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微微的触碰。

月色寂静, 江砚像是僵住一般坐在桌子后,他的脸埋在那张纸里,听不到什么声音,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顺安和侍墨对视一眼, 从对面的表情中读出来担心的意思。

他们公子这莫不是疯了吧……

虽然他们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很震惊, 但他们毕竟不是自己蓦地当爹, 的确不能和公子有同样的体会。

但公子这样一身素衣,在桌子后面令人看不清楚他到底是哭是笑。

公子的状态, 真的很令人担心。

过了许久,侍墨实在忍不住, 他轻声开口:“公子……”

冗长的寂静之后,江砚终于开口, 他哑声道:“无事。”

他将那张纸拿下来,面色已恢复如常,除了脸上的湿痕将他狠狠出卖。

顺安和侍墨都低下头, 不去看公子的脸。

没关系, 人之常情。

公子没疯就好。

江砚坐在椅子上, 他细细将五年前他再也不想提的那夜细细回忆一遍。

本来对他是羞辱的一夜, 现在却变了些味道。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竟然和鸢娘早就是夫妻了, 是正正经经彻彻底底的夫妻。

他们还有了孩子。

他们甚至有了孩子。

他还记得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与沈鸢告别,可没想到竟然他收获到他从不敢妄想的。

他们有了孩子。

他和鸢娘的孩子。

他们有了这辈子再也切割不断的联系。

光是想着,江砚嘴角扬起笑意。

饶是江砚长相俊美,但他这般蓬头垢面, 在夜半露出这样的神情,也十分瘆人。

如此想来,那夜他被二皇子算计, 他回到侯府清晖院里,让所有人都不要出来,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想要控制自己。

也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沈鸢冒着雨来找他,他当时模糊中其实认出了沈鸢,于是缴械投降,与她成为了夫妻。

可是之后她为什么离开了呢?

为什么那天早上,在他屋中的又是轻罗?

他虽然当时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沈鸢,但他知道,那晚他只与一个人同房。

江砚脸上的笑意收敛,想到轻罗可能会做的事情,他眸色暗沉。

那天早上沈鸢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轻罗,他以为是他认错了人,于是将轻罗抬为姨娘。

他在与沈鸢圆房的第二天早上,将轻罗抬成姨娘。

还是他亲自去与沈鸢说的。

他回想起那天早上他去找鸢娘时她的表情,她分明带着期待,她好像想与他说些什么。

可当时他无暇顾及,只有自己的愤恨。

他早已经忘记的情景,如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心中涌起痛楚。

在圆房之后,他对鸢娘没有温存,而是冷冰冰的去用轻罗去羞辱他。

他罔为君子,罔为人夫,罔为人。

他不敢想象沈鸢那天早上是抱着什么心情见他的,甚至在他这样伤害了她之后,她还在出府之前想要来找他。

可他仍旧没有管,只把自己麻痹在酒里。

于是她遭人杀害,带着他们的孩子艰难度日,她从未想要要找过他,甚至在重逢后,也不要与他牵扯上关系。

而他还口口声声的说什么给他一个机会,他还在伤心她的拒绝。

但她其实给过他机会的。

只是他自己放弃了。

*

春日渐盛,处处都是花草的香气,不觉间外面的树上的叶子变得繁茂,沈鸢刚刚打开铺子,便看到街边的春景。

樾哥儿的病还得快,也很利索,这两日到学堂回来之后情绪也很好,没有再受人欺负。

听樾哥儿说,大壮在家挨了三天打,一到学堂便在大家面前向他道了歉。

沈鸢点点头。

樾哥儿还是坚持不要去找大壮的家里,沈鸢尊重他的意思,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那孩子虽然受到了惩罚,但他的那些话,总是觉得有些刺耳。

樾哥儿和禾禾越是不在乎,沈鸢就越心疼。

不过日子在慢慢往下过,沈鸢过了几日心绪也平稳下来,她照常开着铺子做生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春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晴空万里,没想到到了下午,外面就刮起了风,看起来是要下雨。

沈鸢在铺子里就感觉到了凉意,她站在柜台里朝外面看,发现天上已经砸下来了一些雨滴,街上的人都捂着脑袋着急的往家里跑。

沈鸢走过去看了眼天,一大片乌云飘过来,眼看着就是一场大雨。

早上孩子们出门的时候天气还好,他们没有带伞,樾哥儿前几日的风寒刚好,若是淋了雨说不定还会再反复。

沈鸢想着,她将铺子门关上,到后面屋子里取了三把伞,一把大的伞她撑着,另外两个小的是给孩子们带的。

她检查好家中的东西,换了一双雨天穿的旧鞋,撑着伞出门要去接孩子们放学。

却不想一开门,便看到了在门口的江砚。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鸢愣了一下。

其实自樾哥儿生病那晚之后,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江砚了,他的院子里安静,有的时候沈鸢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回洛京了。

想到这个可能的时候,沈鸢还有些酸楚着遗憾,那天晚上樾哥儿生病她还没有好好道谢,而且他离开益阳,她也想与他好好道个别。

但沈鸢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到那个地步。

这么想着沈鸢还有些遗憾,却没想到今日竟然一开门就见到了他。

沈鸢眼中的惊讶被江砚抓住,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袍,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一把竹青色的伞,那伞看起来十分贵重,连伞柄都坠着块玉。

他垂眸,眼神温柔而专注,他淡笑道:“鸢娘怎么看到我这般惊讶?”

