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此刻,她们不是一个会在未来夺位的女帝,一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她们就是两个会笑会哭会想要偷跑出来玩的小女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话为何不能用来形容她们?

魏昭真的很爱笑。

看漂亮的花灯,她笑;解出了灯谜,她笑;街头杂技艺人翻跟头逗得人群喝彩,她也笑。

但殷玄镜发现,更多的笑,是朝着自己的。

无论她什么时候转头看向魏昭,对方都弯着眼睛在看她。那目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是元宵夜里最暖的一盏灯,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因为她回头而高兴。

殷玄镜有些恍惚。

上辈子那个爱笑的魏昭,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记不清了。也许是成亲后,也许是登基后,也许是某一天她忙于朝政、许久不曾回头的时候。等她再想起来要看时,魏昭已经不笑了。

而现在——

灯影憧憧,人声喧嚷,魏昭就在她身边,笑得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殷玄镜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轻轻落在魏昭的脸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

魏昭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偏了偏头,像一只小动物那样,用脸颊蹭了蹭殷玄镜的掌心。

痒痒的,软软的,轻轻的。

殷玄镜的手指不自觉缩了缩。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把手收回来。摸一下就够了,再摸下去就显得奇怪了。可是……

再摸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她的掌心还没来得及再次贴上去,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阿镜!我们去看那个!”

魏昭拉着她就跑,跑向街角一个围满了人的首饰摊子。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那点舍不得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风一样刮散了。

“你看这个好看吗?”

魏昭拈起一支簪子,凑到殷玄镜眼前。那簪子是银制的,簪头做成两朵小小的并蒂莲,做工算不上顶好,在灯火下却泛着柔和的光。

殷玄镜点头:“好看。”

她的目光其实一直停在魏昭脸上。

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见这两个小姑娘穿戴不凡,料想是哪家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姐,立刻堆起笑来。

“姑娘好眼光!这簪子是一对的——”她翻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并排摆在摊上,“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殷玄镜看着那两支簪子,没说话。

她比魏昭高一点,看上去像是大几岁的样子。可实际上,魏昭比她还大几个月。

从小到大,殷晞影叫魏昭“昭姐姐”,殷玄镜从来不叫。她只叫“小满”。

魏昭却像是被摊主的话逗乐了。她拿起一支簪子,在殷玄镜眼前晃了晃,故意拖长了声音:

“姐姐——”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一点点促狭,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殷玄镜的耳廓。

“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啊,姐姐?”

殷玄镜愣住了。

她看着魏昭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这才反应过来——魏昭在逗她。

小满在逗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耳朵却先一步背叛了她。

热意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廓,烧到耳根。殷玄镜知道自己脸皮薄,但没想到薄到这个地步——被小满叫一声“姐姐”,就红成这样。

魏昭看见了。

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贝齿,活像一只得了逞的小狐狸。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掏出碎银子,往摊主手里一拍。

“要了。”

她把两支簪子都攥在手里,一支自己收起来,另一支……另一支她看也没看,直接塞进魏昭手里。

“走。”

她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魏昭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笑,笑声像一串银铃,洒满了整条长街。

“阿镜!你耳朵好红啊!”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阿镜你走慢点——等等我呀——”

殷玄镜没等她。

但她放慢了脚步。

——让她走,让她自己选自己想要的生活。

890的声音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她侧头,看向身侧追上来的魏昭。

灯影里,魏昭的脸被暖光映得柔和,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她手里攥着那支并蒂莲簪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如果……

殷玄镜想。

如果能让小满一直这样笑下去。

让她去边疆也好,让她去游历也好,让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也好。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也许是今晚的灯太暖,也许是魏昭的笑太亮,也许是那句“姐姐”还在耳边轻轻挠着。

她只知道,她忽然很想让眼前这个人,一直、一直这样开心。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被那声提示音拉回神。

涨了这么多?比起之前的小数点增长确实很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就被魏昭牵住了。

“阿镜,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快走快走!”

殷玄镜被她拉着跑起来,满街的灯火从身侧掠过,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握着袖子里那支簪子。

和她自己收起来的那支,是一对。

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可她不是姐姐,小满也不是妹妹。

她们是……

是什么呢?

