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锁在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院子里。锁在那间有着陈旧气息、窗外就是光秃秃树桩的房间里。

你不想听我的过去?

没关系。我可以一遍一遍说给你听,日日夜夜,直到你每个字都刻进骨子里,直到你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直到你不得不正视,不得不面对——那些造就了现在这个沉默的、为你付出一切的林默的,所有破碎与不堪。

她做不到像她妈妈那样。知道对方不爱了,就可以挥刀斩断所有联系,砍掉象征爱情的树,然后转身离开,永不回头。妈妈是决绝的,是彻底的。而林默……她似乎从出生就继承了某种偏执的、病态的黏着。

覃晴可以不爱她。

可以利用她,把她当作最好用、最趁手的工具,当作处理一切麻烦的□□,当作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姆。

但是,覃晴不可以不要她。

这是林默的底线,是她所有隐忍和付出背后,那点微弱却固执的、不容触碰的执念。

她可以接受覃晴所有的阴晴不定、口无遮拦、任性妄为,就是不能接受覃晴不再需要她。

那颗被砍掉的结香树,没有困住使它诞生的任何一个人——父亲有了新家,母亲消失在人海。却把当时只有十三岁、目睹了一切的小林默,牢牢地困在了那个再也没有香气、只剩下树桩的院子里,困在了永恒的失去和沉默里。

直到十三年后,一枝带着同样香气的结香花,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她的睡梦中,塞进她的枕头下,打破了她用沉默筑起的所有壁垒。

覃晴。

是你说的。

“我当影后,你当金牌经纪人,我让你美梦成真。”

那么现在……

林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映着城市的霓虹,却深不见底。

这个新的美梦——那个将你留在身边,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梦——你也来让我美梦成真吧。

另一边,剧组。

“卡!”导演皱着眉,第三次喊了停。他看向场中明显不在状态的覃晴,语气还算温和,但也带着一丝无奈:“覃晴,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今天这几条情绪总有点……不到位。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覃晴站在布置好的场景里,手里还拿着道具,闻言愣了一下,才像是回过神,垂下眼帘,避开导演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应该是。抱歉,导演。”

她的确不在状态。从今天早上开始,不,从昨晚给林默发了那条“你不用过来了”的消息之后,她的心就一直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烦躁,憋闷,坐立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默沉默看着她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句“对,我喜欢你”,一会儿又是系统890那冰冷的嘲讽。

她试图用工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效果甚微。台词记错,走位失误,连最基本的情绪都调动不起来。

导演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也不勉强,摆摆手:“算了,看你这状态也强求不来。今天就先到这里,休息半天吧,调整一下,明天我们再拍。身体要紧。”

“谢谢导演。”覃晴低声说,卸了力一般走到场边。

饰演男主角的盛喻悄咪咪地蹭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和小心翼翼的八卦:“覃姐,你……是不是失恋了啊?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他大概是真把覃晴当成了可以开玩笑的朋友,又补充道,“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烧烤?夜宵啤酒小烧烤,现任前任都忘掉!我请客!”

覃晴正烦着,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赶紧滚。再多说一句,明天的对手戏我让你NG一百遍。”

盛喻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溜了:“得嘞!覃姐您好好休息!溜了溜了!”心里嘀咕,失恋的女人果然惹不起。

周围终于清静下来。覃晴靠在休息椅里,捏了捏眉心。那股烦躁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工作的中断而更加汹涌。

她给林默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她不想接受林默的感情,更无法在明知对方心意的情况下,还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林默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付出。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窃贼,又像个残忍的刽子手。

既然注定给不了对方想要的,那就到此为止吧。长痛不如短痛。

她比林默更清楚她们上辈子的下场——一段始于意外、定义模糊、最终随着她的死亡戛然而止的“炮友”关系。混乱,不清不楚,除了身体上的短暂慰藉和越来越多的依赖与亏欠,什么也没留下。甚至在她死后,林默连以“爱人”或“朋友”身份站在她葬礼前面的资格都没有。

重来一次,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与其那样纠缠不清,互相折磨,不如早点切断,对两个人都好。

她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钝痛。

[宿主,你真奇怪。]

系统890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冒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困惑。它平时很少主动出现,除非发布任务或者提示数值变化。最近半个月悔意值卡在60%几乎没动,它大概是有点急了,出来看看情况。

覃晴正烦得要死,不想理它:[你才奇怪。闭嘴。]

[上辈子,你明明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林默所有的付出,包括身体关系。]890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覃晴试图掩盖的东西,[这辈子,你打着不想继续、不想亏欠的旗号,冠冕堂皇地要划清界限。你是不想接受,还是……不敢接受?]

覃晴心里猛地一刺,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痛点。她冷笑一声,试图用更恶劣的态度回击:[我睡够了,不行吗?换换口味。]

[那你为什么不一重生回来,就立刻跟林默拉开距离?]890步步紧逼,逻辑清晰得可怕,[你一边继续享受着林默独一无二的照顾和纵容,一边又在她靠近时仓皇躲避。还有,你所有的悔意值上升节点,都跟林默有关。宿主,你是骗不了本系统的。你的悔,究竟在悔什么?]

