觉得你是对的”“这里你可能漏了一个条件”“这个想法不错,但再考虑一下X的情况”。

秦妄不知道的是,叶知秋每次回到宿舍,都会跟室友说起她。

“今天秦妄主动问我问题了!”

“秦妄月考英语及格了!她之前基础那么差,才两个月!”

“你们看她今天穿的卫衣,颜色还挺适合她的。”

室友徐晓终于忍不了了:“叶知秋,你一天提八百遍秦妄,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叶知秋愣了下,笑了:“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还有别的吗?”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因为我是班长啊。”叶知秋回答得很自然,“关心同学是应该的。”

徐晓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叶知秋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秦妄今天跟她说“谢谢”的样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完就快步走了,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

那个背影,让叶知秋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一拍。

她很快把它归类为“看到学生进步了,老师欣慰”的范畴。

秦妄不知道叶知秋和室友的对话。

但她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叶知秋心里的位置,并不特殊。

这种认知,是在一次次“现场目击”中逐渐形成的。

第一次。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秦妄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见叶知秋在帮另一个同学练引体向上。

那个同学是班上的一个男生,成绩一般,体能不太好,每次体育考试都不及格。叶知秋站在单杠旁边,教他怎么发力,怎么调整呼吸,一遍遍示范,语气温和又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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