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殷玄镜没说话。

【而且,你不应该庆幸吗?】

庆幸什么?

【至少现在的魏昭不会恨你。】890说,【如果是上辈子的那个,就说不定了。】

殷玄镜的眼神凉了几分。

【你想多了。她才不会恨我。】

【上辈子你的毒是她下的。】

【我知道。】

殷玄镜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想问问她——】她顿了顿,【到底是更想当皇后,还是更想当将军。】

【很重要吗?】890问,【你让她当什么,她都会当吧。】

【很重要啊。】

殷玄镜垂下眼。窗外的日光落在她侧脸,将那张稚嫩的、没有表情的面孔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我想让她开心。】

天下君主现在暗自神伤,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开心。

890沉默了很久。

久到殷玄镜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那冰冷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那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你?】

殷玄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什么?】

【你放她走。】890说,【出宫,去边疆,或者去游历,或者隐姓埋名——你都不要管。你给的两种选择,皇后也好,将军也好,都是围着你转的。没什么区别。】

殷玄镜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那些藏了很久、连她自己都梳理不清的缘由。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一点点翻涌的情绪压进眼底最深处。

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稳。

三个字,没有余地。

【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换了设备码字还有点不习惯

用一句话形容玄昭就是——提携玉龙为君死。

谁是君都可以。

890对于殷玄镜那句“不可能”表达出的情绪没兴趣,它只觉得人类真的很复杂。自私,虚伪,还喜欢逃避。不管是蠢还是装890都无法理解。

殷玄镜没再理会脑海里那片突兀的寂静。

890不说话就不说话。它对她的情绪没兴趣,她同样也不需要它的理解。

可那股冷意仍盘踞在眼底,像化不开的薄冰。

它说得对。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忍受。

那些话——你给的两种选择都是围着你转、没什么区别、放她走——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在某个她从不触碰的位置上。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情绪。正因为没有情绪,才更显得一针见血,像手术刀剖开皮肉,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未曾细看的暗疮。

她光是在心里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觉得无法呼吸。

凭什么。

魏昭凭什么可以离开她。

上辈子她们其实也不常见面。魏昭戍守边疆,她在京中理政。为保魏昭身份隐秘,连军报都是经旁人转呈,那些染着边关风沙的信笺上从未有过她的笔迹。她们聚少离多,有时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可殷玄镜从来没有过“魏昭会离开”的恐惧。

因为魏昭不会。

这是她从未宣之于口、却笃信了整整一辈子的认知。

可这个认知,方才被一个不知来历的系统,轻飘飘地戳破了。

它没说错。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只觉得凭什么,却不问为什么?为什么魏昭不能离开她。

正因如此,才更让殷玄镜感到一种近乎恼怒的狼狈。它那平静的陈述句,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装什么?说什么让她开心?其实你才是那个让她不快乐的人吧?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愿细想的委屈。

越想越气。

殷玄镜从榻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便往外走。宫女在身后追着喊“郡主鞋袜”,她没理。

她要去找魏昭。

魏昭在东侧殿,正伏在案前写字。夫子布置的课业,她要誊三遍《礼记·曲礼》,此刻正誊到第二遍。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神情专注,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小满。”

魏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阿镜?”

殷玄镜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将她的影子覆在魏昭的桌案上。

“小满,我问你个问题。”

魏昭点点头,放下笔,规规矩矩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想你爹爹和阿兄吗?”

“想!”魏昭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家人,每逢佳节,总会趴在栏杆边朝宫门的方向张望。但她从不哭闹,也从不在人前提起。

殷玄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停了一瞬,说:

“如果我可以让你出宫去见他们——”

她顿了顿。

“——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愿意吗?”

魏昭的眼睛亮了亮。

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慢慢暗淡下去。

她低下头,小小的手指绞着袖口的边角,声音也低下去:“我很想爹爹和阿兄……”

“但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玄镜,“我又不想见不到阿镜。”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权衡。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两样她都想要,两样她都不想失去。这是孩子最朴素也最诚实的回答。

可殷玄镜却像那个非要问出“你更爱爹爹还是更爱娘亲”的固执孩子,不肯放过她: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你选哪个?”

她在欺负小孩。

她自己知道。

魏昭答不出来。她看看殷玄镜,又低下头,再看看殷玄镜,再低下头。小嘴瘪了瘪,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睫毛颤着,像是快要急哭了。

殷玄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算了。

至少这说明,在魏昭心里,她和爹爹、阿兄是一样的重要。

——至少是一样重要。

别贪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魏昭的头发。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方才放软了许多,“反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魏昭吸了吸鼻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她不太明白阿镜为什么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也不明白阿镜为什么一会儿凶巴巴一会儿又揉她的头。但她知道阿镜说的话,一定是认真的。

所以她也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窗外的日光依旧暖融融的。魏昭继续誊她的课业,一笔一划,字迹端正。

殷玄镜就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其实还有另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思。

那意思是:

