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纸张泛黄,显然贴了有些时日。照片区域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人脸。

秦妄的视线,死死锁住了下方姓名那一栏。

那里,用黑色的、略显稚拙的字体,写着三个字——

杨慈萱。

秦妄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杨慈萱?!

那个给她取名、后来又收养了小禾的、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女人?

她的寻人启事,为什么会贴在这里的街头?

秦妄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凑近些,看清楚下面的内容——失踪时间、地点、特征、联系方式……

可就在她脚步微动,想要靠近电线杆的刹那,走在前面的叶知秋忽然回过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秦妄!别在后面发呆啦!快看前面那家店,好像有新款的衣服,陪我去看看!”叶知秋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不容抗拒的亲近和雀跃。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不由分说地将秦妄从原地拉开,朝着前方不远处一家看起来稍显整洁的服装店走去。

秦妄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眼睛却还忍不住死死地回头,看向那根越来越远的电线杆。

那张泛黄的寻人启事,在夕阳的光线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不真切的轮廓。

假的吧?

也许是同名同姓呢?

全国那么大,叫“杨慈萱”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秦妄在心里拼命地安慰自己,试图压下那股莫名升起的不安和寒意。

可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刚刚因为重逢而变得柔软温热的心底。

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凛冽的凉意。

作者有话说:

徐晓周黎这一对我会写番外的!

那股细微的、冰凉的颤栗感,像蛛网一样缠绕上来,无声无息地钻进秦妄的骨头缝里。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展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模糊的阴影骤然冻结。

叶知秋是第一个察觉到她不对劲的。

“秦妄?你怎么了?”叶知秋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看着秦妄忽然变得苍白的脸和有些涣散的眼神。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秦妄的额头,冰凉,却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秦妄猛地一颤,像是被这触碰惊醒了。她抬起头,对上叶知秋满是关切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暖,带着熟悉的、能将她溺毙的温柔。若是往常,秦妄会为这点关心而心悸不已,暗自欢喜。可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刚才电线杆上那惊鸿一瞥的名字死死攫住了。

杨慈萱。

那个女人……

她甚至无法完整地去想象,这个名字背后可能关联着怎样的故事、怎样的遭遇。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根本不敢去细想。

叶知秋看她眼神依旧有些空洞,眉头微蹙,又想伸手来探她的脸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秦妄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叶知秋再次伸来的手。她甚至无暇去顾及这个躲避的动作会不会让叶知秋感到尴尬或受伤。

她用力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很快:“我、我有点想上厕所……马上回来!”

说完,她甚至不敢去看叶知秋、周黎、徐晓三人的反应,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心跳如擂鼓,在耳边轰轰作响。她跑得很快,肺叶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停。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张泛黄的纸,和那三个黑色的字。

回到刚才经过的那段街道,她急切地寻找着那根电线杆。可是这条街上,电线杆林立,刚才又只是匆匆一瞥,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确定是哪一根。

她焦急地一根根看过去。

然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冷却了。

她看见的不是一根,而是几乎每一根电线杆上,都贴着那张寻人启事。

一样的纸张,一样的泛黄陈旧,一样的边缘卷曲破损。照片区域同样模糊难辨,姓名那一栏,无一例外,都是那三个字——杨慈萱。

只是因为这条街她很少走到这么深,之前又总是跟在别人后面,心不在焉,才一直没有发现。

这些启事显然已经贴了很久了,风吹日晒雨淋,纸张脆弱,上面的印刷字体也开始掉色、晕染,有的部分甚至被后来贴上的其他小广告覆盖、撕扯得残缺不全。

秦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最近的一根电线杆前,踮起脚尖,努力凑近,辨认着那些已经不那么清晰的字迹。

【寻人启事】

杨慈萱,女,22岁(走失时年龄)

走失时间:1973年冬(约七年前)

原户籍:XX省XX市(一个离这里相当遥远的城市名)

特征:身高约162cm,体型偏瘦,失踪时头戴黄色毛线围巾,身穿红底碎花棉袄……

下面的地址已经模糊得完全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些斑驳的墨点。

照片……照片那里只有一片灰黄的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但秦妄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七年前。二十二岁。遥远的城市。冬天。黄色围巾,碎花棉袄……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滚、碰撞。

一个所有人文化程度都不高、闭塞落后的村子里,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谈吐文雅、能取出“妄”这样含义复杂名字的女人?

如果这张寻人启事是真的……

那么,村里那个被叫作“徐家媳妇”、总是一脸麻木死气、仿佛已经活了很久很久的杨慈萱,今年其实才……二十九岁?

那个看起来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生气、眼神空洞、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的女人,七年前,还是一个来自远方城市、刚刚二十二岁的年轻姑娘?

