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那道圣旨还在里面。

先帝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那道。

她本来想抢出来的。

可现在看来,大概已经烧成灰了。

殷玄镜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没有圣旨,她也能当这个皇帝。

只是多杀几个人而已。

背后的人一直没有显身。殷玄镜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她眼里都一样。

挡她路的,只有一个下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火光渐渐弱下去。殷玄镜带着暗卫在宫中穿行,把那些被困于殿中的大臣一个一个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有些人吓得面如土色,有些人感激涕零,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都没在意。

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住了。

国师不在。

“国师呢?”她问。

周围的暗卫面面相觑。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一个老人的去向。

殷玄镜皱了皱眉,转身又往火场方向走。

暗卫想拦:“主子,那边危险——”

她没理。

找了一圈,最后是在那间偏殿里找到他的。

曾经教殷晞影功课的地方,离主殿不远,却神奇地没有被火势波及。门窗完好,桌椅整齐,仿佛外面的厮杀和火焰与这里毫无关系。

国师端坐在里面。

烛火燃了一夜,还剩最后一截。他就坐在那烛火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殷玄镜推门进去。

一身的血腥气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她身上的黑衣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发丝散乱,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国师睁开眼睛。

“陛下来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走进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殷玄镜挑了挑眉。

“陛下?”

“能在这时候找到这里来的,大概也就只有未来的陛下了。”国师说,“提前叫一声,也无妨。”

殷玄镜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意外。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站在这里。

“你没去大殿听圣旨。”殷玄镜说。

国师没有正面回答。

“这场暴乱的主使,是礼部尚书。”

殷玄镜的眉挑得更高了。

“——是先帝默许的。”

殿中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殷玄镜看着国师,等着他继续说。

“礼部尚书早就有造反的意图,先帝也一直在提防。”国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只是先帝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几日前约见了礼部尚书,默许了他——”

他顿了顿。

“默许了他造反。”

殷玄镜听完,点了点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这辈子的埋伏比上辈子来得更快更凶。难怪那些人像是知道她的每一步。难怪暗卫会损失那么多人。

不是对方太强。

是她的好父皇,为了不让这个天下落入一个女人手里,默许了别人来抢。

殷玄镜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烛火被她的笑声惊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多可笑。

大概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而国师说先帝这是中邪了,更可笑了。

亲生女儿不如外人。宁可让江山落入乱臣贼子之手,也不愿意传给那个比他更适合的人。

就因为她是女子。

就因为那个眼神让他害怕。

殷玄镜笑完了,低头看着国师。

“那国师您呢?”

这句话问得不清不楚。可她知道,国师听得懂。

你是站哪边的?

你也觉得女子不该为君吗?

你也想拦我的路吗?

国师看着她。

一站一坐。一明一暗。一君一臣。一个满身血腥,一个衣衫洁净。

那目光交错了很久。

然后国师动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殷玄镜面前,缓缓跪下。

“臣——”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自然是辅佐陛下登基。”

他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姿势端正,一丝不苟。

殷玄镜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国师身上,很长很长。

上辈子,她怎样都没能让国师辅佐她。

那个倔老头宁可辞官归隐,也不愿意为她这个女帝效命。她杀了一批又一批人,唯独拿他没有办法。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做。

他却跪在了她面前。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老人,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道恭恭敬敬的姿势。

殿外,天快亮了。

厮杀声渐渐平息,偶尔还有几声惨叫远远传来。火势已经控制住,只剩下些余烬还在冒烟。

殷玄镜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起来吧。”她说。

转身又走了。

门开了又关。

国师跪在原地,慢慢抬起头。

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望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理好衣袍,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光熄灭后的烟雾弥漫在宫城上空,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可他知道,天会亮的。

不管那光从哪边来。

宫门大开。

沉重的门扇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涌来,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寂静。

边关的士兵们赶来了。

而为首的那一人——

殷玄镜站在废墟前,看着那道身影策马而来。

玄色盔甲,猩红披风,手握长枪,身姿如松。她骑马的速度极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只破开晨雾的鹰。

是她绣过的那方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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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马上坐着的小人,送出去的时候魏昭还说自己不会骑马。

