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谁让你碰了?” 叶知秋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眼神像小刀子似的刮向徐晓。

徐晓捂着被拍红的手背,“嘶”地吸了口凉气,委屈得不行:“我、我就是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嘛!你干嘛这么凶!” 她眼珠一转,看着叶知秋自然而然地放下水盆,坐到床边,用手背很轻地贴了贴秦妄的额头试温度,动作熟练又亲昵,顿时更不平衡了,“为什么你碰就没事啊?”

叶知秋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翻了个白眼,拿起浸湿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替秦妄擦去额角沁出的细汗,懒得搭理徐晓的无理取闹。

徐晓吃了个闭门羹,气鼓鼓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周黎,扯着她的袖子告状:“阿黎!你看她!重色轻友!”

周黎温柔地笑了笑,耸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眼神却落在叶知秋专注照顾秦妄的侧影上,带着了然。

徐晓得不到支持,更郁闷了,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忽然,她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指着叶知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不对啊!叶知秋!你平时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啊!端茶送水,擦汗守夜,寸步不离的……你跟秦妄……” 她拖长了音调,眼神在沉睡的秦妄和瞬间身体微僵的叶知秋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促狭又兴奋的笑容,“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叶知秋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精准反击:“你先把你跟周黎的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跟我‘交代交代’再说。”

“!!!” 徐晓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看向周黎。

周黎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对着徐晓疯狂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我说的!”

下一秒,两人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拉着手,“嗖”地一下就从房间门口“瞬移”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徐晓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干笑着对屋里喊:“那、那个……叶知秋!我突然想起来我跟阿黎还有点急事!非常重要的事!我们先走了啊!秦妄醒了记得告诉我们!”

说完,不等叶知秋反应,就“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外面传来一阵慌慌张张、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像是生怕跑慢了会被抓回来“严刑逼供”。

叶知秋听着门外远去的动静,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去追究这对活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她,和床上沉睡的秦妄。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暗淡,又从暗淡到再次泛起微光。叶知秋就一直守在床边,偶尔给秦妄喂点温水,擦拭一下手心,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时,秦妄长长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叶知秋在她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叶知秋就趴在她的床边,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头枕着自己的臂弯,已经睡着了。夕阳暖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落在她柔软的发梢和安静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秦妄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叶知秋的眉骨,鼻梁,微微嘟起的、放松的唇瓣。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慢慢地填满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饱胀的满足感。

在睁眼看到叶知秋就这样安静地睡在她身边的这一刻,秦妄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前世三十年的孤寂、误解、求死不得,今生十六年的打骂、冷眼、挣扎求生,那些如影随形的“亡女”诅咒,那些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悔恨……所有的苦难与不幸,仿佛都被眼前这张睡颜散发出的、平淡却真实的光晕所驱散、所抵消。

她可以不在乎了。

真的,可以不在乎了。

这一刻的幸福,如此具体,如此宁静,又如此庞大。它无法与任何人言说,却又满溢到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腔。

于是,她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890。]

[我在,宿主。] 890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即时、平稳、毫无情绪波动。

秦妄看着叶知秋沉睡的脸,在心里,用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满足感的语气说:[890,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幸福。]

[嗯。] 890应了一声,似乎扫描了一下她的状态,[根据监测,宿主此刻的情绪愉悦值、满足感指数、多巴胺及血清素水平等多项数据均处于峰值,生命体征平稳,激素分泌健康。综合评估:幸福指标,满格。]

它无法理解人类所谓“幸福”的复杂内涵,只能根据冰冷的数据和指标进行分析判断。

但秦妄一点也不在意它的扫兴。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回应,她只是单纯地、迫切地,想要将这个瞬间的感受,分享出去。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

冬天彻底过去,春天踩着融雪的泥泞,终究还是来了。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泥土和青草萌芽的气息。

杨慈萱顺利与家人团聚的消息,经过叶知秋的深入采访和谨慎处理,最终以保护当事人隐私为前提,隐去具体地点和姓名,将人口拐卖问题的冰山一角,化作一篇沉痛而有力的报道,刊登在了报纸上。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起偏远地区妇女儿童的权益和安全问题。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一缕微光已经照进了一些曾经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

未来,或许真的能因此,救出更多被困的“杨慈萱”。

生活还要继续。

秦妄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当司机。

这在当时,尤其是对女性而言,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就是去做了,特意花了些时间和积蓄去学车,考了驾照。车行老板起初看她是个年轻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觉得这活又苦又累还“不是女人干的”。但秦妄拿出了当初在村里打架、在城里找工作时那股死缠烂打的韧劲,再加上她表示,愿意去开那条所有老司机都嫌麻烦、不愿意跑的线路——从乡下到城里的长途。

那条路况极差,多是泥巴和石子铺就的崎岖山路,颠簸不说,还常常因为雨雪变得泥泞难行,车子本身也老旧,开起来格外费劲。车行老板乐得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加上秦妄技术考核确实过关,态度又坚决,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给的工钱比跑好路线的低了不少。

秦妄并不在意工钱多少。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选这条路。

或许,只是心里存着一个渺茫的“万一”。

万一……在这条连接着闭塞乡村和外面世界的、艰难颠簸的路上,还有像曾经的杨慈萱,或者像上辈子绝望的小禾那样,想要拼命挣脱出来、看看外面天空的人呢?