秦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深冬的冰雪更冷。

明明才是秋天。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脆弱发黄的纸张。她想把它撕下来,看得更清楚些,或者……只是想把这个令人不安的证据从眼前移除。

可是,纸张贴得太久了,几乎和下面粗糙的水泥电线杆融为一体。她又不敢用力,怕一扯就彻底碎了。上面还覆盖着好几层其他乱七八糟的广告,重重叠叠,像一层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帷幕,将那个失踪在七年前冬天的女孩,牢牢地封印在这冰冷的街头一隅。

她撕不下来。

就像她无法撕开笼罩在杨慈萱身上、笼罩在那个小小村庄里、或许也笼罩在她自己命运之上的,那层层叠叠的、沉重而沉默的谜团与黑暗。

秦妄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冰冷。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一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陈旧泛黄的寻人启事,忽然觉得,这个刚刚才因为重逢而变得明亮了一点的世界,又一次迅速地、无声地,黯淡了下去。

“秦妄。”

叶知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些微的喘息,却又清晰地将秦妄从那种冰封般的、令人窒息的凝视中拉了出来。

秦妄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回头。

叶知秋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应该是跟着她跑过来的,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望向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一刻,秦妄的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那些泛黄的、密密麻麻贴满电线杆的寻人启事所带来的、沉甸甸的黑暗与寒意;另一半,则是叶知秋站在秋日光线里,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明亮温暖的眼睛。

黑暗与明亮,冰冷与温热,在她的世界里诡异又真实地交织着。

“你怎么了?”叶知秋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看你突然跑开,脸色很不好,就跟过来了。”

面对着叶知秋毫不作伪的关切,秦妄这具装着三十岁灵魂的身体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委屈和无助的情绪。那些成年人的冷静、克制、自持,在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她好像真的变回了那个十六岁、一无所有、面对庞大未知只会茫然恐惧的孩子。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那张她刚才试图撕下却失败的寻人启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叶知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张陈旧发黄的纸上。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当看到“杨慈萱”三个字时,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她不认识这个人,只能将询问的目光重新投向秦妄。

秦妄看着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飘忽:

“……徐家媳妇。”

叶知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当然记得村里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总是低着头、被称为“徐家媳妇”的沉默女人。可她从未将那个麻木苍老的妇人,与“杨慈萱”这样一个文雅、甚至带着些书卷气的名字联系起来,更无法将她和眼前这张寻找失踪年轻女孩的启事联系在一起。

秦妄说完,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村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杨慈萱”这个名字?大家只叫她“徐家媳妇”,好像她天生就该是某个男人的附庸,她的本名、她的来处、她的过去,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如果秦妄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今天看到这张启事,大概也会像叶知秋一样,只是觉得陌生和一丝感慨,然后转身离开,不会多想。

杨慈萱……好像已经不是“杨慈萱”了。

那她秦妄呢?

那个被取名“亡女”、被期待消亡、活得像个影子的她,还是“秦妄”吗?还是说,她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抹去名字,抹去自我,最终变成某个模糊的、符合他人定义的符号?

“你……确定吗?”叶知秋的声音将秦妄从恍惚中拉回,她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不确定。

秦妄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也不确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只能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地看着叶知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彷徨。

看着秦妄这副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的样子,叶知秋心里又痛又软。那种感觉,像是有细细的针扎在心尖上,却又忍不住想要将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碎掉的人,紧紧护住。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犹豫,忽然伸出手,紧紧拉住了秦妄冰凉的手腕。

“走。”叶知秋的声音坚定起来,带着一种秦妄熟悉的、能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拉着秦妄,转身就朝着与来时相反、也与服装店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妄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地跟上,脑子还有些懵,只呆呆地问:“你……你不去看衣服了?”

叶知秋闻言,脚步不停,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哼”了一声。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秦妄的发顶揉了揉——秦妄已经比她高一点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按住她的脑袋,所以这个动作变得格外轻柔。

“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怎么有心情看衣服?”叶知秋的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无奈和纵容,“先把你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的世界的大门,好像永远都对秦妄敞开着。无论秦妄是带着一身尖刺,还是像现在这样露出内里的茫然无助,叶知秋似乎总能找到一个位置容纳她,欢迎她,牵引她。

而秦妄,对此求之不得。

手腕被握住的温暖触感,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冰冷。被叶知秋这样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前走,好像前方无论是什么未知的迷雾,都有了可以依靠和跟随的方向。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890也在秦妄的意识里扑腾扑腾着它那双发光的小翅膀,它看着面前的宿主悔意值上升数据。

很稳定……但又很不稳定。

稳定的是基本处于一个稳定上升的阶段,不稳定的是每次悔意值上升都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前面两个宿主的悔意值上升有百分之八十的上升原因都跟促使宿主重生的情绪波动的另一个主人有很大关系,所以890的工作也比较容易。

但是这个宿主有点不一样,宿主死时没有多少很强的后悔情绪,就算有也绝对达不到可以重生的标准。秦妄也不是这个小世界影响力较大的人物,就算死都没人发现。

可是秦妄的死又确实是导致小世界崩塌的直接原因,而另一种辅助情绪力量很多很杂很密,合在一起又刚好达到了系统的任务目标标准。

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890只想摸鱼摆烂!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作者滑轨道歉!没有存稿的日子就是这样 这个故事完结之前我不会再请假了!我发誓!(这个作者就一直在这说屁话)

叶知秋下乡回来后,家里托关系让她进了一家本地的报社实习。不过,她的志向远不止于此,她一直梦想着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能挖掘真相、记录时代的记者。所以好友周黎总爱调侃她“叶大记者”,叶知秋听了也只是笑,从不谦虚,眼里闪着光。

今天刚好报社放假,没什么人。叶知秋熟门熟路地带着秦妄溜进了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轻轻的脚步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