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现在她也在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抬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警服。

站在阳光底下,正在往这边看。

穆逸。

赫冥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十二点了。

穆逸中午有时候会回来吃饭。有时候不回来。但今天她回来了。

正好。

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爸在她身后,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走啊,愣着干嘛?”

赫冥没回头。

她看着楼下的那个人影,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往下走的一步。

是往前,往楼梯外面,往空中——

她直挺挺地往楼梯下摔去。

身体失重的瞬间,她听见身后的惊叫声,听见她妈尖锐的喊声,听见她爸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就是翻滚。

肩膀撞在台阶上,膝盖磕在扶手上,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嗡嗡地响。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疼痛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然后停了。

她躺在地上,浑身都疼。

但她睁开眼,看见了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顺着鞋往上看,是藏蓝色的裤腿,是警服的下摆,是一张熟悉的脸。

穆逸。

穆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赫冥躺在她脚边,浑身是伤,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

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兴奋得发抖。

她做到了,她没有杀人。

但她让穆逸看见了,看见那个男人推她,看见她从楼梯上滚下来,看见她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

穆逸会相信的,穆逸会相信是她爸推的她,穆逸会帮她。

她不用杀人,有人会帮她。

赫冥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想往上弯。但她忍住了。

她让嘴唇哆嗦起来,让眼眶泛红,让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穆逸……”她喊,声音又轻又哑,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穆逸蹲下来。

她没说话,但赫冥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时淡淡的、疏离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冷得像冬天的冰。

穆逸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下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穆逸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指挥中心,XX小区X号楼,有人私闯民宅,故意伤害未成年人。需要支援。”

她的声音很冷,很稳,像在播报天气。

挂断电话,她又蹲下来,看着赫冥。

“别怕。”她说,“我会帮你。”

赫冥看着她,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

十六岁那年,有个年轻的警察蹲在她面前,拍着她的肩,说“别怕,警察会帮你”。

那个警察是穆逸。

现在是穆逸。还是穆逸。

赫冥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演的,是真的有点酸。

那两个人被带走的时候,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是那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害怕,心疼,麻木。

赫冥没看她,她看着穆逸。

穆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防止她站不稳。

“能走吗?”穆逸问。

赫冥点点头。

但她走了一步,膝盖就软了。

穆逸没说话,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赫冥愣住了。她被人抱过吗?好像没有。

小时候她妈抱过她吗?不记得了。大概没有。她妈太忙了,忙着挨打,忙着赚钱,忙着活着。

她爸更不可能。

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更不可能。

这是第一次。

有人抱着她。

赫冥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只能僵硬地待在穆逸怀里,一动不敢动。

穆逸把她抱上警车,放在后座,然后自己坐进来,关上车门。

“去医院。”她对前面的同事说。

“不用——”赫冥开口。

穆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赫冥闭嘴了。

警车开动,赫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穆逸坐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一只手,一直扶着赫冥的胳膊。

很轻。

像怕弄疼她。

到了医院,检查,包扎,折腾了两个小时。

然后去警局,做笔录。

做笔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他问了赫冥很多问题,赫冥一一回答。

问到那两个人怎么找到这儿的时候,中年警察叹了口气。

“你妈去找你们老师了。”他说,“卖惨,哭,说自己想女儿想得不行,求老师告诉她在哪儿。老师一开始不说,但她哭得太惨了,老师心软了。”

赫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卖惨。

她妈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可能也不是卖惨是真的惨。

赫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

“他们会怎么样?”她问。

中年警察说:“故意伤害,私闯民宅,加上你未成年,够判的。你爸有前科,这次肯定不会轻。你妈……”他顿了顿,“你妈情况复杂点,她没动手,但她参与了,得看后续调查。”

赫冥点点头。

没再问。

做完笔录,她被带到一间休息室。

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有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穆逸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

她在赫冥面前蹲下,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让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处理。”

赫冥乖乖伸出手,让她检查。

胳膊上,膝盖上,背上,都有伤。医院处理过一些,但有些小伤没管。

穆逸一个一个地重新上药。

动作很轻。

赫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处理完伤口,穆逸站起来,把东西收回急救箱。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她说,“我出去一下,跟同事交代几句。”

