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夜。

雨一滴一滴地落在伞上, 周围很安静,雨滴砸落的声音十分清楚。

雨滴砸落在伞上,也像是砸落在沈鸢的心里。

她举着伞的手略显迟钝,她不自觉地低下头, 想要遮掩自己的情绪。

是轻罗啊。

江砚迅速低头想要去看沈鸢的表情, 但他只能看到沈鸢垂下去的头。

这样逃避且拉开距离的姿态, 他很清楚。

他心里一慌,可是他不能在这里跟她解释, 一时也解释不清。

他眸色微敛,只点头, 而后对沈鸢低声道:“鸢娘,我先送你们回去, 等我问完一些事,我再去找你。”

沈鸢想要拒绝,但两个孩子在他身上抱的很稳, 身上鞋子一点都没有湿透, 只好点头开门, 让他抱着孩子进来。

江砚跟着沈鸢走到院子里, 将孩子放在正屋, 而后他转身看着站在一旁还撑着伞的沈鸢, 心下一阵泛凉。

知道了那夜的事情之后,他本就要回去处置轻罗,却没想到轻罗竟然找了过来。

不过好在,今日他就能将这件事解释清楚, 也能处理完毕。

只是他看着沈鸢冷漠疏离的表情,心里不由得害怕。

他上前两步,想要去扶沈鸢的肩膀, 却被她轻巧的躲开。

她垂着头,并不与江砚对视,随即便将他的伞还给他,她轻声问道:“公子,是轻罗来了吧。”

江砚点点头,怕沈鸢想起什么,怕她介意什么,于是赶紧道:“鸢娘,等我处理好之后便会过来找你。”

沈鸢终于抬头,对着江砚冷声阻止:“公子家中有事,我这里没有什么要公子帮忙的,今日多谢公子,今日雨大,公子不必过来了。”

而后她定定地说:“还有一件事请公子帮忙,轻罗知道我的身份,为了不给公子和我添麻烦,公子还是不要让她知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如果可以……”

沈鸢深深道:“公子的身体应该也好的差不多,若是在益阳久留,公子的家人都会担心,公子还是早些回洛京为好。”

江砚话涩在口中,他第一次清楚的听到,她在赶他走。

她让他赶紧离开,不要影响她的生活。

她不想见到洛京的任何人。

江砚举着伞,他迅速道:“鸢娘放心,她不会知道你任何的事情,你……”

他看着沈鸢,像是紧紧抓住一根稻草:“你等我,今夜我定会来找你。”

沈鸢敛眉:“公子不必……”

江砚阻止她要说的话,只道:“我有事要与你说,你总不会连最后几句话都不让我说完就离开的。”

沈鸢看着他,表情未变。

但她的意思有些明显。

她其实会的。

只是江砚不再给她任何机会,他举着伞消失在雨帘之中。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发涩。

两个小孩子乖乖的站在正厅,他们看着两个大人好像在说什么,但他们不太能听明白,只听懂一句一会这个阿叔还会来找娘。

禾禾有些生气,她眯起眼睛,对樾哥儿道:“哥,你不觉得这个阿叔总是来找娘吗?我觉得他没安好心。”

樾哥儿也敛眸,看着江砚的背影。

这个阿叔却是总是出现,以前他没有太发现,但是现在他觉得的确如此。

只不过他到底按没安好心,还得再看看。

江砚出门之后,顺安就将沈鸢的院子门关上,沈鸢收回眼眸,先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温柔的嘱咐了一声:“你们先去换衣服,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禾禾跟着樾哥儿先去写课业,一会娘再回来给你们做饭。”

沈鸢的声音依旧温柔,但两个宝宝都感觉出来娘的情绪不高,她好像有些伤心。

两个宝宝都乖乖点头,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沈鸢则回到屋子,打开柜子,将里面的一件叠的平整的衣袍拿出来。

沈鸢看着手里的衣袍微微发愣。

这是那夜江砚披在她身上的衣袍,她说了要洗好还给他,但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只一直叠在衣柜里。

可理由有很多,沈鸢却有些清楚自己的心。

这件衣袍在她手里,只要江砚没离开益阳,她就能再去见江砚一面。

哪怕是告别,也算是给她的念想画上一个圆。

不可否认的是,江砚重新出现在她身边,她除了惊讶和害怕孩子的身份被发现之外,对江砚,她没有厌烦。

她不由得回想起刚刚她与江砚抱着孩子一起回家的样子,在雨帘之下,她也觉得温馨和安心。

在很久很久之前,还在侯府的时候,她其实想过这样的画面。

但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只是在臆想。

可刚刚那一路,她陷在朦朦雨中,好像是切身身处在她曾经想要的梦境之中。

她与她喜欢的人,有着一个不大但却温馨的家,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过着平常的日子。

