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你把我锁在这间屋子里三个月,你在我身上又啃又咬的时候一点没含糊,第二天早上你不认账了。被占便宜的又不是你,你跑什么。

若离把领口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有阿念的气息,清苦的,像某种生长在冥界深处的花。若离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她忽然很想笑,又想叹气。

那个人被心魔草吞噬的时候,她没有抓住。现在有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把她锁在床头,半夜发疯把她啃得满身痕迹,第二天早上红着脸跑掉。若离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空了几百年的洞好像没有那么空了。也许是因为被啃了一晚上确实挺疼的,疼得她没空去想别的了。

那次之后,阿念经常出去不知道干什么,若离也没过问。

院子里的猫时常会进来跟她,这次从房间里跑出去的时候不慎打翻了柜子。东西掉了一地。

若离蹲在地上收拾那些散落的瓶瓶罐罐。

猫早跑了,跳上院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甩甩尾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若离对着那空荡荡的墙头骂了一句,低头继续捡。阿念的东西,她平时不会去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没必要去翻别人的。但东西撒了一地,她不能装作没看见。

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有些贴着标签,写着一些若离看不懂的字;有些什么都没贴,打开闻了闻,有的苦有的涩,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也不知道阿念在捣鼓些什么。若离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最深处,和那些瓶瓶罐罐混在一起,但被单独用手帕包着,像是阿念所有的东西里,只有这个是最重要的。

若离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打开。

手帕里面裹着一个平安锁。银质的,不大,掌心刚好握住。锁面上刻着祥云和莲花,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摸过太多遍。若离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平安锁了。

这是她的。她小时候戴在脖子上的,后来长大了,用不上了,就收了起来。再后来,她把它送给了一个人。她走的时候,她把平安锁塞进那个人的手里,说,拿着这个,就当是我陪着你。

阿辞。

若离把平安锁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刻的。那时候她手笨,刀子拿不稳,一个字刻了好久,刻完还觉得丑,不好意思给人看。那两个字是:阿辞。

若离捧着那个平安锁,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眼前的事了。她给阿辞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阿念这里?阿辞,阿念。一念长辞。若离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念的时候,她站在客栈门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可怜,说自己的姐姐抛下她走了。

姐姐。阿辞以前也这么叫她。

若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平安锁躺在她掌心里,银质的,沉甸甸的,凉得扎手。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相似的长相。阿念的脸,和她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脸,轮廓像,眼睛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她以为是巧合。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莫名其妙的亲近。

阿辞是在她面前消失的,她找不到,便以为这人真的不会存于世间。

对她莫名其妙的攻击性。阿念不让她走,把她锁在房间里,用法术封住她的灵力。若离以为这是冥界尊主的怪癖,是熊孩子的占有欲。她想了念了几百年的人,就在她面前,把她关起来,看她像个傻子一样焦虑、烦躁、最后无奈地接受。

而那个人什么都不说。阿念看着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看着她对那只猫说话,看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看着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自己的脖子——那些被啃咬的痕迹还在,青一块紫一块的。阿念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说。

若离忽然觉得很累。

她靠着床沿,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灵火忽明忽暗,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阿念回来的时候,若离还坐在床上。那个平安锁没有被她收起来,就放在手边,银质的,在灵火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若离握着它,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阿辞,笔画都被她摸得温了。

阿念推门进来。她这几天总是往外跑,不知道去干什么,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从很远处带来的、冥界深处特有的、潮湿腐朽的气息。今天也是,衣袍下摆沾了些灰,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习惯性地走向若离,走到床边,伸手,像往常一样想摸摸若离的头发。

“你别过来。”

阿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若离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阿念的手悬在那里,过了几息,慢慢收了回去。

若离抬起眼,看着她。

灯光下,阿念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涂抹过重了颜色的画——还是那个人,但不一样了。若离看了她很久,久到阿念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我应该叫你什么?”若离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阿念,还是阿辞。”

阿念的目光落在若离手边的平安锁上。银质的锁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阿念看着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她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若离在等她说话。等一句解释。一句就好。骗她也行。“我忘了”“我当时不认识你”“我是有苦衷的”——什么都行,只要她说,若离就信。她这个人很好骗的。

阿念没有说话。

若离忽然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安锁,然后把它放在了床上,推远了一点,不再握着了。

阿辞。她想了念了几百年的人。她以为阿辞死了,魂魄都没了,连一缕烟都没剩下。她为这个人哭过,醉过,翻遍了四界所有的典籍,试过每一种不可能的方法,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这世上再也没有阿辞了。

然后她遇到了阿念。阿念会在她腿上看书,会枕着她的肩膀睡觉,会在半夜发疯把她啃得浑身是伤然后第二天红着脸跑掉。若离以为这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可以不再想那个人了,可以重新开始,可以用一个活人来填补一个死人留下的洞。