我离不开你。

三年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了,期间殷玄镜的悔意值以小数点的趋势上涨,最终停在惊人的百分之五。890都有点怀疑殷玄镜是不是在卡bug,但是它没证据。

随着年岁增长,许多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最明显的是殷晞影。太子这个身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她们身边一点一点拉开。他要学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经史子集、治国策论、礼乐刑政,一样一样压上他尚显单薄的肩膀。国师亲自指点,内阁轮流授课,他的课业从清晨排到深夜,再也挤不出时间和她们一起放纸鸢。

那个国师,上辈子可是打死也不愿辅佐殷玄镜的。

殷玄镜偶尔在御花园遇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方只是淡淡一礼,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她也不在意,淡淡回礼,擦肩而过。

反正她也不需要。

殷晞影需要学习怎么当一个国君。殷玄镜不用。她天生就会。

这念头不知从何时起盘踞在她心底,像一颗早就种下的种子,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她看着太傅教殷晞影批折子,殷晞影皱着眉头反复斟酌措辞,她一眼就能看出该删哪句、留哪句。她看着内阁争论边关饷银,殷晞影被各方拉扯得左右为难,她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她不说,只是看着。

有时候890会想:这个宿主,像是天道赐给这个世界的恩赐。

不是为了让她享受荣华,不是为了让她安稳终老。是这个天下需要她来改变,所以她出现了。

可这些话890没说。它只是个系统,不负责点醒宿主。

何况……那百分之五的悔意值还在那儿杵着呢。说了也是白说。

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快到了。

这是全年唯一解除宵禁的日子。宫外的街道会彻夜灯火通明,百姓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放河灯,把积攒了一年的热闹全抖落出来。

殷玄镜趴在宫墙最高的那座角楼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

从这里望出去,能隐约看见宫外的点点灯火,像是洒落在人间的星子。更远处,整座京城都在为这一夜做准备,那些忙碌的人影、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盏,都小得像蚂蚁。

她忽然想:这宫里有些人动动手指,下面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命就没了。

她上辈子动过很多次手指。

这辈子还没动过。

“阿镜!”

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殷玄镜回头,看见魏昭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站到殷玄镜身边,脸颊因为跑动泛着浅浅的红。

她长大了。

十三岁的魏昭,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轮廓开始显出棱角。那眉眼间已能看出日后英姿飒爽的模样,只是此刻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纱裙,外面罩着纯白的披风,风一吹,衣袂轻轻扬起。

“我好看吗?”她在殷玄镜面前转了一圈,披风旋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殷玄镜看着她,眼尾弯了弯。

“好看。”她说,“小满最好看。”

魏昭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明明高兴得很,还要故作矜持地抿一抿。她凑过来,和殷玄镜并排趴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外面灯火点点,人声仿佛能隔着城墙隐约传来。

魏昭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落寞:“如果能去上元灯会玩就好了。”

殷玄镜侧头看她。

“你想去吗?”

“当然了!”魏昭脱口而出,说完又泄了气,“可是……皇上不会同意的,宫门已经落锁了……”

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牵住魏昭。

“那就走。”

魏昭被她拉着跑下角楼,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掩在藤蔓之后,锈迹斑斑,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殷玄镜上辈子登基后才知晓的秘密。宫墙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些见不得光的通道,供某些见不得光的人进出。

这辈子,它提前派上了用场。

“我带你去玩。”殷玄镜推开暗门,回头看她。

魏昭愣了一下,正要跟上,却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殷玄镜以为她害怕了,正要开口说“没事,不会被发现的”,却见魏昭一把拉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穿得太素了!”魏昭理直气壮,“上元灯会呢!满街的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你穿成这样,怎么行?”

殷玄镜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衣衫,普通的颜色,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她对这些向来不在意。

可魏昭在意。

她拉着殷玄镜往回跑,跑回她的寝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衣裳——红衣黑裙,颜色浓烈得像泼上去的。

“穿这个!”

殷玄镜看着那身衣服,沉默了一瞬。

她上辈子穿过很多次红衣。登基时,大婚时,出征时。红色对她而言,是权力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是永远不能卸下的铠甲。

可此刻魏昭捧着她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献宝。

她接过来,穿上。

红衣黑裙,衬得她眉眼间那点阴郁不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艳色。像是暗沉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一盏灯,把所有的冷都染上了暖。

魏昭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头:“好看!阿镜这样最好看!”

殷玄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上辈子到了后来,她穿惯了玄色龙袍,厚重、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魏昭,也很久没有这样笑着夸过她好看。

“走吧。”她说。

暗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隐约的喧嚣。

魏昭牵住她的手,两个人钻进那条狭窄的通道。

身后是沉沉的宫墙,身前是灯火通明的京城。

殷玄镜对上元灯会其实没什么兴趣。花灯再好看,也就是些纸扎的玩意儿;灯谜再有趣,也就是些文字游戏。

但是——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雀跃的魏昭。

如果是和她一起,那就很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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