从上次回魏家村之后,江砚便没有再改口,一直叫她鸢娘。

沈鸢提醒了几次他都没有改,之后沈鸢也就觉得算了,公子好像在称呼上有些固执。

而且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他们也的确并非什么陌生人。

只是沈鸢有些好奇。

那天晚上樾哥儿的病来的紧急,她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和江砚的尴尬。

可现在她全想起来了。

那天她狠狠地拒绝了公子,她先转身回到院子,他并没有叫她,她在关门之后,在缝隙中亲眼看到他失落的往回走。

之后就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这样尴尬的关系,江砚应该不会再来找她。

可现在看他……

沈鸢微微蹙眉。

他好像失忆了,那天的事好像没有发生过,甚至他的表情语气中,与她要比之前更自然亲近。

沈鸢想不明白江砚在搞什么,而且这般雨天,他衣着得体清雅。

这般站在她门前。

雨滴散落在雨伞上,乍开春日的花,她道:“只是没想到能遇到公子,我以为公子已经回洛京了。”

江砚心里微微一涩。

鸢娘还真是每时每刻都想让他回去。

江砚摇头:“我若是回去,定会告诉鸢娘,绝不会一人悄然离开。”

沈鸢点头,而后她问道:“公子站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下雨了,孩子们没带伞,我得先去接孩子们,公子若是没事……”

便先回去吧。

可话还没有说完,江砚便接过,他神色如常,自然而然的说:“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担心樾哥儿,想着他的病是不是好了,也带了些孩子们平常用的吃食用具。”

江砚说完,他定定的看着沈鸢,发现她听到他是给孩子们送东西,面上便没有那么拒绝。

江砚心下更加确定,那两个孩子定是他和鸢娘的,他当初还因为他给孩子送东西,鸢娘没有拒绝而愉悦,以为是鸢娘并不排除他的好意。

但是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他应当做的。

甚至他做的还不够多,不过是一点点东西而已,他这个父亲缺失了五年。

对她们母子三个,他根本弥补不了。

听到江砚是来关心孩子的,沈鸢拒绝的话便没有再出口,只是她有些犹豫:“孩子们还要一会再回来,公子不如先回去等一会。”

江砚听着心里竟有些感动。

以前他并没有发现,但现在看来,鸢娘虽然没有将将个孩子的事情告诉他,可她却从未阻止过他与两个孩子相处。

江砚看着她,眼睛里面的柔意一塌糊涂。

鸢娘这般温和温柔,对孩子们这般关爱,又十分善良。

他摇头,他本就是打算去接孩子们的,他怕沈鸢忙不过来,想替她去接,可在门口就遇到了她。

他询问道:“鸢娘,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去接不太方便,不如我与你一起,如何?”

沈鸢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她蓦地想到前几日那个孩子说樾哥儿和禾禾的话。

她犹豫下来。

她看了好几眼江砚,最后终于道:“也好,那便多谢公子了。”

得到首肯的江砚立刻站在她身侧,想要伸手接过她手上拿着的两把雨伞。

沈鸢拒绝:“不劳烦公子。”

江砚面色未变,他还是由着他自己的心意伸手将沈鸢手上的伞接过来,只是在拉扯之间,他微凉的指尖,轻轻扫过沈鸢的手背。

他能明显感觉到在接触的瞬间,沈鸢的顿措,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带着笑意,手上却趁着她怔愣的功夫,顺利地将雨伞拿过来,而后他温声道:“抱歉,鸢娘。”

他清冽的声音出口,像是提醒了沈鸢什么,只是轻微的触碰,沈鸢顿觉自己的手背上酥酥麻麻的痒意。

沈鸢装作镇定的将雨伞换了只手,那刚刚被他触碰的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下。

她没看江砚,只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江砚走在她旁边:“无妨,举手之劳而已。”

雨势渐大,沈鸢却松了一口气,她和江砚都打着伞,为了不互相浇湿,只能分开些走。

但饶是这样,江砚身上的清冽干净的气息也随着风在她身边萦绕。

沈鸢微微蹙眉,想要将这扰人的味道远些,不再让她心猿意马。

毕竟他身上的味道和气息,五年前她彻彻底底的感受过,也被浸染过一次。

江砚只是跟在她身侧,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因为接孩子放学有些着急,他们的步子甚至很快。

