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具体表现为——她不让赫冥做饭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复习,做饭太浪费时间,我来。”穆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赫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穆逸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想起了自己上次把锅烧穿的壮举,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犹豫压下去了。“我点外卖。”

于是穆逸开始了她的外卖生涯。早餐在楼下包子铺买,午餐她在单位食堂吃,晚餐点外卖。她手机上下了三个外卖软件,会员充到了明年,每天下班前就开始刷,试图找到一家能让赫冥多吃两口饭的店。

赫冥说自己可以做,反正也就半个小时,不耽误复习。穆逸不让。“你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半小时也是时间。你去做饭了,那半小时本来可以用来背单词、做数学题、看错题本。不行。”赫冥看着她,没再争。她知道穆逸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而且她发现——穆逸紧张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走路都比平时快,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明明是穆逸自己不让赫冥做饭的,怕她复习不到位影响高考。结果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穆逸的嘴早被赫冥养刁了。这是赫冥住进来之后慢慢发生的事,穆逸自己都没察觉。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什么都好吃——食堂的饭好吃,外卖的饭好吃,路边摊的炒饭也好吃。毕竟以前也是这么吃的,没什么不习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堂的菜她觉得咸了,外卖的饭她觉得油了,路边摊的炒饭她觉得米不新鲜。她开始挑食了。姜不吃,太肥的肉不吃,青菜炒老了不吃,汤太淡了也不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变化,只是每次打开外卖盒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菜的成色,然后筷子戳两下,叹口气,勉强吃几口就放下。

不好吃。哪儿都不对。咸了,油了,味精放多了,肉不新鲜,菜炒过了——每一样都能挑出毛病。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想要什么味道。只知道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咸度,不是这个火候,不是这种切法。她想要的那个味道,在舌尖上,在记忆里,但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思考,就是知道——不对。

她又不能让赫冥做饭。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得守。于是她只能自己生闷气。不是冲赫冥发火的那种生气,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鞋子进了一粒小石子,倒不出来,又磨脚。她每天回家打开外卖盒,看一眼,叹口气,然后闷头吃。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看明天的外卖,看了一圈,又关上。没一个想吃的。

赫冥当然看在眼里。穆逸焉了。不是那种生病的焉,是那种——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叶子还绿着,但边缘有点卷,杆子有点软,没那么精神了。她回家的时候脚步没以前轻快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会皱一下眉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赫冥一直在看。赫冥看着她把外卖盒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放在旁边——她以前不吃青椒吗?以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她可没挑过。赫冥看着她把汤喝了两口就放下——那汤是紫菜蛋花汤,她以前能喝两碗。赫冥看着她吃完饭之后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在想明天吃什么。

但赫冥没动。她存心想逗逗穆逸。她想知道穆逸能忍到什么时候,想知道穆逸会不会开口让她做饭,想知道穆逸会不会说“我想吃你做的饭”。这句话,她想听很久了。上辈子她每天都问穆逸“明天想吃什么”,穆逸从来不回答。这辈子她想听穆逸自己说出来。所以她没有做饭。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赫冥没有碰过锅铲。她每天坐在书桌前复习,做卷子,背单词,看错题本。穆逸每天点外卖,吃了,皱眉,咽下去,扔掉。穆逸明显一天比一天焉。第一周的时候还会抱怨两句“这家店不行,明天换一家”。第二周的时候不抱怨了,只是叹口气。第三周的时候连叹气都没了,默默地吃,吃完去洗碗。第四周的时候,她看着外卖盒里的菜,筷子举起来,又放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赫冥。赫冥在书桌前写卷子,头都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穆逸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吃。

又过了几天,赫冥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穆逸坐在餐桌前。桌上没有外卖盒,没有打包袋,什么都没有。穆逸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桌上,面前空空荡荡的。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着赫冥。那个眼神——赫冥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猫,蹲在空碗前面,看着主人,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话。

赫冥换了鞋,把书包放下,走到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肉馅是有的,上次买的,还冻着一小块;馄饨皮也有,在冷藏层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看着还新鲜。她拿出来,解冻肉馅,切了点葱花,拌上盐、生抽、一点点香油。馅料拌好,她开始包馄饨。

穆逸从餐桌前挪到了厨房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赫冥包馄饨。赫冥的动作很快,皮摊在掌心,馅放中间,对折,捏一下,两角一弯一捏,一个馄饨就出来了。十几秒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宝。穆逸就看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赫冥的手走,从掌心到案板,从案板到锅里。

水开了,馄饨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皮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肉馅。赫冥拿了两个碗,在碗底放了紫菜、虾皮、一点点盐,浇上一勺热汤,再把煮好的馄饨捞进去,撒上葱花和香菜。

她把碗端到穆逸面前。穆逸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是清的,飘着几滴油花。馄饨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葱花和香菜浮在汤面上,绿的白的,很新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滑,馅鲜,汤清。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就是那个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那个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吃得不快,但很连贯,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停顿。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赫冥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穆逸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赫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穆逸停了一下。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赫冥看见了。