他们会在雨天一同去接孩子放学,会在回家之后一同吃饭,他会教导孩子们课业,也会因为孩子们有些难教而略微苦恼皱眉。

她走在江砚身边,她给他和孩子们撑伞,偶尔手腕会触碰到他的臂弯,感受到他的坚实有力,他稳稳地抱着两个孩子,像是能稳稳托住她想要的梦里的家。

那一瞬间,被她扔在洛京的少女心思,好像在这个时刻,短暂的收回。

她好像还很喜欢公子,臆想着他们的生活。

可也只是那一瞬,然后,轻罗来了。

就像是五年前那个早上,她的梦被轻轻地击碎,不过好在,这次她醒的很快。

轻罗来了,那是江砚的家室。

她不会,也不应该再与江砚有任何交集。

她甚至不会让轻罗发现她还在。

她将江砚的外袍叠好,撑开立在房门外的雨伞,再一次走进雨帘之中。

她神色平淡温和,走到江砚的院子前,看着守在外面的顺安,淡淡的笑了下,只是笑容里带着些疏离。

她将叠好的衣服捧过去:“顺安,这是前些日子公子借给我的那件衣袍,我已经洗干净熨平整,劳烦你帮我送还给公子。”

在公子进院子之前,公子怕沈娘子发生什么,他让自己守在门外时刻看着沈娘子的动静,直到公子去找沈娘子。

公子和沈娘子的对话他听得很清楚,对于轻罗不告而来,他也苦恼,尤其是在知道公子的心意,还有轻罗都做了些什么的时候。

他知道公子在害怕紧张,只是公子需要一些时间将之前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再来找沈娘子。

沈娘子不知道,但他知道公子一会要与轻罗说什么,现在看着沈娘子找过来,分明是带着再也不见的意思,他比公子都要着急。

他没有去接沈娘子手上的衣服,他给侍墨使了个眼神,赶紧道:“沈娘子见谅,公子的私物我们做属下的不敢私自接受。公子说晚间会去找沈娘子,到时候沈娘子亲自将公子的衣袍还给公子,这样更好。”

沈鸢皱皱眉,明显不想将晚上再见江砚什么,她只淡声道:“公子性子好,你跟在公子身边多年,公子不会因为一件衣服而为难你的。”

眼看着沈鸢是要将东西送还回来,顺安想要再劝,幸好这院子没有像侯府那般大,侍墨脚程快,而且跑的也急,他粗喘着回来对着沈鸢道:“外面雨大,公子说请沈娘子进屋稍等,他亲自来接衣袍。”

沈鸢敛眸,她深深看了眼侍墨和顺安,知道他们两个是不会接衣袍了。

沈鸢不想踏进这个院子,但她也不想为难侍墨和顺安,只能撑着伞在门口犹豫。

侍墨想到什么,赶紧道:“沈娘子放心,不会碰到轻罗。”

连这个都想到了,沈鸢也不好在门口与他们拉扯,毕竟这么看来,江砚晚上也一定会去找她。

在她院子里闹起来,孩子看着也不好。

还不如有什么话在这里说清楚。

沈鸢抱着衣袍,终于点头:“行吧,不过孩子还在家中,请公子快一些。”

侍墨赶紧保证:“沈娘子放心,家中一切都不会耽误,我现在立刻去看顾。”

毕竟那是他们的小公子和小小姐,他们也生怕这两个宝贝有什么闪失。

沈鸢只好点头道谢:“那便多谢了。”

侍墨赶紧在前面引路,连连道“沈娘子客气了”,而后将她带到一个偏屋,道:“沈娘子在此稍坐,公子稍后便到。”

沈鸢坐在椅子上,微微点头。

*

不算太大的院子里,轻罗正在盥室沐浴,她轻轻地打量这个院子,眉眼之间有些嫌弃。

旁边的侍女阿翠仔细地帮轻罗在沐浴,她低声对轻罗抱怨道:“也不知道这院子又小又挤,公子为何在此处养伤也不回侯府。”

轻罗的眉眼展开许多,她帮着夫人管家多年,一举一动中添了不少岑贵之气,毕竟侯府没有少夫人,公子又不在家,她又得夫人器重,众人早就将她当作少夫人。

她虽然也对此处多有嫌弃,但依旧道:“不可多言,定是公子伤势有些重,才在此落脚。”

阿翠哼了一声,有些不开心。

她入府之后便一直跟着轻罗姨娘在府中行事,谁都知道姨娘虽然不是正妻,但公子正妻已死,姨娘一直都在帮夫人管家,说不定公子回来之后就将姨娘扶正也说不定。

她是姨娘心腹,在侯府中也有些头面,这次姨娘奉夫人之命过来照顾公子,姨娘为低调行事,只带了她一人。

从洛京到益阳要五日左右的路程,姨娘紧赶慢赶过来,却没想到来的时候,公子身边的那两个人对她们满脸的讨厌,甚至还将她们安排在最偏僻的房间。

想到这里,阿翠就生气:“姨娘是公子的家室,那两个侍卫对姨娘这般不敬,还给姨娘安排在此处,实在是欺负人。”

