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所以,覃晴提出要走,林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只是沉默地帮她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叫了车,送她到门口。

即使没有那晚的意外,覃晴也是要走的。但覃晴不会跟林默解释这些。她不需要解释,或者说,她潜意识里觉得解释了也没用,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理清脑子里那团被她刻意忽略、却因为林默的告白而被强行推到眼前的乱麻。

离开时,覃晴一直没有回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示意司机开车,动作一气呵成。车窗外那个站在老房子门口、身影在冬日薄暮里显得有些单薄模糊的林默,迅速向后掠去,变小,直至消失在后视镜的尽头。

她好像从来就不会回头看看,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为她处理一切麻烦,承受她所有任性,甚至在她猝不及防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依旧只是站在原地的人。

覃晴一直在家待到临近春节。父母见她回来,胳膊也好全了,自是高兴,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家里洋溢着久违的热闹和温馨。她绝口不提拍戏受伤的事,也绝口不提林默。

林默没有联系过她。电话、信息,一片沉寂。仿佛那个夜晚的告白和之后的尴尬,随着覃晴的离开,也被林默亲手掐断了信号,埋葬在了那座老房子和那个破碎的手机里。

覃晴也没有找过林默。她照常生活,陪父母逛街置办年货,会见许久不见的朋友,偶尔刷刷手机看看新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是夜深人静时,或者在某个突然走神的瞬间,眼前会晃过林默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平静却掷地有声的“对,我喜欢你”。

除夕夜,年夜饭丰盛热闹,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喧嚣。父母在客厅里边看边讨论,笑声不断。覃晴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走到阳台,冬夜的冷风拂面,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连绵不绝的烟花点亮,璀璨夺目,又转瞬即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节日的喜庆。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覃晴以为不会有人接,正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了接通的声音。

“喂?”

是林默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连绵不绝的、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噼里啪啦,热闹非凡。不知道是她这边阳台外的,还是林默那边的。或许两边都有。但这不重要。

沉默在烟花爆竹的喧闹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和绵长。仿佛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覃晴看着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热闹的背景音:

“林默,新年快乐。”

那边似乎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对于林默来说,覃晴的这通电话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意外,甚至有些无措了。她大概没想到,在那样尴尬的分别后,覃晴还会打电话给她,而且是在除夕夜。

“……新年快乐。”林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覃晴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淹没在又一阵炸响的烟花声里。紧接着,林默就听见覃晴用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般的语气说:

“新的一年,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含义模糊。林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对她说,还是覃晴的自言自语,“不值得的人”又指的是谁——

电话已经□□脆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单调而冰冷,迅速被窗外更加密集震耳的爆竹声吞没。

林默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独自站在她租住的、冷清公寓的窗前。窗外也是万家灯火,烟花绚烂,但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覃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扎进心里某个刚刚结痂的角落。

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

不值得的人……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那些盛开又寂灭的光,久久没有动。

而城市的另一头,覃晴放下手机,将它随意地扔在阳台的小桌上。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她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属于乖女儿的笑容,走向正在看电视的父母。

“爸,妈,要不要吃水果?我去切。”

仿佛刚才那通短暂而突兀的电话,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话,都只是除夕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随着挂断的忙音,一同消散在了辞旧迎新的喧嚣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覃晴脑海中响起,但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将它忽略了过去。

不值得。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知道是说给林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哟!

林默没完全懂覃晴那句没头没尾的“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是不值得为覃晴痛苦?还是劝她放下别的什么?

她猜不透,也没法问。只是那句话像根细小的刺,隐隐扎在心头,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阵细微的钝痛。

随着春节假期过去,年味渐渐消散,工作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覃晴的假期也结束了。林默按部就班地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一些公司事务,照例发消息联系覃晴,确认返组时间,准备行程安排,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消息发出去,却像石沉大海。过了好几个小时,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覃晴的回复很简单,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份疏离和公事公办:

“我已经到剧组了。你处理一下那边的工作,不用急着过来。”

林默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冰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冰冷的边缘硌着掌心。

覃晴离开那个老房子后,林默也没有继续待下去。那里突然变得空旷得让人窒息,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残留着覃晴的气息和那晚未散的尴尬。她待了两天,把院子里的秋千架子拆了收好,把破木箱的残骸清理干净,然后锁上门,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这个公寓,当初租下时,是覃晴出道没多久、两人同居初期。那时候的覃晴脾气比现在更阴晴不定,有时候莫名其妙发火,会直接冷着脸让林默出去,甚至当着她的面摔上门。有几次闹得太晚,酒店不好找,林默就在深夜的街头徘徊,最后干脆在附近租了这个小房子,当作一个避风港,或者说,一个不至于流落街头的退路。