衣角翻飞间,江砚的衣袍沾上些雨滴泥点。

可江砚的心情却好到飞起,他低头看着走在自己身侧的人,心里尽是满足。

他之前犯了很多错,他承认,这些年的孤寂是他活该,是他自找的。

他之前被拒绝那么多次,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现在他们之间有这般切不断的羁绊,他在那夜沉寂懊悔了一晚之后,在黎明破晓之时,他幡然醒悟。

他不会对鸢娘放手。

绝对不。

他跟在鸢娘的身侧,两个人一起走到学堂前停住,一起站在雨中,等待孩子们放课出来,像是一对普通的父母。

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孩子们放课前赶到,沈鸢这才看到江砚的衣角已经湿透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子的衣服都湿了,早知道公子就在家中等着就好了。”

江砚淡笑道:“无事,这衣服本就是让人穿着的,湿了脏了,洗掉就好了。”

沈鸢垂眸看了看他的衣服,有些沉默。

没过多久,孩子们的吵嚷声便穿过来,沈鸢轻而易举地便从一众小孩子里面找到樾哥儿和禾禾,他们两个像是有些发愁,不知道会有人来接他们,他们还在想着要怎么回家。

也很奇怪,江砚也在这些孩子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孩子。

而后跟着沈鸢一起迎上去。

江砚他个子高,在来接孩子们的家长中也十分显眼,禾禾和樾哥儿在门口避雨站了一会,她很容易地就看到了江砚。

而后小眉毛蹙起,她小声对樾哥儿道:“这个阿叔好奇怪,怎么在哪都能见到他?”

樾哥儿那天烧的迷迷糊糊,但也知道是这个阿叔借给娘的马车让他去医馆。

他虽然对这个阿叔没什么感觉,但他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

旁的孩子都走的差不多了,沈鸢才上前,对两个孩子说道:“禾禾樾哥儿,可浇到雨了?”

见到沈鸢来接自己,禾禾开心地笑眯了眼,她黏糊糊的抱着沈鸢的腿:“娘,你怎么来接我了呀~”

沈鸢揉揉她的小脑袋:“当然是怕你们两个小孩子被这么大的雨冲跑了啊,娘要去哪里找你们这两个乖巧的宝宝呢。”

禾禾被夸得心软软,她在沈鸢的裙子上蹭蹭,狠狠闻了下娘身上的香气,而后看着江砚问道:“那这个阿叔怎么也来了?”

听到“阿叔”这个称呼,江砚心里酸了一下。

江砚不语,只带着慈爱看着这个小姑娘。

他很明显的感觉到小姑娘对他的敌意,他只好将手里的伞递给她:“我顺路。”

禾禾看着他,很明显不信。

顺路还能顺到这里来?

樾哥儿也接过江砚递过来的雨伞,他礼貌道谢:“多谢阿叔。”

江砚:“不客气。”

虽然两个孩子都拿了雨伞,但雨实在不小,又有风,沈鸢怕两个孩子打伞打不住。

江砚没说什么,只将他手里的伞递给沈鸢。

沈鸢看看他,有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弯腰左右手各一个,将两个孩子抱起来,走到她的伞下,道:“我的伞大,鸢娘的撑着伞,我抱着他们。”

沈鸢抿抿唇,但看着孩子们容易湿掉的鞋袜,怕他们着凉,只好点点头。

禾禾原本还不想让江砚抱着,可见娘都同意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好任由这个人抱着。

四个人走入雨帘,像是一家四口一般。

江砚抱着怀里的孩子,旁边是为他们撑伞的妻子,他心里一阵熨帖,说不出的暖意。

他抱着孩子,沈鸢为了不让他们被雨淋湿,与他贴的极近。

她的臂弯不可控制的会碰到他的肩膀。

他的嘴角扬起,手臂稳稳地抱着孩子们,不让他们有一点颠簸。

他听着禾禾说着学堂发生的事,又听着樾哥儿说了今日夫子都教了些什么。

孩子们说,沈鸢也认真听,偶尔回答一句。

简单的场景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馨。

在这个瞬间,他真的觉得他们只是普通的一家人,直到他们走回到院子前,他看到外面停着的马车,神色瞬间变冷。

一直等在外面的侍墨见到人回来,他迅速上前,先朝沈鸢点点头,恭敬地到了声:“沈娘子。”

而后他压低声音,对着江砚道:“公子,洛京来人了。”

沈鸢打伞的手一顿,她忽地明白些什么。

若是侯爷或者夫人来,侍墨不必是这个表情,直接说即可。

能让侍墨是这个表情的,又含糊其辞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的,只有一个人。

来的人是——

轻罗。

作者有话说:来喽~

虽然大五一的把我发配到一个偏远榜单了,但还是多更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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