轻罗闻言,她顿了顿,而后道:“他们跟了公子多年,你不要去惹他们。”

阿翠有些不服气。

她进府晚没见过公子,但在府中听说过姨娘伺候公子多年,这才抬为姨娘,是公子最信任的人,即使五年没有归府,但依旧把管家权交给姨娘,姨娘又得夫人器重,明明就该是少夫人。

她凭什么对那两个人那般恭敬。

可阿翠虽然这么想,可既然姨娘发话了,她就算心里不服气,也只能道:“姨娘放心,我知道了。”

轻罗点点头,而后看着水中的自己有些发愣。

公子几日前发来消息说要回京,可后来却突然更改主意说还要多留些时日,并未说缘由。

夫人听到之后担心是不是公子是不是又受伤了,于是便让她过来照顾。

但其实除了这个,她懂夫人要她做什么。

夫人想让她在这里,与公子快速有个孩子。

这五年公子没有回京,她看着侯府的身体越来越吃不消,夫人也肉眼可见的变老,公子却依旧没有子嗣。

他们心里着急,只能让她来找公子,名为照顾,实为生子。

轻罗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确需要一个孩子。

这五年她已经将整个侯府的管家掌握在手中,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少夫人,但她知道,她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而且她就算是被抬正,也需要一个理由。

如果有了孩子,一切就都可以了。

她定会在公子有续弦之意之前,拥有与他的孩子,上天既然眷顾过她一次,就一定会再给她一次。

她将会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这五日来她连忙从洛京赶来,没想到公子竟然有事外出,于是她还没有收拾东西,便迅速来沐浴,洗去身上的疲惫。

只等着一会公子回来,他们今夜便圆房。

想到这,她没有洗太久,她还要留一些梳妆的时间,于是她从浴桶中起来擦干身子,拿了一套如今洛京最清雅的衣裙,坐在梳妆台前仔细梳妆。

她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怕公子等着,于是便快速的梳妆,却没想到刚刚完成妆容,她便听着侍墨过来敲门:“姨娘,公子回来了,要见你。”

轻罗心下一紧,她已经五年没见到公子,她赶紧回到:“好,我立刻过去,请公子稍等。”

说完,她迅速将自己的妆容画齐整,还点了柔色的胭脂,发髻半挽半披散,只斜斜的戴了一只玉簪,这妆容与她月白色的华裙十分相配,很是夺目。

她再三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而后才挂起淡笑,由阿翠打开门,对着外面的侍墨道:“带我去见公子吧。”

侍墨冷眼看着面前的人,他不屑多看一眼。

即使她打扮得再好看,但她做过的那些事,实在令人憎恶。

侍墨只淡淡道:“姨娘,这边请,公子在书房等你。”

轻罗微微颔首,莲步轻移,一副高门夫人的做派:“嗯。”

公子买的这个院子不算特别小,也有将近五六间屋子,再加上盥室和厨房,也要走一段。

侍墨一路都没与轻罗说话,只将她领到公子的书房前,他在门口停住,冷声对她道:“公子说让姨娘自己进去,剩下的人都在外面候着。”

轻罗点点头,朝跟在身后的阿翠示意让她留在这里,自己轻柔的推开书房的门。

只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凛冽之气传来,她下意识地皱眉退了半步,但她抬眸便看到端坐在书桌前的公子,外面还下着雨,十分阴暗,她看不清公子的面色,只能扶住裙子上前。

她走到江砚面前,她用高门中最标准的礼仪朝他行礼,对着他柔声道:“见过公子。”

许久之后,江砚的声音才沉声传来,他的声音冰凉,却又十分清晰。

他道:“轻罗,我有事问你。”

轻罗心中一惊,行礼的手渐渐抓紧,她克制着回道:“是,公子请问。”

江砚顶着她,眼眸中没有任何温度,他问道:“五年前的那夜,我与你真的发生了关系吗?”

轻罗脑海中的弦一下绷断,她不可置信的抓着裙子,华贵的衣料被她抓住褶皱,她没办法回答。

五年前的事情江砚他不是已经认下了嘛!

在他给她避子汤的时候,他不就已经应下了嘛!

这是不可能被更改的事情,除非……

公子他记起来了!

可是她不能慌,她只能开口狡辩,但还不等她开口,江砚便冷声继续砸过来,像是早就给她的宣判。

“轻罗,那夜我中药,并未与你发生过什么,但是你却因为想要姨娘之位,借此趁着我并不清醒,来诓骗我,于是我才将你抬为姨娘。”

他看着面前的人,一字字质问道:“轻罗,回答我,是否是这样。”

轻罗听着江砚的质问,她一点点僵直在原地。

而与她一起僵直的,还有坐在书房偏房,将江砚说的话听得清楚的沈鸢。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墙壁,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紧紧地抓紧了自己半旧的布衣裙摆。

她愣怔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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