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洗菜,切菜,备料。

包菜用手撕成小片,干辣椒切段,蒜拍碎。

排骨焯水,捞出来沥干,调糖醋汁。

锅烧热,倒油,下排骨,煎到两面金黄,盛出来。

再倒油,下糖,炒糖色,下排骨,翻炒均匀,下调好的糖醋汁,加水,小火慢炖。

另一个灶眼也没闲着,热油,下干辣椒和蒜,爆香,下包菜,大火快炒,加盐,出锅。

二十分钟后,两道菜上了桌。

手撕包菜,青翠油亮,辣椒红艳艳的。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撒了白芝麻。

赫冥看着这两道菜,忽然有点想吃。

但她没动筷子。

她拿了张纸,盖在菜上,保温。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写到十二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穆逸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赫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又看见餐桌上盖着的菜,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没先吃?”

“等你。”赫冥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穆逸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消失了。

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赫冥也坐过去,揭开盖着的纸。

两道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穆逸看了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向赫冥。

“好吃。”她说。

赫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当然。”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做的。”

穆逸没说话,但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要不是赫冥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赫冥看见了。

她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但心里那股暖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心里喊890。

【890。】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饭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掌控的事情。”赫冥说,“菜是我买的,是我切的,是我炒的。我可以决定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变成什么味道。这种掌控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890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还有就是,”赫冥顿了顿,“问一个人明天想吃什么,这句话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赫冥想了想,“大概就是,你会跟这个人有明天。”

她看着对面的穆逸,穆逸正在吃饭,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什么声音。

“会共用一顿饭。”赫冥继续说,“好像也会有未来一样。”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米饭。

“我上辈子从来没想过明天。”

“也从来没想过未来。”

“但昨天,穆逸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我忽然觉得——”

她抬起头,看着穆逸。

穆逸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赫冥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在心里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被人在意了一样。

这种感觉……

真的很好。

穆逸很好地接受了赫冥的存在。

这倒是赫冥没想到的。

她以为像穆逸这种人——警察,单身,生活习惯规律,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应该很难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尤其是一个十六岁、来路不明、浑身是问题的陌生人。

但穆逸就是接受了。

没什么过渡期,没什么不适应,就好像赫冥本来就应该住在这儿一样。

早餐多做一份,出门前多嘱咐一句,晚上回来多带点菜。偶尔加班晚了,会发条消息告诉赫冥“不用等我吃饭”。偶尔休息日,会坐在沙发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赫冥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赫冥住在这儿也没有任何负担。

这倒是更让她没想到的。

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毕竟从小到大,她没在任何一个地方觉得自己“该待着”。家不是家,学校不是家,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更不是。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那个不被欢迎的人,那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人。

但穆逸家不一样。

穆逸家就是穆逸家。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穆逸不会问她过去的事,不会对她嘘寒问暖,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她。穆逸只是让她住着,像让一只流浪猫在屋檐下躲雨一样——不赶走,也不过分亲近。

赫冥觉得很舒服。

一个暑假就这样过了大半。

赫冥也是真的要好好学习。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她还自己去书店买了几本习题集,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做习题,晚上复习。穆逸有时候会瞥一眼她的练习册,但从来不多说什么。

只是有一次,赫冥有道数学题死活做不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十几遍辅助线都不对。穆逸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忽然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题目里的一个条件。

“这儿,你漏了。”

赫冥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恍然大悟。

“你会做?”她问。

穆逸点点头:“高中时数学还行。”

赫冥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查过穆逸的资料。警校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拿过奖学金。穆逸的学习一直很好,从小好到大。

“那你能教我?”她问。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从那以后,穆逸偶尔会给她讲题。

不多,就偶尔。有时候是一道物理,有时候是一道化学。穆逸讲题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不废话。讲完就走,绝不多待一秒。

赫冥觉得这样很好。

八月的一天。

天气很热,蝉叫得人心烦。赫冥照常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道大题,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赫冥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这个点,穆逸应该在上班,不可能回来。

咚咚咚。

又是三声。

赫冥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她没有出声,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黑的。

有人把猫眼堵住了。

赫冥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门远了一点。没有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后背有点发凉。

咚咚咚。

外面的人还在敲。

很执着,好像笃定了她在里面一样。

一下,一下,一下。

像敲在她心上。

咚咚咚。

赫冥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慢慢退到客厅中间,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那个破破烂烂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手机。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穆逸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只要按下去,就能打通。

只要打通,穆逸就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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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穆逸接了,她就可以说——

说什么?

