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然后她收回目光,慢慢走上那把龙椅。

坐下。

“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

唯独魏昭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

“臣——”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静悄悄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近日在边境剿灭了一支敌军,斩敌首三百,俘虏八百,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殷玄镜看着她。

“臣斗胆,想用这军功,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求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新帝刚登基,她就开口要赏?

可魏昭跪得笔直,目光稳稳地落在殷玄镜身上,没有半点闪躲。

殷玄镜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声音很淡。

“求什么?”

魏昭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点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她就那么跪在那里,跪在满朝文武面前,跪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宫殿里,一字一字说:

“臣不求别的,只求一纸婚约。”

殿中彻底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婚约?

和谁的婚约?

魏将军的女儿,刚刚立下军功的女将,当着新帝的面求一纸婚约——

她要嫁给谁?

有人偷偷去看殷玄镜的脸色。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殷玄镜看着跪在下面的那个人。

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看着她跪在那里、坦坦荡荡、无所畏惧的样子。

求一纸婚约。

和谁?

她不知道。

不,她知道。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殿中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有人偷偷交换眼神,久到国师轻轻咳了一声——

殷玄镜终于开口。

“准。”

只有一个字。

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魏昭听见了。

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谢陛下。”

她磕下头去,姿势端正,一丝不苟。

起身的时候,她看了殷玄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殷玄镜移开了目光。

可她攥着龙椅扶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两章的内容,我给写成了一章

我发现我的感情线越来越慢了

那场烧了一夜的大火确实是灭了。

可殷玄镜心里的火没有。

那团火从她知道魏昭也是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就开始烧。烧在那个村子里,烧在那座空荡荡的木屋前,烧在握着梅花帕子的手心里。烧了这么久,不但没灭,

反而越烧越旺。

她想质问。

想问那个村子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些吻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是真心还是试探,想问这三年来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如今她坐在那把龙椅上,坐在这她一直以来追求的位置上,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因为那个人就在下面。

因为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几步台阶。

其他人稀稀拉拉地走了。

有的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有的低着头快步离开,有的还沉浸在方才那“求一纸婚约”的震惊中没缓过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

只剩她们两个。

魏昭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一身军装,还带着战场上的风尘。那身盔甲上也许沾过血,也许染过尘,可殷玄镜看着她,偏偏觉得这人干净极了。

干净得像一束光。

魏昭对上她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和殷玄镜的淡漠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而是温柔的、和煦的,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

“陛下不想跟昭儿谈谈吗?”

昭儿。

她用的是这个自称。

不是“魏昭”——那太生疏,像两个陌生人。也不是“小满”——那太亲密,像从前那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日子。

昭儿。

刚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殷玄镜暗暗咬了咬牙。

可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她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她想谈。

有很多想谈的。

可一开口,说出来的却是:

“你求的是和谁的婚约。”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谈。只有这个,她等不来。

魏昭笑了。

那笑容在脸上漾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没有回答,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上那几级台阶。

朝殷玄镜走去。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殷玄镜心上。

走到最高处,她在殷玄镜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跪了下去。

身体是跪着的,姿态是臣服的。可她的眼睛,一刻不挪地看着殷玄镜,直直地看着,里面有许多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

“臣斗胆。”

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殷玄镜耳朵里。

“求一纸我与陛下的婚约。”

殿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魏昭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温柔的试探,还有一点殷玄镜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不知……”

她顿了顿。

“阿镜可愿意?”

阿镜。

她叫她陛下,又叫她阿镜。

一个是最高的尊称,一个是最亲的称呼。她把这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像把她们之间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距离、所有的恩怨,都摆在了殷玄镜面前。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却比任何人都坦荡的人。

她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

可此刻,殷玄镜不知道该让它往那烧。

“什么时候回来的。”

殷玄镜避开了那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可她的目光飘开了,没有看魏昭,而是落在殿中某一根柱子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魏昭还是笑着。

殷玄镜不合时宜地想:她这是在勾引我吗?因为她知道我最喜欢她笑?

