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幕罩着浓云, 无月无星。

谢蕴挽起袖子,露出一节手腕,红玉的手镯晃了又晃, 极其快速的为绍嘉处理伤口,冷静沉稳,几乎一气呵成,绍蕊在旁哭的眼睛都肿了,她没抬头,绕着右臂包扎伤口:“伤在胳膊,这几日不要拿刀,休息三日。”

绍嘉疼的龇牙咧嘴, 他本身就是一个孩子, 咬牙坚持,不去看伤口:“我怎么能休息?大帅需要我。我…啊…疼…我还要为大帅传令…疼疼疼,谢公子…”疼痛的刺激下, 绍嘉扭头,泪花满满:“为大帅而战!”

交战双方若不是绝出胜负是回不来的,绍嘉正巧撞了传令的空子, 谢蕴没有理由阻挡他,心里沉了沉, 问:“大帅如何?”

“大帅很好…”

谢蕴稍稍放下心,交叉缠绕麻布。

“大帅若死了,我们…啊…疼!谢公子,你能不能轻一点!”

谢蕴用力系住伤口, 这是她来九原郡学到的第一件事情:“不吉利的话不要说!”

她的大将军,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等着他封王败相,位极人臣。

曹承远远的过来, 脸上的血污让谢蕴一早认出来这是谁,他先打了招呼,走进后抬臂:“谢公子,劳烦为我包扎一下。”

血肉外翻,伤深见骨。

曹承是武举人出身,这样的伤口…

“谁伤的?”

“路飞白。”曹参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他用重剑,比我们多些优势。”

谢蕴心中一惊,清创的手有些不稳,军医看出些猫腻,从旁接过,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我和大帅。”曹承比绍嘉大些,疼痛时只是轻微皱眉:“大帅陷阵,凶多吉少。我离开时,路飞白迎面砍了大帅一剑,血流不止。”

绍嘉听了这话跳起来,大喊:“放屁!扰乱军心!我回来的时候大帅明明还好好的!”

曹承盯着军医包扎的动作,冷冷的来了一句:“你也知道你回来的时候。”

绍嘉被堵个正着,一时哑口无言。

“大帅让我回来传令,死守九原郡,”曹承对着绍嘉说话,眼睛却看着谢蕴:“无令不可开门,你若想出去,我可以最后送你一遭,你可想好,此门一关,非得胜不可开也。”

谢蕴闻言抬头,信誓旦旦:“大帅一定会得胜归来。”

***

子时一刻,墨玉含珠从城门快步而出,前方是漫天火光,背后是缓缓紧闭的城门。

谢蕴在疾风中伏底身子,抽响马鞭,她几乎算得上轻装而行,除了带上止血伤药,唯一称得上兵器大约是绍嘉递给她的刀。

战场上出现什么都不意外,这边认出马背上是大帅的爱人谢公子,胡越那头以为来了某个不知名的劲敌,略微奇怪,这么瘦弱的人也能当将军吗?

年轻的将士渴望杀敌立功,一个瘦弱又身着轻甲的公子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唐僧肉,当即挥舞长枪扫打马腿,墨玉含珠高高跃起,马蹄从那人身上跨过,谢蕴心惊已经是好久以后的事了。

“好样的!”谢蕴摸摸马鬃,提高声音:“去找乌云盖雪!”

胡越骑兵眼见有人从穿过边线,马头方向直指腹地,眼框发红,调转方向追着墨玉含珠暴喝:“狗东西!往哪里跑!”

谢蕴仰仗的只有墨玉含珠的速度,当下伏底身体,祈祷骏马能够带她找到张正,那是她此行的目的。

胡越人说了什么,朝地上啐了一口,穷途末路时拉满弯弓高喊:“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谢蕴听到了这句话,拉紧缰绳躲闪,急转之下竟扑通一声栽下马背。

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反握住刀柄,在电光火石之间看见追杀他的骑兵也下了马,谢蕴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脑袋,扶正了头盔,这不同于以往哪一次的生死考验,这是真正的战场,哪怕死在这里,都有可能找不到你的尸体。

“你们这群大周的狗!张止更是一只不知厌倦的狗!”他没有换称呼,显然在胡越军队中不算能够号令一方的将领。

谢蕴在嘈杂的纷扰中异常冷静,能干强悍都是她没有的优势,相对来说冷静的大脑才是她目前可以唯一相信的东西。

那人举刀而来:“老子要杀尽你们这群狗!”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架刀迎击,毫无经验的谢蕴拿着刀险些被震脱手,虎口生麻,硬生生的被那人逼得后退。

刀锋相接,谢蕴架刀不知如何转弯,那人抵住刀口,调转方向,刀柄磕到谢蕴手背上,霎那间卸了她的刀。

谢蕴大脑唰了一下空白了,手无寸铁。

那人再次扑过来,生死眨眼间,谢蕴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张止做鹰犬,做狗…”

