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们很少一起去买菜。穆逸上班早,下班没准点,很多时候都是谁有时间谁去。你买今天的,我买明天的,各买各的,冰箱里经常出现重复的东西——比如某天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四根葱,穆逸买了一捆,赫冥也买了一捆。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去买菜,还是第一次。

下楼的时候赫冥很自然地牵起穆逸的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就这么让她牵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主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金毛跑过去的时候蹭了穆逸一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狗已经跑远了。

“你喜欢狗吗?”赫冥问。

“还行。”

“那我们养一只?”

“你高三了,养什么狗。”

“考完试养。”

“……再说吧。”养你都够费劲了。

赫冥笑了一下,把穆逸的手握紧了一点。

出了小区大门,路上的人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白气,蒸笼摞得老高,包子馒头的味道飘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赫冥牵着穆逸的手,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穆逸,穆逸还困着,眼睛半睁半闭的,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猫。赫冥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看,比穿警服的时候好看,比审犯人的时候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今天炒菜需要多少蒜?”赫冥忽然问。

穆逸看她一眼。“什么?”

“蒜。今天炒菜要用蒜,你觉得放几瓣合适?”

“……三瓣?”

“好。那姜呢?要不要放姜?”

“不放。”

“为什么?”

“我不吃姜。”

“那路边那只流浪猫,你觉得它有对象吗?”

穆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只橘白色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它是流浪猫,哪来的对象。”

“万一有呢?万一它每天在这里等另一只猫呢?”

穆逸沉默了两秒。“你今天是有什么毛病?”

赫冥笑出了声,声音很脆,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穆逸被她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被她牵着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赫冥拉着穆逸在人流里穿来穿去,先买了排骨,又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豆腐,买了一捆葱——虽然冰箱里可能还有,但她忘了,穆逸也忘了。

赫冥买菜的时候很认真,每样都要挑半天,排骨要肋排,鱼要活的,青菜要嫩的,豆腐要早上刚做的。穆逸站在旁边,看着她和摊主讨价还价,觉得她这个时候特别像一个——像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好像她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从菜市场出来,赫冥两只手都拎满了袋子。穆逸伸手要帮她拎,她躲开了。“不用,我拎得动。”

“你把我当什么了?”穆逸皱眉,“我又不是不能拎。”

“你在休假。”

“休假跟拎菜有什么关系?”

“就是不用干活的意思。”

穆逸没理她,直接从她手里抢了两个袋子过来。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争。两个人拎着菜往回走,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小区后门的时候,赫冥忽然停下来。

“那棵树是什么树?”

她指着路边一棵树。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枝干光溜溜地戳在天空里,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树干很细,灰褐色,分枝不多,每一根都直直地往上长,顶端尖尖的。穆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金合欢。”

赫冥顿住了。她看看穆逸,又看看那棵树。树秃得不能再秃了,没有花,没有叶,没有果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光杆。树干上连个纹路都看不清楚,分枝的走向也和旁边的树没什么区别。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这就是一棵普通的、认不出来的、只能统称为“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赫冥问,“秃成这样,你怎么看出来是金合欢的?”

穆逸打哈欠的动作顿住了。嘴张到一半,合上了。她看着那棵树,眨了眨眼。是了,她怎么知道的?她平时根本不往这里来。这条路她走得很少,后门她一个月都未必经过一次。这附近的建筑她都说不太清楚哪栋是哪栋,怎么会知道一棵树是什么品种?

而且还是秃成这样的树。金合欢长什么样她应该不知道才对。她不养花,不种草,对植物唯一的了解是知道路边的银杏秋天会变黄。可她就是脱口而出了。而且十分确定——那就是金合欢。不是“好像是”,不是“可能是”,是“就是”。

赫冥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追问。只是那种很普通的、随口一问的好奇。

“等它三月份开花就知道了。”穆逸压下心里的异样,语气尽量平淡。赫冥点点头,哦了一声,没有很在意,继续往前走。穆逸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异样却没有消失。

她怎么知道金合欢是三月份开花的?她平时对花花草草根本没有研究。她的手机里没有植物识别的软件,她的书架上没有一本跟植物有关的书,她的同事从来没有跟她聊过这个话题。她应该不知道。

但她就是知道。知道那棵树叫金合欢,知道它三月份开花,知道花是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这些知识从哪来的?她搜肠刮肚地想,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某个春天,她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地上有一片花影。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有人在旁边说:“金合欢开了。”是谁说的?她想不起来了。那扇窗是哪里的窗?她也想不起来了。

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可能是那次查资料的时候恰巧看到就记住了吧。以前查什么案子的时候,可能顺便看到过。她记性好,有时候看过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留在脑子里,很久都忘不掉。对,就是这样。穆逸这样想着,把心里的异样按下去。她快走两步,跟上赫冥的脚步。

赫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手里的菜袋子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穿她衣服袖子长出一截的小姑娘。她侧过头看穆逸,眼睛弯弯的。“明天你想吃什么?”