后来,不知是覃晴脾气收敛,还是林默越来越懂得如何应对她的脾气,那种被直接赶出来的情况越来越少。

但这个房子,林默一直没有退掉。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总留着这样一个念头:万一呢?万一哪天覃晴又不高兴了,她还有个能立刻回去、不至于太难堪的地方。

覃晴作为艺人,是出了名的难带。她不接综艺,不跑真人秀,对商业代言挑剔到近乎苛刻,只演戏,而且只演能入她眼的剧本。

与其说她是个需要全方位经营的“艺人”,不如说她只是个纯粹的、甚至有些任性的“演员”。也正是因为这份挑剔和难搞,当初这个经纪人的位置,才能落到当时还是个新人的林默头上——因为别人要么不愿意,要么试了试就受不了。

林默最初干了两个月,也无数次想过放弃。给覃晴当经纪人,不仅仅是处理工作,更像是照顾一个心智未全、却又天赋异禀的巨婴,要忍受她随时可能爆发的恶劣脾气,要为她所有的任性妄为收拾残局,还要承受外界的质疑和压力。太累了。

最后为什么没走?

大概是那个同样让她疲惫不堪的深夜,覃晴难得没有发脾气,只是倚在门框上,看着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脑加班、眼圈青黑的她,忽然说了一句:

“喂,林大经纪人,你不是想当最厉害的经纪人吗?”

林默当时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以为又是覃晴心血来潮的嘲讽。

“我当影后,你当金牌经纪人。”覃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笃定的狂妄,“我让你美梦成真,怎么样?”

那一刻,林默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逆光站着的覃晴。少女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野蛮生长的自信和……承诺?

后来,覃晴真的说到做到了。出道第一部主演的电影,就一举拿下了金马影后,震惊业界。林默的名字,也第一次以“经纪人”的身份,被更多的人看见。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最厉害的金牌经纪人”这个最初的梦想,在林默心里慢慢褪色、模糊了。

她不再关注行业排名,不再在意别人评价她“带艺人”的水平。她只想当覃晴的经纪人,只想处理好覃晴的一切,只想看着覃晴在属于她的舞台上闪闪发光,哪怕那光芒偶尔会灼伤自己。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条简短的消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只觉得自己真傻。

不该带覃晴回那个老房子,不该任由那些尘封的过往和情绪翻涌上来,更不该……在那晚鬼迷心窍,试图去触碰那根本不该属于她的温度。

现在好了。一切都搞砸了。

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里还抱着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也许只是覃晴还在为那晚的事别扭,过几天,等剧组工作忙起来,或者等她过去,慢慢就会好了。覃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吗?

抱着这样渺茫的期待,林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高效地处理完了手头所有需要她亲自出面协调的工作。几天后,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次给覃晴发了消息,语气尽量平和专业:

“这边工作都处理妥当了,我订明天的机票过去?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但内容却让林默如坠冰窟。

“你不用过来了。”

只有这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来缓冲这冰冷的决绝。就是一句简单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仿佛她这个人,她的存在,她的工作和付出,对覃晴来说,已经变得无关紧要,甚至……多余。

林默愣愣地坐在她租住的、安静得过分的公寓里。窗外是城市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细微的浮尘在光柱中飞舞。

她好像……早就做好了被覃晴抛弃的准备。

从答应做她经纪人的第一天起,从忍受她无数次的坏脾气开始,从一次次为她收拾烂摊子却得不到一句谢谢的时候,从意识到自己那份隐秘而绝望的感情时……她内心深处,或许早已预见了这一天。

覃晴那样的人,天生就像一阵自由的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林默曾经侥幸地以为,自己属于她“需要”和“想要”的范畴,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沉默的影子。

可现在,连这个“需要”,似乎也被收回了。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白纸黑字摆在她面前时,林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整个心脏都被掏空、又被灌进冰冷铅块的麻木和空洞。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维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阴影爬上她的膝盖。

然后,她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冰冻中苏醒过来,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滞涩地,拿起了手机。

不是打给覃晴,也不是发消息。

林默点开那个在给覃晴发消息前就反复查看、几乎能背下航班号的购票页面。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只停顿了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然后,没什么犹豫地,按下了“确认支付”。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却像某种宣判。

林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她的眼神很深,很静,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麻木的空洞,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意。

她不是只会一直沉默,一直等待,一直承受。

那个老房子,那些过往,那个未完成的吻,那句被退回的喜欢,还有现在这条冰冷的“你不用过来了”……所有的一切,像冰冷的绳索,一圈圈缠紧她的心脏,也终于勒断了她心里最后的那点沉默无言。

她现在不后悔带覃晴回那个家了。她后悔的是,自己当时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为什么没有真的……把她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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