那人没说下去,想要回撤,却发现森然的匕首犹如钢钉紧紧的钉在他的胸口,匕首的另一端是一只修长匀称的手。

这只手像个女人的手。

“你故意的?”倘若不是自己猛扑上去,这只女人的手没有力气捅开盔甲,这个周朝人比他以往遇到所有的对手都要狡猾。

谢蕴眼眸阴冷,她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张正不是鹰犬,也不是狗。”

比起强壮的身体,她更依赖的是自己的大脑。

谢蕴抓住时机握紧刀柄,伤口出迸发的血迹沿着匕首飞溅,她力道太小,咬紧牙关,一点点的往外抽,这匕首是张正送她的,她不能不要。

鲜血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缓缓流淌,她终于取出了自己的匕首,那人轰然倒地的同时,谢蕴也跌倒血污中。

墨玉含珠已经跑回来了,谢蕴擦干净匕首插回刀鞘中,不忘捡起军刀,再度上马。

她要往前去。

***

九原郡四季如春,未到雨季时能下了这么一场大雨,很是罕见。

赵、孙、王、周将军并张正五人骑马在坝上,张正如今不是大帅了,无名无份一小旗,四人默契的拉紧缰绳,错开一个马头的位置。

“留了空了吗?”张正立在前方,他没有受伤,却被路飞白生扑碰到后背的棍伤,初初未觉疼痛,现在依稀觉得发麻。

“大帅,”赵英抹了一把脸,雨水将脸上的血污冲了下来,被他这么一擦,红不红白不白有些滑稽:“留了壕沟处三人能过的一口。”

张正嗯了一声,将陪伴他多年的刀横在肩头,放轻了声音,也不带什么情绪,把惋惜拿捏的恰到好处:“孙将军,见我还如从前吗?”

不止孙将军记得他的十八岁,他自己也记得那年,风华正茂,谁也会怀念。

孙将军掂量着用词:“大帅一如从前,我此时见大帅,恰如初见大帅十八岁时。”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十八岁那年没有这么一场大雨,他在那年也不会想到,故事的开头如此匆匆,故事的结局也是如此了了,戎马十年的大帅怕是要卸甲归田,不过为了谢蕴,他如此了了的局面对得起自己,正要说话时,余光里看见一抹瘦小的身影。

军队里不乏瘦小的战士,他们有的是孩子,如绍嘉;有的缺粮少食,自然是瘦小。

这人不一样…

张正偏头,隔着雨点与人群,看到了眉眼如画的女子,漫长的对视里,他只听的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默着红了眼眶,最终敛眸,在雨里缓缓的笑了。

人们常常想尽一切手段来考验爱情,又以生死相许作为感情的基石,他从未如此卑劣,可当谢蕴出现时,张正眼中化开了一场水,就要喷涌而出,当你没有用任何手段,但答案又呼之欲出,自然喜不自胜。

乌云盖雪要去找它的小伙伴了。

谢蕴怔在原地,看着张正由远及近,两次!两次她都被自己的冲动蠢哭了!她他妈的怎么生了一个猪脑子?张正根本没有受伤,曹承是骗她的,那么曹承引自己来此到底是什么目的?

除去张正注意到谢蕴,远在包围圈里的路飞白也注意到了。

蓝衣公子,身着轻甲,脚踏快马,是张正的心上人。

路飞白很少展露自己的箭术,以至于百步穿杨的本领都无人知晓。

张正,胡越是输了,但你也不会赢。

他撑起弓弦,在渐渐大的雨势里瞄准谢蕴。

谢蕴由着墨玉含珠绕到乌云盖雪旁边,她当然听不到凌云箭破风的声音,张正耳朵动了动,身体快速做出反应,箭镞入胸口。

连路飞白自己都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应在箭镞上涂上剧毒。

二人深陷雨中,张正潋起双眸,雨水沿着睫毛从面颊上落到谢蕴手背上,他的蓁蓁在雨中泪如雨下。

“你…”滚烫的鲜血汩汩而出,从谢蕴的指缝中丝丝往外渗:“该死的是我啊!蠢货,谁要你替我挡!”

火光被大雨浇灭,张正强撑着让乌云盖雪靠近了几步。

谢蕴呵斥:“别动——我有止血药——”

张正罕见的固执,劈头盖脸的夺过墨玉含珠的缰绳,乌云盖雪轻磕在墨玉含珠的身上,一如它们从小在一起的玩闹。谢蕴单手捂着伤口,被张正托着脸光明正大的亲个实在,谈不上温柔,像极了那些在床上欲望胜起的撕咬。

他笑了笑,雨水之下的面庞苍白了些,沉沉的看着他一眼:“想了好久,再不实行,怕没机会了。”

乌云盖雪以为游戏结束,驮着人隔开些距离,张正倏忽放开谢蕴:“蓁蓁,我应誓了。得偿所愿,死得其所。”

她的心猛然颤抖了一下。

我爱一个人便可豁出性命,因为是得偿所愿,所以死得其所,无需拯救;我爱一个人,绝不舍得抛下她,知分别离苦,绝不会把自身放置可以失去她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为什么最近流量不好,难道是我的文太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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