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离开时是这样,回来时也一样。这段路,仿佛是她与外部世界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象征性的沟壑。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的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红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旧衣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目光相遇的瞬间,秦妄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红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对一年未见的女儿归来的欣喜,哪怕只是表面的;也不是对出去打工一年、或许能带回些钱的“经济来源”的期待;甚至不是一贯的麻木或烦躁。

那是一种……很清晰的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般的嫌弃。

秦妄脚步顿住,心里升起一股荒谬的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操作?

她设想过王红的种种反应:冷漠、无视、骂骂咧咧抱怨她回来吃白食……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确实没指望能从王红那里得到什么好脸色,但这种近乎生理性排斥的反应,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难道她离开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让她更加“罪大恶极”的事情?

王红很快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她没问秦妄怎么回来了,也没问她在外面怎么样,只是用鼻子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了一声。

秦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妈,我回来过年。”

王红头也没抬,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淡到极致的单音节:

“嗯。”

那语气,不像是在回应女儿回家过年,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点碍事的东西被放在了门口。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年是自己一个人过,还是和这个“赔钱货”女儿一起过。秦妄的归来,对她而言,大概就像院子里多落了一片枯叶,仅此而已。

秦妄看着她低垂的、花白了大半的头顶,和那双布满老茧、动作机械的手。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疑惑和荒谬感,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疲惫。

算了。

她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女人所有的不可理喻,所有的冰冷刻薄,所有的复杂难懂。

她不再说什么,拎起自己的行李,绕过王红,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久未住人、大概更加阴冷破败的房间。

木门发出滞涩的响声,推开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

秦妄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熟悉的、简陋到极致的一切。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放下行李,开始默默收拾。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坚定。

在家帮着王红备了些简单的年货——无非是多买了几斤米面,割了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肉,还有一小包劣质糖果。秦妄也顺理成章地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找小禾和杨慈萱的理由:给她们送些过冬的柴火。

她背着一捆自己从后山拾来的、还算干燥的柴禾,走向村子另一头那座同样破旧、甚至更加低矮阴冷的土屋。那里,原本住着徐家老两口和他们早逝的儿子留下的寡妻杨慈萱,如今,又多了一个小禾。

推开虚掩的院门,小禾正蹲在墙角,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秦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惊喜的笑容。

秦妄微微一愣。小禾看上去,似乎比一年前……顺眼了些。不再总是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泡,身上虽然还是旧衣服,但起码干净整齐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破破烂烂、污迹斑斑。脸上那种呆滞的傻气似乎也淡了些,眼神虽然仍有些怯怯的,但看向秦妄时,多了几分清晰的亲近。

看来,杨慈萱把她照顾得不错。

秦妄刚想开口,屋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摔打声和恶毒的咒骂。是用当地粗鄙的土话骂的,语速极快,声音苍老而尖利,像钝刀子刮过石板。秦妄听得懂,那话脏得不堪入耳,没一句是能入小孩子耳朵的,大孩子也不行。全是冲着杨慈萱去的,骂她“扫把星”、“克夫”、“不下蛋的母鸡”,还带着各种污秽的人身攻击和诅咒。

骂人的是徐家那对老夫妻。自从他们的儿子前年意外去世,杨慈萱就成了他们眼中“克死”儿子的罪人。这对公婆本就刻薄,儿子在时或许还能收敛些,儿子一死,所有的怨气和对生活的绝望,便全都变本加厉地倾泻到了这个“外来”的儿媳身上。他们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动辄打骂,对杨慈萱收养小禾更是百般阻挠,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搅得鸡犬不宁。

秦妄皱紧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小禾的耳朵。小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只是缩了缩脖子,没有太大反应,但眼神里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又持续了一阵,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怨毒的嘟囔。

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帘被掀开,杨慈萱低着头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草草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的脸色比秦妄记忆中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麻木。

看到站在院里的秦妄,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和难堪,大概是为刚才那一幕“家丑”被外人撞见而感到不好意思。可这哪里是她的“家”?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恐怕只是另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小禾一看到杨慈萱,立刻挣脱了秦妄的手,像只归巢的雏鸟,飞快地扑进了杨慈萱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杨慈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禾的背,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却不容错辨的温柔。

很明显,小禾很喜欢、也很依赖杨慈萱。

秦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放下背上的柴禾,堆在墙角干燥的地方。

秦妄开口,声音有些干,“快过年了,我……我给你和小禾送点柴禾,冬天冷。”