殷玄镜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握紧了那支簪子,握紧了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是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两小只好萌!萌崽时期且看且珍惜!

如果明天八点没更,就是明天这个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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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玄镜跟魏昭在宫外玩得热火朝天。

殷晞影就没这么好运了。

东宫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的书卷堆得像座小山。殷晞影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手里的《资治通鉴》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页了。

国师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位未来的天下之主。

烛火跳了跳,映得殷晞影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国师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

殷晞影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里的书,嘴巴比脑子动得还快:“……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他背得磕磕巴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全靠肌肉记忆在支撑。

国师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

殷晞影愣了愣,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国师。

“今日就到这里吧。”

国师的话音刚落,殷晞影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生机——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眼皮也不打架了。他腾地站起来,容光焕发,眼里像点了灯。

“真的吗!”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雀跃。

“剩下的明日继续。”

“太好了!谢谢老师!”

殷晞影抓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往外跑。衣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踉跄两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太子殿下。”

国师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殷晞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烛火映在国师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他看着殷晞影,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记住,你是太子。”

殷晞影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太子。这还用说吗?

“我当然记得。”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摆了摆手,“老师早点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了。

国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案上的书卷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墨迹未干的批注在灯下一闪而过。

国师垂眸,看着那片狼藉。

他是太子的老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什么样的人。

殷晞影纯良,赤诚,待人宽厚,毫无机心。这些品质放在寻常人家,是难得的优点。可放在一个未来的国君身上——

他看不到大局。任何事情,他只看得见眼前。

边关急报、朝堂党争、国库亏空、藩王异动……这些词对他来说,只是书上的字,太傅嘴里念的课。他听完就忘,从不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那些字后面,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国师缓缓叹了口气。

这天下的继承人,又没有第二个。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了。

黑暗里,国师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知在何处的存在听。

“看来,要变天了。”

“阿镜,快看!那边在放灯!”

魏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殷玄镜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河边跑。

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目光却落在自己被攥紧的手腕上——魏昭的指尖温热,力道不小,像是生怕她跑丢似的。

河岸边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或蹲或站,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河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烛火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向着夜色深处蜿蜒而去。

魏昭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眼睛亮得能映出那些灯火。

殷玄镜记得,在宫里的时候,魏昭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环节。

每年上元节,她都会爬上最高的角楼,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些河灯从百姓手中流入河中,星星点点,越飘越远,像是要把人间的心愿带给天上的神明。她不能出宫,放不了灯,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有一回殷玄镜问她:“你在看什么?”

魏昭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有一盏灯愿意带上我的愿望。”

她那时候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想很傻啦……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盏灯太满了,装不下那么多愿望,我的愿望刚好掉进去呢?”

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记住了。

此刻,魏昭终于不用再等那“万一”了。

小贩的摊子就在旁边,各式各样的河灯摆了一排。魏昭挑了一盏莲花形的,捧在手里,转过身来,眼睛弯弯地看着殷玄镜。

“阿镜,你说这次我许一个什么愿望好?”

殷玄镜接过她手里的灯,用身子替她挡住风,方便她点烛火。

“许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许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魏昭没有听见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低下头,认真地把蜡烛放进灯心,用火折子点燃。小小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的瞳仁里映出一点暖黄的光。

她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望呢?

往年她只能站在角楼上,望着那些远去的灯火,在心里偷偷地许。许的永远都是同一件事——保佑爹爹和阿兄在前线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那些灯能不能听见,但她每年都许,每年都望着它们漂远,仿佛这样就能把心意送到边关。

今年也不例外。

爹爹,阿兄,平安无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保佑阿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睁开眼睛,弯下腰,把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灯在水面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汇入那一片流动的光河之中。

殷玄镜站在她身边,目光从那盏灯移到魏昭脸上。

“许了什么愿?”

魏昭扭头看她,笑得神秘兮兮:“不告诉你。”

殷玄镜挑了挑眉:“这么小气?”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魏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镜好大的口气!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殷玄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到魏昭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被远处的烟火声吸引了注意,拉着殷玄镜又跑向另一个方向。

她没有告诉殷玄镜,她许了两个愿望。

一个给爹爹和阿兄——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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