她转身要走,然后她的手被抓住了。

穆逸低头,看见赫冥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赫冥。

赫冥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那亮里没有演的成分,没有装可怜,没有卖惨。

只是单纯的,害怕。她是真的在无助,在求救。

“不要丢下我。”赫冥说,声音有点哑。

穆逸愣住了。

赫冥看着她,抓着她的手,没松开。

“不要丢下我。”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的声音更轻。

但抓着她的手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希望自己变成生产队的驴

穆逸看着这样的赫冥,不知道为什么。

头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一下一下的,钝钝地疼。

心里也疼。

那种疼和头疼不一样,是揪着的,拧着的,说不清从哪儿来,但就是疼。

她分不清到底哪里更痛一点。

这让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那只一直拉着她的手松开了。

穆逸低头看去。赫冥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落,垂在沙发边上。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

再往上,是赫冥的脸。

那张脸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变化——刚才还带着脆弱、带着害怕、带着“不要丢下我”的无助,现在却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状态。

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很轻,很淡,像是无所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脆弱和坚韧。

这两个矛盾的词,同时在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身上展现。

门口传来同事的声音:“穆逸?好了没?队长找你。”

穆逸没动。

赫冥抬起头,对她笑笑。

“去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轻飘飘的,带着点无所谓,“我在这里等你。”

穆逸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笑。

不是装的。

穆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忽然觉得心慌。

那种心慌没有任何道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撞得她呼吸都有点乱,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同事又催了一声:“穆逸?”

穆逸没应,她看着赫冥。赫冥也看着她,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等着她走。

但穆逸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不要丢下我。”

赫冥说那句话的时候,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

现在她松开了,笑着说“去吧”。

穆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她只是忽然觉得,不能走。

不能离开赫冥。

她会后悔的。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根据。但就是那么强烈,强烈到压过了所有理性的声音。

好像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

不能走。

不能离开。

你会后悔的。

好像如果她现在离开这里,赫冥就再也不会等她了。

穆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

但她选择相信它。

她转过身,对门口的同事说:“我跟队长说一声,晚点过去。”

同事愣了一下,看了眼沙发上的赫冥,又看了眼穆逸,点点头:“行。”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穆逸转回来,在赫冥旁边坐下。赫冥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不是要出去吗?”

“不去了。”穆逸说。

赫冥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穆逸也不解释。

她只是坐在那儿,和赫冥并排坐着,不说话。

赫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那个笑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习惯性的,是无所谓的,是“没关系你走吧”的笑。现在这个笑,是真的。

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连带着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穆逸。”她喊。

“嗯?”

“你为什么留下来?”

穆逸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她头疼?说她心里疼?说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觉得不能离开?

这些话说出来,听起来像神经病。

所以她只是说:“不想走。”

赫冥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抓着穆逸的手腕,现在垂在腿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穆逸看见了。

她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

赫冥猛地抬头。

穆逸没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目视前方,像是在看墙上那幅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风景画。

“你刚才说,不要丢下你。”穆逸说,“我没丢下。”

赫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穆逸的手很暖。

比她的大一点,干燥,温热,指节分明。

那只手握着她的,不紧,但也不松。

就那么握着。

“所以你说要等我,也要一直等着我好吗?”这话听上去莫名其妙,但是穆逸就是想说,就是要说。她真的怕赫冥不等她。深入骨髓的恐惧。

赫冥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了。

久到上辈子,久到这辈子,久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

但现在被握着,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需要。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她又喊。

“嗯?”

“谢谢你。”

穆逸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不说话。

890在赫冥脑子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它忽然想起任务手册上那句加粗的话:不许让宿主违法乱纪。

但现在,它觉得宿主应该不会违法乱纪了,至少暂时不会。

因为有人握着她的手,因为有人没丢下她。

休息室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不是冷的,是暖的,是满的。

赫冥忽然开口:“穆逸。”

“嗯?”

“你刚才是不是头疼?”

穆逸顿了一下。“有一点。”

“那现在呢?”

穆逸想了想。现在好像不疼了。不管是头,还是心。,似乎从她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就不疼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