“慢点吃,”赫冥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我还包了很多,放在冰箱里了。以后可以慢慢吃。”

穆逸没抬头。她又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未来就靠这些馄饨活着了!”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穆逸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汤,眼睛还是没抬起来,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没戳穿她。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摆好在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冷冻层。一盒,两盒,三盒。够吃好几顿的。

她关上冰箱,回头看了一眼。穆逸还在吃,碗里的馄饨已经见底了,她正在喝汤,碗举到嘴边,喝得很认真,一点声音都没有。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赫冥。

“明天还吃馄饨。”她说。

“好。”

“后天也吃。”

“好。”

“大后天也吃。”

“好。”

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她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洗碗的时候很认真,碗沿、碗底、碗壁,每个地方都转着圈洗一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洗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发现赫冥还在门口。

“干嘛?”穆逸问。

赫冥摇摇头。“没干嘛。”

穆逸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赫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穆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赫冥的手指,修长的,白皙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穆逸没挣开,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让赫冥拉着她的手指。厨房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穆逸。”赫冥叫她。

“嗯。”

“等我考完试,天天给你做饭。”

穆逸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赫冥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什么。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金合欢的香气。花期已经过了,但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赫冥想着那棵又变回光秃秃的树。转瞬即逝。但没关系。树明年还会开花,花期还是那么短,十几天,然后掉光。但明年还会有,后年还会有。只要树还在,花就还会开。

“以后,未来,我都给你做饭。”

她勾紧了穆逸的手指,穆逸也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拉勾。

“好。”

我们不止有明天,还有以后,还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甜吧!且看且珍惜!

高考那几天,赫冥总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穆逸把她当成了什么易碎品,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好像大声一点就会把她脑子里的知识点震出去。

考前最后一周,穆逸请了假。她说局里不忙,但赫冥知道她手头有个案子还没结。穆逸把卷宗带回家,等赫冥睡了她才在客厅看,灯调到最暗,翻页都不敢出声。赫冥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旁边摊着一堆材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穆逸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起来了,快去睡”。赫冥说“你也是”。穆逸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等她回房间了又悄悄坐起来,继续看那些材料。

吃的方面更是讲究。穆逸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份“高考营养食谱”,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每天照着做。但她那个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照着食谱都能把鸡蛋煎糊。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块黑乎乎的煎蛋,沉默了两秒,说“要不还是我来”。

穆逸摇头,把糊了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蛋。“你去复习,别管我。”第三个蛋总算煎出了个形状,虽然边缘有点焦,但至少能看出是个蛋。她小心翼翼地把蛋铲到盘子里,端到赫冥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递交一份重要报告。“尝尝。”赫冥咬了一口,咸了。但她点点头说“不错”。穆逸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转身去热牛奶。

毕竟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高考,赫冥本来还有点小紧张。她上辈子连高中都没读完,高考这种事想都没想过。这辈子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看着桌上的准考证,心跳确实快了几拍。结果穆逸比她还紧张,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考试那几天,穆逸就算再忙都抽了时间来接她。上午考完,她站在校门口,穿着警服,在一群家长里面格外显眼。她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件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天气热,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但站得笔直,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赫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穆逸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怎么样”。赫冥说“还行”。穆逸就点点头,不多问,把手里那瓶水递给她——瓶盖已经拧开了,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旁边有家长在聊天,说谁谁家的孩子爸妈都来了,谁谁家的爷爷奶奶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穆逸听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来得更早了。赫冥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穆逸总觉得别人出考场都有人接,自己家孩子不能没有。她没说过这句话,但赫冥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高考最后一天,穆逸提前去买了花。

她请了半天假,专门跑了一趟花店。花店老板问她送什么人,她说接孩子。老板又问男孩女孩,她说女孩,高三刚考完。老板推荐了几种,百合、向日葵、康乃馨,穆逸看着那些花,脑子里想的却是——赫冥喜欢什么花?她好像从来没说过。穆逸站在花店里想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束向日葵。黄颜色的,和金合欢一样是黄色。

她抱着花走出来,阳光照在花瓣上,亮得晃眼。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弯了一下。向日葵,希望她一举夺魁。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寓意对不对,但就是觉得合适。

花还没在怀里捂热呢,警局的电话就来了。

“穆逸,有个案子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电话那头是同事的声音,“就签个字,补充几个细节,很快的。”穆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看了看手表。时间应该够。她算了一下,如果现在过去,搞快点,赶回来应该来得及。赫冥最后一门考完是五点半,现在才三点。

“行,我马上来。”她挂了电话,打了辆车。

花放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固定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送人的”。穆逸嗯了一声。司机又问“送谁的”。穆逸想了想,说“接孩子的”。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子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金灿灿的。穆逸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赫冥刚住进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长出一截,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现在长高了,也长肉了,站在人群里不是最显眼的,但她总能一眼找到她。大概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不像在走,像在丈量什么。穆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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