覃晴听得眉头紧锁,心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她想骂这个多管闲事的破系统,想让它滚蛋。

但890像是预判了她的反应,在她开口前,抢先丢下一句冰冷而尖锐的总结:

[装糊涂的混蛋和不懂爱的蠢货,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完,系统音立刻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覃晴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却又哑口无言。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压抑的情绪碎片,翻涌着,叫嚣着,几乎要冲破她坚固的心理防线。

混蛋?蠢货?

是在说她。应该是了。

她就是又蠢又装。

覃晴最后哪儿也没去。她拒绝了盛喻吃烧烤的邀请,也懒得应付其他人的关心或好奇,独自回到了酒店房间。

她需要安静。需要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那个所谓的“不值得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指的是谁。

不是林默。

是她自己。

覃晴,你这个懦夫。

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内心那个越来越清晰、让她无比恐慌的答案。

她跟林默,到此为止。

就这样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何时葡萄先熟透,你需静候再静候

大概是这段时间的心绪不宁和刻意逃避太过耗神,覃晴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外面天色从昏黄逐渐转为浓稠的黑暗,酒店房间隔音良好,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极其细微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

整个房间沉浸在绝对的安静和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偶尔漏进一丝远处霓虹的微光。

忽然,紧闭的房门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电子锁识别通过,厚重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走廊上暖黄的光线像一把薄刃,斜斜地切进室内的黑暗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动作熟练地反手带上门,将那一线光亮也彻底隔绝。房间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来人的轮廓在适应黑暗后,渐渐清晰。

是林默。

她下了飞机,连行李都没放,直接就赶到了剧组所在的酒店。打听覃晴的去向很容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覃晴的经纪人,对于她询问覃晴是否在房间、有没有好好休息,没有任何人起疑。拿到一张备用房卡,对她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她站在门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也让剧烈奔波动荡了一路的心跳,稍微平复些许。然后,她才放轻脚步,朝着房间里唯一那张大床走去。

覃晴睡得很沉,侧卧着,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平日里那些张扬的、尖锐的、或是懒散漠然的神色全都褪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孩童般的宁静。

好像外界所有的纷扰、所有的抉择、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都暂时无法侵扰她的睡眠。

林默在床边停下,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光,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张睡颜。来的路上,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在出租车飞驰的夜色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各种偏执而黑暗的念头——如何把覃晴带走,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如何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如何让她那双总是看向别处的眼睛,从此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不管覃晴会如何激烈反抗,如何破口大骂,如何用最伤人的话语攻击她,她都无所谓。只要覃晴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看着覃晴就这样毫无知觉地、安然地睡在她面前时,那些一路上盘旋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疯狂念头,却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了大半。

胸口那股尖锐的、想要撕裂和占有的疼痛,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奈、也更悲凉的温柔所取代。

算了。

林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算了放过覃晴,不是算了接受被抛弃的命运。

而是算了……不把她强行占为己有了。

她还是想看覃晴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样子;想看她站在领奖台上,扬起下巴,露出那种骄傲又漫不经心的笑容;想看她在镜头前,将一个个复杂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闪闪发光。

她爱覃晴,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温顺的、依附于她的宠物。她爱她的天赋,爱她的桀骜不驯,爱她那种不管不顾、只为自己而活的任性,爱她灵魂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灼人的火焰。

哪怕这团火焰,如今正在考虑着、甚至已经决定,要将她这个过于靠近的、试图拥抱火焰的人,彻底推开。

她都爱。

无可救药地爱着。

爱到甚至愿意,亲手松开自己那攥得发疼、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开门时那点细微的动静,还是黑暗中专注的凝视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床上的覃晴轻轻蹙了蹙眉,眼睫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适应不了黑暗,只看到床边一个熟悉的高挑轮廓。意识还在沉睡的深渊边缘徘徊,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嘟囔了一句:

“林默……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林默冰冷而紧绷的心弦。

林默听到这带着嫌弃却又无比熟悉的梦呓,一直紧抿的唇角,竟然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在黑暗中无人看见,却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温柔。

“对啊,”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承诺,“我就是阴魂不散。”

说完,她没再靠近,反而蹲下身来,让自己与床上覃晴的视线平齐,在更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再次陷入沉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地,帮覃晴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条透着细微光亮的窗帘缝隙彻底拉严实,确保不会有任何光线打扰覃晴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覃晴沉睡的容颜。

算了。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至少今晚,先让她睡个好觉吧。

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默无声地退到门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光再次被隔绝,房间重新归于宁静的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床上沉睡的覃晴,在无人知晓的深度睡眠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带着熟悉洁净气息的枕头里。

覃晴睡得很沉,却陷入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境。梦里,时间倒流,场景是上辈子,她出事前大概一个星期。

那时候,她正跟林默冷战——原因琐碎得她现在几乎记不清细节,只隐约记得好像是林默干涉了她某个私人行程,或者对她某个决定表达了不赞同。总之,她当时烦透了林默那种看似沉默、实则无处不在的管束,觉得对方逾越了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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