穆逸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异样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温度。“今天的都还没吃呢。”

“可以先问问明天的。”

赫冥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穆逸坐在厨房门口的吧台上,托着腮看她切菜。赫冥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薄厚均匀,丝是丝片是片,刀刃碰砧板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明明。”

“嗯?明明?”

“嗯,光明的明。”穆逸擅作主张地给赫冥起了一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赫冥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太在意穆逸给她起的名字。什么时候学的做饭,不太记得了,好像天生就会。

“小时候就会了。”她说。这不算撒谎。小时候确实会,。

穆逸没再问。她看着赫冥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赫冥。”

“嗯?”

“那棵树……就是金合欢。”

“嗯,怎么了?”

“它三月份开花。”

赫冥回过头看她,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上沾了一片葱叶。“然后呢?”

穆逸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想说“我觉得很奇怪,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但我就是知道”,想说“我好像记得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想说“你有时候让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太奇怪了,说出来像神经病。

“没什么。”她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好,那我等着。”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没变。穆逸坐在吧台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看着她偶尔侧头看一眼灶台上的火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是那种“我见过这个场景”的熟悉,是更深的一种熟悉——像血液流过血管,像心脏跳动,像呼吸空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确认,它就是存在的。

穆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一颗蒜开始剥。蒜皮很脆,一捏就碎,声音细细的。赫冥在灶台前翻动锅铲,油滋啦滋啦地响。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和阳光混在一起,和窗外的风混在一起,和这个普通的早晨混在一起。

穆逸剥完蒜,把蒜瓣放在案板边上。赫冥顺手拿过去,刀背一拍,蒜裂成几瓣,香气冒出来。穆逸看着那只手,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她想起昨晚那双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觉,耳根忽然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明明。”

“嗯?”

“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赫冥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好。你呢?”

“我?我问你,你问我干嘛?”

“你就说嘛。”

穆逸想了想。“我肯定在本市。工作在这儿,家在这儿,走不了。”

赫冥没说话。她把菜盛出来,装盘,端到桌上。手撕包菜,颜色翠绿,辣椒红艳艳的,油亮亮的。她解下围裙,在穆逸对面坐下。

“那我也考本市的。”她说。

穆逸皱眉。“你成绩够上更好的学校。”

“更好的学校在哪儿?”

“北京,上海,很多地方。”

“那些地方有金合欢吗?”

“……什么?”

“那些地方有三月份开花、花是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树吗?”

或者说那些地方有你吗?

穆逸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赫冥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穆逸碗里。“吃饭。”

穆逸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吃了一颗很酸的糖,酸得人皱眉头,但咽下去之后是甜的。她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了。

排骨烧得很好,咸甜适中,肉脱骨了,一咬就下来。穆逸嚼着,心想这个人做饭真的很好吃。如果去了北京上海,就吃不到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想什么?她应该鼓励赫冥去更好的学校,去更远的地方,去更广阔的世界。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吃不到了怎么办?

赫冥在对面吃饭,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穆逸的心理活动,只是在认真地、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这顿饭。穆逸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赫冥不需要她鼓励她去更远的地方。赫冥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桌上的菜盘子上,油光闪闪的。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这个年还没过完。穆逸夹了一筷子包菜,嚼着,脆生生的。

高考,这似乎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在重要的,只是一种最公平,成本最低的改变命运的方式。但命不是那么好改的,一些人可能经历多少遍都改变不了。

三月的时候,金合欢真的开花了。

赫冥是路过的时候发现的。那棵光秃秃了一个冬天的树,忽然在某一天早上冒出了一团团黄色的花。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像小绒毛球挤在一起,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远远看过去,整棵树像是被谁撒了一层金粉,风一吹,细小的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赫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很密,把枝干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像一把黄色的大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甜丝丝的,像蜂蜜兑了水。她想起穆逸说的话——“等它开花你就知道了”。

穆逸说得没错,确实是金合欢。

赫冥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才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很小,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不过十几天,花就掉了。赫冥再次路过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褐,踩上去沙沙响。树上的花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再过几天,花全没了。树又变回了那棵光秃秃的、不起眼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树。好像那十几天的繁华是一场幻觉。

“它咋掉得那么快?”赫冥在心里问890。

【金合欢的花期就是那么短,】890说,【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赫冥看着那棵树,咀嚼着这四个字。十几天,确实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就没了。她想起上辈子,好像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没了。时间,机会,命。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往菜市场走。排骨涨价了,得早点去,不然穆逸爱吃的肋排就没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穆逸开始变得比赫冥还紧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