此刻这服画面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魏昭带着黎明的曙光一起到来。

天边恰好亮起第一缕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那光穿过宫门,穿过废墟,穿过一夜的血腥与硝烟,落在殷玄镜脚边。

昭。

她的名字,本就是光明。

或许殷玄镜出生时的天降异象,从来不是指她和殷晞影。

是她们。

是她和魏昭。

是这两个女人。

是女人。

魏昭带来的士兵迅速涌入宫中,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尽数拿下。喊杀声渐渐平息,火焰被一桶桶水浇灭,只剩下余烬在晨光中冒着袅袅青烟。

魏昭翻身下马。

她站在宫门内,盔甲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尘土,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可她的眼睛很亮,越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越过那些废墟和尸体,直直地看向一个人。

殷玄镜站在不远处。

一身黑衣已经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血。发丝散乱,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永远不会弯的刀。

她们隔着那片废墟对视。

周围的士兵在忙碌,脚步声、喊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可那些声音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三年。

整整三年。

魏昭看着她,看见她脸上的血迹,看见她身上的伤,看见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殷玄镜看着她,看见她终于穿上了那身盔甲,看见她骑在马上时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看见她真的成了那个“天下第一个女将军”。

她们有很多话想说。

你还好吗?

你怎么来了?

那副梅花帕子,是你留的吗?

那些吻,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们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上辈子的恩怨,隔着一场大火和满地的废墟。

谁都没有先开口。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浑身浴血,一个满身尘土。

一个站在废墟前,一个站在宫门内。

沉默很长。

长到有士兵跑过来汇报什么,魏昭抬手示意知道了,却没有动。长到有人来问殷玄镜下一步怎么办,殷玄镜摇了摇头,也没有动。

她们只是看着对方。

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时光,都看回来。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带着上辈子记忆的、站在面前的人。

最后,还是沉默。

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她们之间。那墙很薄,薄到能看见彼此的眉眼;那墙又很厚,厚到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远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宫城,照亮了废墟,照亮了血迹,照亮了那两个相对无言的身影。

魏昭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殷玄镜看见了。

她看见那个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阿镜。

可魏昭没有出声。

她只是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殷玄镜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那么站着,站在那里,等。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朝阳越升越高。

废墟上开始有鸟儿落下,在余烬中寻找吃食。远处的喧哗渐渐平息,只剩偶尔传来的命令声和脚步声。

她们还是那样站着。

相对无言。

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沉默,都在此刻站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长时间没动静的悔意值在这时候上涨了。

殷玄镜最后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穿过废墟,穿过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穿过晨光与硝烟交织的空气,一步一步走远。

魏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在断壁残垣后。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来还在生气呢。

她的小皇帝,生气了。

气她瞒着她。气那个村子。气那些吻。气她试探的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

气她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魏昭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个时辰后,金銮殿。

大火已经扑灭,残局已经收拾。被烧毁的殿宇暂时用不上,百官便聚在尚且完好的偏殿中。

殷玄镜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卷圣旨。

当然,那圣旨上什么都没有。真正的圣旨早就烧成了灰,和先帝的尸骨一起,埋在了那片废墟下。

可没人敢提出异议。

她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已经换过,脸上的血迹也已经洗净。可她身上那股气势还在,那种从火海中杀出来的、见过了血的气势,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传先帝遗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先帝驾崩,传位于其女殷玄镜。”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眼睛,又低下去。有人张了张嘴,被身边的人扯住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人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站出来。

魏昭动了。

她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臣——”

她的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偏殿。

“参见陛下!”

紧接着是国师。

苍老的身影缓缓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臣,参见陛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站着的、犹豫的、不甘的、愤怒的人,一个一个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片浪潮。

不管接不接受,愿不愿意。

此刻,他们都要跪下,参见新帝。

殷玄镜站在高处,俯视着那一片跪伏的身影。

她看见了礼部尚书的余党在发抖,看见了那些曾经反对她的人把脸埋得很低,看见了有人咬着牙、攥着拳,却终究不敢站起来。

也看见了那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魏昭跪在最前面。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是跪着,却跪得坦坦荡荡,仿佛那不是在臣服,而是在确认什么。

殷玄镜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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