杨慈萱抬起头,看向那捆柴,又看向秦妄,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闪过,有感激,有诧异,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触动。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旁边的灶屋,过了一会儿,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圆滚滚的东西,递给秦妄。

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些粗糙,但蒸得白白胖胖,散发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在这个很多人过年才能吃上白面的村子里,这算是很体面、也很用心的谢礼了。

秦妄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余温。她下意识地就要道谢:“谢谢徐……”

话到嘴边,猛地卡住了。

这村里村外都有些沾亲带故,按照辈分和称呼习惯,她该叫死去的徐家老大一声“徐叔”,叫杨慈萱一声“徐婶”。这个称呼,她已经叫了很多年,几乎成了习惯。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张泛黄的学生照,那双青涩含笑的眼睛,还有报纸上那三个工整的字——“杨慈萱”。

她不姓徐。

她也从来不该姓徐。

这个“徐”字,像一道枷锁,一个烙印,强行盖在了她原本的名字和人生之上。

秦妄抬起眼,直视着杨慈萱那双空洞疲惫、却又在看着小禾时流露出些许温情的眼睛。她顿了顿,改了口,用一种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深沉一些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

短暂的停顿后,她吐出了那个被尘封了太久、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杨慈萱。”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我应该不会再请假了!(别信这个作者立的flag。)昨天为了补前面欠的章节到快凌晨五点才睡觉,我现在真的要不行了,今天有点少明天写多一点!今天看了一个动漫《超时空辉夜姬》好好看!把我这个被工作摧残的社畜看得中二病崛起!推荐给小宝们!

杨慈萱听到“杨慈萱”这三个字从秦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她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秦妄,只是继续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整理着小禾有些散乱的衣领。

然后,她抬手,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来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残存的文雅。她抬起头,冲着秦妄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微澜,转瞬即逝,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杨慈萱”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已经和一个代号、一个符号没有什么区别,激不起任何特别的涟漪。

或许,对她而言,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了。一个名字而已。叫“杨慈萱”也好,叫“徐家媳妇”也罢,都改变不了她被禁锢在这里、日复一日承受着苦难与辱骂的现实。名字承载的那个鲜活的女学生,早已在七年前的冬天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念想和反应的躯壳。

秦妄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疼。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紧了紧手里温热的油纸包,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除夕夜,在秦妄记忆里从未有过真正的“年味”。今年也一样。桌上摆的饭菜确实比平时丰盛了些——多了一小碗红烧肉,一条不大的鱼,还有一盘炒鸡蛋。王红默默吃着,秦妄也默默吃着。没有交谈,没有守岁的习惯,更不会有压岁钱。屋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屋里更加寂静冷清。

一顿饭吃完,碗筷收拾好,这个年,好像就这么平平淡淡、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一年,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在鞋厂流水线上的重复,在城市陌生街头的茫然,在发现秘密时的震惊与沉重……种种波澜,最终似乎都归于这乡村除夕夜的、死水一般的平淡。

不。

其实,并不平淡。

因为大年初二这天,她见到了叶知秋。

在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硝烟味的第二天,在那个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院子里,她见到了那个让她灰暗世界瞬间亮起来的人。

叶知秋就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袄,围着一条鹅黄色的围巾,脸蛋被寒风冻得有些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星。她看到秦妄从屋里出来,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秦妄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走到院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你了嘛!”叶知秋回答得理所当然,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这句话再自然不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有秦妄自己知道,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怎样汹涌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波澜。心跳彻底乱了节奏,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来给你过年啊!”叶知秋说着,献宝似的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是鲜艳的红色,柔软的毛线质地,在冬日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温暖。“登登登!新年礼物!喜不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展开围巾,踮起脚尖,就要往秦妄脖子上套。

秦妄自然是高兴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可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看着叶知秋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连忙说:“外面太冷了,先进屋。”

说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叶知秋正要给她系围巾的、同样有些冰凉的手。不是简单的抓住手腕,而是……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握,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

叶知秋明显愣住了,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秦妄近在咫尺的、似乎也有些怔然的脸庞。然后,像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一股滚烫的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蔓延到脸颊,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红。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把脸往自己脖子上那条鹅黄色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盛满了羞涩和茫然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羞个什么劲。

秦妄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叶知秋,快步走进了屋里。

直到进了相对暖和的堂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秦妄才像是从一种极度兴奋和紧张的状态中稍稍清醒。她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久久不散,转过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叶知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一个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没有磕着碰着,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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