她确实最喜欢魏昭笑。从小就是。那张脸上只要漾开笑意,她就觉得天都亮了几分。此刻那笑容就在眼前,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可这笑容现在用来对付她。

“陛下不清楚吗?”

魏昭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她跪在那里,仰着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殷玄镜,像是在说:你明明什么都猜到了,为什么要装不知道?

殷玄镜不说话了。

她当然猜得到。

从那个村子开始,从那些违和的地方开始,从那个妇人手上的茧子开始——她早就猜到了。再往前推她很容易猜到是什么时候。

“陛下。”

魏昭又叫了她一声。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她顿了顿。

“现在该谈的,是你我的婚事。”

殷玄镜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魏昭是故意的。

她看着殷玄镜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还没有答应。”殷玄镜故作严肃。

“陛下刚刚在那么多文武百官的面准了我的请求,阿镜现在是要反悔吗?”魏昭语气带着笑。

最后又轻轻说:“为什么不说呢?”

明明你也很爱我。

殷玄镜对她而言,是心头肉,也是骨中刺。

上辈子,她等了一辈子。等殷玄镜开口,等她说出那个原因,等那句藏在她心底一直没说出来话。

原因其实很简单——殷玄镜喜欢她,爱她。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可殷玄镜不说。

那些凝视,那些触碰,那句“我的小满”,那场莫名其妙的婚礼——她什么都做了,就是不说那三个字。

魏昭不明白。只要殷玄镜说了,她把自己的一辈子给她都甘之如饴。上辈子,她也是甘之如饴的。

可她没有等到那句话。

这辈子,她不打算再等了。

她就要殷玄镜亲口说出来。

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魏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稳稳地落在殷玄镜脸上。殷玄镜坐在龙椅上,攥着扶手,目光飘忽,就是不肯看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殿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魏昭看着殷玄镜那张嘴像是被缝上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还是得她来。

“阿镜。”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殷玄镜的目光动了动,终于看向她。

魏昭对上那双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要让她每一个字都听清。

“说——”

“你心悦我,你爱我。”

殷玄镜愣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魏昭,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笑着的脸,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正在逼自己开口的人。

心脏跳得有些不正常了。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她怀疑魏昭也能听见。

殷玄镜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溺死在魏昭的那个笑容里。

她动了动嘴唇。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又干又涩,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魏昭没有催她。

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静静地等着。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无处可逃,温柔得让殷玄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网罩住,越挣扎越紧。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夜晚。

那些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的夜晚,那些望着魏昭来信发呆的夜晚,那些摸着那副绣了一半的帕子睡不着觉的夜晚。

她想起魏昭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寝宫里坐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些毒发作的夜晚,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她一点都不想解。

想起临死前那一刻,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魏昭会来接我吗?

她想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

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

声音有些哑,有些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

“心悦你。”

“我爱你。”

殿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静得能听见魏昭轻轻吸了一口气。

魏昭还是笑着。

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水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话。

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殷玄镜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魏昭握紧了它。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过去,把那点颤抖一点一点抚平。

“承蒙陛下厚爱。”

魏昭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殷玄镜瞪大眼睛。

她看着魏昭那张笑盈盈的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的促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什么心头肉骨中刺,什么等了一辈子,什么这次不打算等了——

她是在逗自己?

殷玄镜的脸腾地红了。

这回是真的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像殿外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

下一秒,刚刚还跪着的人站了起来。

魏昭起身,靠近,动作快得殷玄镜来不及反应。

一个吻落了下来。

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像那个村子里落在伤口上的那种。

是浓烈的。

是渴求的。

像是一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把她攒了两辈子的委屈和欢喜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魏昭的吻没有章法。她只是凭借着本能,凭借着这两辈子压抑的感情,在索求,在讨要。她的手捧着殷玄镜的脸,指腹摩挲着那发烫的皮肤,唇齿间全是那个人的气息。

殷玄镜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

任由魏昭的动作。

任由那些毫无章法的亲吻落在自己唇上。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攥住了魏昭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会溺死在这铺天盖地的温柔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