结果这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她几百年的想念,几百年的愧疚,几百年的“如果当初”,在阿念眼里大概就是个笑话。她知道是我,她不认。她看我焦虑,看我困惑,看我一点一点陷进去,看我在这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然后她什么都不说。

若离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猫还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一卷一卷的,温热的小身体贴着若离冰凉的小腿。若离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蜷在她脚边不动了。床头的平安锁还亮着,银质的,冷冷的,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若离把平安锁放进袖子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什么也没有。来的时候空着手,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也没有添置任何东西。那些她看过的书是阿念的,喝过的茶杯是阿念的,身上这套换洗的衣服也是阿念准备的。她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不想带走。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阿念站在走廊上,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她本来也不是活人。

若离没注意。她觉得阿念无非就是不高兴,和之前每一次不高兴一样。若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要走。”

阿念挡在她面前。“我不许。”若离停下来看着阿念。阿念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点若离不想看到的东西。

“怎么,还没玩够吗?”若离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更刺耳。

阿念没有躲开那个声音。“我不许你走。”若离看着她苍白得不正常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几百年前阿辞消失的那一刻开始的。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好了,伤口结了痂,长出了新肉,不碰就不疼了。结果全是假的。伤从来没有好过,只是被盖住了,现在有人把盖子揭开了,底下的东西比原来还烂。

“你拦不住我。”若离说。

阿念没有让开。若离抬手一掌打在阿念肩上。她没用全力,但也没收着。她是炼虚期的药修,修为比沈清弦还高一个境界,这一掌出去,阿念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她撞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摔在地上,滑了一段才停。

若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想到威力这么大,平时和沈清弦切磋的时候沈清弦都能挡下来,她以为阿念也能。若离放下手,不想管了,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阿念又挡在了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头发散了,衣袍上沾了灰,嘴角有一点血丝,站在那里,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我不许你走。”

若离拔出剑架上阿念的脖子。剑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那把,跟了她几百年,削铁如泥。剑刃贴着阿念的皮肤,在灵火下泛着冷光。

“我说了,你拦不住我。”

阿念看着那把剑,又看着若离。“那你杀了我吧。”

若离握紧剑柄。“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敢。”阿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说走就走,说扔就扔。”

阿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是你不要我!是你不要我!”

若离的手在抖。剑刃贴着阿念的脖子,只要她用一点力,就结束了。可她做不到。这个人的脖子她架过两次,第一次在冥界,第二次在这里,她一次都没割下去。

若离闭了闭眼,累了。“那就当我不要你好了。”

她把剑从阿念的脖子上收回来,反转剑尖,抵住自己的左肩。

“让我走。”

阿念看着那把抵在若离肩上的剑,没有说话。

若离开始用力。剑尖刺破衣料,刺进皮肤,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她看着阿念的眼睛,一点一点往里刺。她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衣料被染红了一片,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地上。她在赌阿念对她有感情,赌阿念舍不得让她死,赌那个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走的阿念会心软。

或者她在赌她的阿辞……会在意她。

她真的很卑鄙。

剑尖刺进去很深了,再往前就要刺穿肩胛。阿念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她嘴角流下来,和若离肩膀上的血一个颜色。结界终于打开了。

“够了。”阿念的声音很轻,“你走。”

若离拔出剑,伤口没了阻力,血涌出来更多。她按住伤口转向阿念。阿念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猫,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她刚才被若离一掌打飞的时候摔伤了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没有回头。

若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仙界若离一个人进了房间,脱下外袍,对着铜镜处理肩膀上的伤口。药修处理伤口很快,先止血,再消毒,最后敷上生肌的药膏,缠上绷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抬起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有领口敞开后露出的锁骨和脖颈。那些痕迹还在。阿念啃咬留下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想起阿念第二天早上不认账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脸跑掉的样子。若离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落到一半就断了,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枯井。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把那颗想笑又想哭的心压回胸腔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脖子上那些痕迹还要好几天才能消。

若离不要她,两次。

阿念抱着猫回了屋子。猫不停地叫,像见了家长吵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阿念把猫放在床上。猫踩着被子转了两圈,又转回来,把脑袋拱进阿念的手心里,不叫了。阿念躺在床上,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在变透明。先是手背,皮肤下面的血管慢慢看不见了,然后是手指,指节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又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她死的时候比现在冷多了。冬天的地砖,冰得能粘住皮肤,血从身下淌出来,还没流远就凉了。她手里攥着那个平安锁,攥得指节发白。

阿念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阿辞,辞别的辞。好像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走远。她最开始是在街上乞讨的,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旧布偶。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所有人都能欺负她。大孩子抢她的吃的,大人嫌她挡路踢她一脚,连狗都要冲她叫。她缩在墙根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想着死了也许就没这么冷了。

那个冬天她差点就死了。是一个管家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说她运气好。她不懂什么叫运气好。运气好的人不会在街上乞讨,运气好的人不会差点冻死,运气好的人不会连名字都像一个诅咒。她被带进了一户人家,洗干净了,喂饱了,穿暖和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