总要有人,愿意稍她们一程吧。

哪怕只能送出一小段路。

那天,她刚跑完一趟车回来,把老旧的面包车停在车行后院。夕阳正好,将院子角落一丛悄悄绽出新绿的灌木染成暖金色。她靠在车门上,看着那点绿意,心里一片平静。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达到百分之一百!恭喜宿主,任务圆满完成!]

890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平板的电子音,但秦妄却仿佛从中听出了一丝……完成使命完成后的愉悦?或许是她的错觉。

她一点也不意外。该还的债,该解的结,该放下的执念,该抓住的光……在这个春天,似乎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随着任务完成的提示,秦妄能感觉到,脑海中那个陪伴她走过死亡与重生、见证了她所有狼狈与挣扎、也记录下她点滴改变与细微幸福的存在,正在缓缓抽离。

[宿主秦妄,系统编号890,即将解除绑定,返回主神空间。] 890例行公事地播报。

秦妄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

然后,890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人性化的停顿,它说:

[那么,再见了。]

顿了顿,它似乎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藏着某种程式化的祝福:

[请好好享受,这个春天吧。]

话音落下,秦妄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波荡漾又迅速平息的涟漪。随后,那种一直若有若无存在着的、与另一个维度链接的微妙感觉,彻底消失了。

890走了。

她真正地、彻底地,留在了这个被她改变、也改变了她的人间。

秦妄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春天傍晚微凉却清新的空气。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近处有麻雀在屋檐下啁啾。

叶知秋应该快下班了。

她转身,锁好车,步伐轻快地朝着她们那个租来的、不大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丛新绿的灌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来了。

那个秋天,叶知秋第一次见到秦妄时,女孩正被母亲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十六岁的秦妄像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门外这群“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你干什么!”叶知秋冲上去,二十二岁的她还有着未经世事的正义感。

这就是开始。

叶知秋留在村里的第六个月,已经成了所有人口中“心善的叶知青”。她教孩子们识字,帮老人写信,调解邻里纠纷,甚至在发现村里有被拐卖来的妇女时,偷偷记录信息想找机会报案。

但她最常去的是秦妄家。

“你能不能别总往我家跑?”秦妄坐在门槛上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头也不抬。

“我给你带了书,”叶知秋把一本破旧的《青春之歌》放在她旁边,“认得字吗?我教你。”

“不认。没用。”

叶知秋不气馁,她挨着秦妄坐下,翻开书:“我念给你听。”

秦妄继续磨她的镰刀,金属摩擦声刺耳。但叶知秋知道她在听——女孩磨刀的动作会变慢,睫毛会微微颤动。

这样的午后有很多个。叶知秋念书,秦妄做手里永远做不完的活计。有时候秦妄的母亲王红会突然冲出来骂人,叶知秋就站起来挡在秦妄面前,用她那套“妇女也能顶半边天”的理论和王红争论。每次王红都会被城里姑娘的“大道理”噎得说不出话,摔门回屋。

“你没必要。”某天王红走后,秦妄突然说。

“什么?”

“没必要为我做这些。”秦妄抬起头,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也照出她嘴角新添的淤青,“我又不会感激你。”

叶知秋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不要你感激。”

她只是觉得,秦妄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女孩的眼睛太黑太深,里面装着不该属于十六岁的东西——叶知秋称之为“死气”。她要驱散那团死气,像她曾经想驱散家乡旧巷子里的阴霾,像她想驱散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不公。

这是叶知秋的英雄主义,也是她的私心。

她没告诉任何人,每次看到秦妄挨打,她的心会揪着疼。没告诉任何人,她申请延长下乡时间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秦妄的脸。没告诉任何人,她其实很怕——怕自己走了,就再也没人挡在秦妄前面了。

秦妄十八岁那年冬天,村里淹死了一个傻女孩。

叶知秋听说时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她扔下粉笔冲出去,在池塘边看见了秦妄。女孩浑身湿透站在人群外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怎么回事?”叶知秋抓住她的肩膀。

秦妄机械地转头,眼神空茫:“她自己跳的。绑了石头。”

那天晚上,秦妄发高烧。叶知秋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半夜秦妄说胡话,断断续续的:“我拉不动……她笑了……为什么笑……”

叶知秋握住她冰凉的手:“不是你的错。”

秦妄猛地睁开眼,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嘶哑:“那为什么是我看见?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看见?”

这个问题叶知秋答不上来。

病好后,秦妄变得更沉默。她开始躲着叶知秋,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叶知秋找到她时,她多半在后山,对着空地发呆,或者——叶知秋惊恐地发现是盯着很深的崖壁看。

“秦妄!”叶知秋冲过去拽她,“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风景。”秦妄淡淡地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叶知秋声音发颤。

秦妄转头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叶知秋心里发冷:“我在想,跳下去要多久才会到底。”

叶知秋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秦妄硌人的骨头。

“你别这样,”叶知秋的声音带了哭腔,“秦妄,我求你,别这样。”

秦妄任由她抱着,不回应也不挣脱。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说:“叶知秋,你走吧。回城里去。你不属于这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