说有人敲门?说她害怕?说她需要帮助?

赫冥的拇指顿住了。

她没有向别人求助的习惯。

从小到大,没人能帮她。求了也没用。她妈帮不了她,老师帮不了她,警察也帮不了她——那个说“别怕,警察会帮你”的警察,最后也没帮上她。

求了也没用。

赫冥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慢慢从拨号键上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敲什么敲!”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不耐烦,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大中午的敲敲敲,还让不让人午睡了!再敲我报警了啊!”

敲门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慢慢远去,像是下楼了。

赫冥松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又看了一眼。

还是黑的。

但那脚步声已经远了。

赫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没事了。

只是有人找错门了吧。

她这样想着,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

嘭!

一声巨响。

赫冥猛地回头,看见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门框周围掉下细细的灰。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赫冥的心脏骤然收紧。

嘭!

第二下。

门板裂开一条缝,门锁的位置变了形,摇摇欲坠。

赫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嘭!

门开了。

木板门整个朝里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赫冥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男人。

瘦,黑,脸上带着酒后的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穿着皱巴巴的短袖衬衫,裤腿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

赫冥的父亲。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瘦小,瑟缩,满脸惊恐。

赫冥的母亲。

赫冥看着他们,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应该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那个男人,她的父亲,站在被她踹烂的门框中间,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一只看见猎物的狼。

“跟爸爸回家吧。”他说。

赫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房子就这么大。她再退,又能退到哪儿去?

她的脚碰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茶几。

她已经退到客厅中间了。

再往后是沙发,是阳台。阳台有窗户,六楼,跳下去会死。

往左是卧室,卧室没窗户,进去就是死路。

往右——是厨房。

厨房里有菜刀。

赫冥的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那个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厨房的门。他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嘲讽,带着点得意。

“怎么?想拿刀砍你爸?”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赫冥又退了一步。

“你倒是砍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赫冥的瞳孔猛地收缩。

胆子,赫冥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这个东西。

赫冥的目光又往厨房那边扫了一下。

刀就在里面。

只要冲进去,拿出来,砍下去——

她可以再砍一次。

可以砍得更狠。可以把他的头砍下来。可以把她妈也砍了。

反正她上辈子杀过人,反正她本来就是死刑犯。

反正——

【宿主!】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冷静!不能杀人!不然就真的完了!】

是890。

赫冥愣了一下。

对。

不能杀人。

不能杀人。

为什么不能杀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来找她,可以踹开门,可以把她逼到墙角,她却不能反抗?

为什么他们可以毁了她一辈子,她却不能杀了他们?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不放过她!

为什么!

杀了他们!

杀了!

杀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宿主!】890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点颤抖,【我帮你,你不能冲动,我帮你!冷静一点!】890都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先用能量把这两个人电晕。处罚的事情以前再说。

赫冥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890要干什么?

“好啊。”

赫冥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门口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刚才还看见她在往厨房那边看,眼神阴得像要杀人,怎么突然就——

“好啊。”赫冥又说了一遍,“回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很快稳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意的笑。

“这才乖。”他说,“早这么乖不就行了?”

赫冥走到他面前。

她妈在她爸身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一种习惯了、认命了的麻木。

那个男人抬手,摸了摸赫冥的头。

他的手粗糙,带着烟酒的气味,指甲缝里黑黑的。

“回家吧。”他说。

赫冥没躲。

她低着头,跟着他往外走。

这个老小区的楼梯很陡,很窄,扶手锈迹斑斑。她以前从穆逸家走下去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这楼梯好破,什么时候能换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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