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雨一直未停, 马蹄溅起的泥水重新落回泥坑,绍嘉与绍蕊并肩站在檐下,看着军医忙进忙出。卸了甲的谢蕴坐在不远处, 蓝衣下袍被湿热的空气烘的差不多干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沉寂如水。

绍嘉很佩服谢公子,先是从战场上带回大帅,后又命人活捉曹承,直到这一切结束,她才有资格坐在此处。

“谢…”绍蕊想要上前,被绍嘉拉回来了, 小声道:“谢公子现在正吊着心, 你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让他好好静静。”

军医从内撩起帘子,谢蕴快步上前:“怎么样了?箭镞取出来了吗?”

张正昨夜往回赶时, 人看上去还是好的,谢蕴把所有的止血药都涂在箭伤上,加上淋雨, 半路就陷入半昏迷,谢蕴本欲自己亲自上阵, 军医来了一句:“箭伤我比你见的多。”

她放手的同时拉住军医:“求你…”谢蕴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大帅的命在你手上,万望谨慎。”

这不是胆怯,而是勇敢, 能把爱人的性命交到另一人,不逞强,也是成全。

在军医的那一眼里, 谢蕴的心沉了沉。

“箭镞恰巧卡在心脏旁…何况昨夜淋了雨,大帅现在看的昏迷不醒,实则是发热,来势汹汹啊…我怕,抗不过去。”

谢蕴抬眸,再度撩开帘子,稳声道:“知道了,我来。”

张正安静躺在被褥间,头发散开,满铺在枕上,侧脸在无光的屋内显得很柔和,凶神恶煞的大帅也有酷似幼童的一面,若是没有那个嵌于血肉之中的箭镞,大帅仿佛只是寻常午觉。

若是没有箭镞…

谢蕴坐在床边,没敢动伤口,反倒先摸摸他的眼角,在枕边看到从中贯通又被血色打湿的帕子,几乎已经看不到原先是什么颜色。

可谢蕴知道,原先是蓝色的,那原本是她的帕子。

谢蕴忽然感觉呼吸困难,身体从里到外哪哪都疼,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轻柔:“我担保,你一定会无事。”

张正无意识的呢喃一声,像是回应,箭伤混着发热,他脑袋迷迷糊糊,后知后觉认出了声音,昏昏沉沉又忽近忽远,眼前似跑马灯而过,张正如同溺水,透不过来气的喘息,他的一生为人替身,不过如此。

直到…他眼前出现一张脸。

谢蕴。

他哽咽出声,继而在梦中放肆大哭。他的爱人,他的心上人,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蓁蓁…”

“嗯。”谢蕴应了一声,拨开伤口旁的头发,的确如军医所说,箭镞贴骨,卡在心脏,毫厘之间,她亦没有十足的把握。谢蕴依着传统的方法,取出匕首热火消息,卷起帕子,张正偏头,脸颊蹭到她的手背,迷迷糊糊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谢蕴垂首。

“蓁蓁…”他病的不清醒,说话也只是单音节的呼唤她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说不完整。

谢蕴心都要碎了,额头轻轻抵在张正的额头上,哄道:“我在这里。”

张正鼻音很重,低吟了几声。

“系统提示,宿主生命还剩下百分之五十,强行拯救,不论结局怎么样,宿主都会损失百分之三十的生命,请宿主慎重选择。”

谢蕴自动忽略了这条提示,贴着汗,吻住了人,撬开他的唇齿,塞进帕子。

“昭明,同生共死,你为我挡了一箭,我分你半条命。”

她起身,目光沉沉,刀尖沿着伤口轻轻滑开,张正咬着帕子发出类似于野兽低吼的声音,谢蕴捏着刀剥开肉,露出黑色的箭镞,两指探入。

张正眉头紧皱,冷汗滚滚而下,身体崩的紧,谢蕴贴着皮肉,高压之下感受到心脏蓬勃的跳动。

如果这里有一个人的名字,那么一定是她。

谢蕴不在多想,食指弯曲,没费什么大力,生生将嵌在血肉的箭镞挖出来。

张正在昏沉沉之中做了一个梦,梦到十六岁的他站在雨中,等着少爷回头,他背着剑,看着细雨滴滴落在泥坑里。

少爷策马回身,朝他喊:“张正,你怎么在这里?”

他愣了一会,怔怔道:“少爷,我在等你啊。”

“等我做什么?”

“回家。”

少爷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笑了,和从前一模一样:“你忘了?你写了认罪书,张家以后不是你的家了。”

张正仰面,走了几步,望着马背上的人,点头:“是,我写了认罪书。”他声音闷闷的,又有些莫名其妙:“我怎么会写认罪书呢?”

他答应要成为张止,要扛起张家门楣,怎么会写认罪书?

张止循循善诱:“是啊,你想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写认罪书?”

他有些头疼,好像心口也疼,想着想着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张止还在等着答案,又问:“张正,你为什么会写?”

为什么?为什么?他也一遍遍的问自己。

他在雨中捂住了心口,这地方怎么疼的没完没了?怎么会一直疼?

“这里疼,是因为…”

张正听的不是很清楚,呼吸急促间喘息,问:“少爷,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疼是因为这里藏着一个人。张正,这里藏着谁?”张止声音很大:“是谁?”

张正在疼痛中忽然有些雀跃,脑海里冒出来两个字——谢蕴。

我好爱你啊,谢蕴。

倏忽间,张正的瞳孔猛的放大,意识归位,强疼痛让他顿时松开帕子,大口大口的呼吸,字正腔圆的弄混梦境于现实,宛如叹息:“我好爱你啊,谢蕴。”

铛的一声响,谢蕴将挖出来的箭镞扔到盘子里,鲜血迸出,滋花谢蕴半张脸,快速的按住伤口,倒了半瓶止血药。

我也好爱你,张正。

即便结局注定,也改变不了我爱你的事实。

张正的血止住了,谢蕴缓缓抬起手,吊着心落回胸膛。

***

绍嘉垂头丧气的守在门口,军医的话他也听见了,大帅凶多吉少成为事实。

景和两步上阶,朝里头猫了一眼,问:“夫…谢公子在里头?”

绍嘉点头,景和是近卫,跟了大帅许多年,按道理他是没有资格拦人的:“景大哥,你要不等等再进去?谢公子正在…”

景和点头,复而又摇摇头,神色凝重:“战事还有好多收尾的工作,我去看看,大帅若是清醒,我请示后也好尽早安排。”

绍嘉没有道理继续阻拦,小声的说:“谢公子正在…你别吵到他。”

“好。”景和沉声,握紧腰间的刀,弯腰入内,绍嘉在景和进去的瞬间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猛地撩开帘子,喊:“景大哥!”

“怎么?”景和回身。

“此刻进帐不可带利器。”谢蕴刚定下的规矩,景和还不知道,绍嘉舔舔嘴唇。

景和沉默了一下,道:“我若不呢?”

绍嘉单手撑帘的同时握住了刀柄,耳边响起谢蕴的话:若有人胆敢不遵从,便是吃里扒外,留着也没有什么用了。

外间的桌椅咣当倒了一片,景和在拔刀的同时三两下击退了绍嘉,他太年幼,手上的功夫也没有景和扎实,退败理所当然。

景和身形很快,眼看着抓住空隙就窜到里间,绍嘉失声大喊:“保护大帅!”

从前大帅有很多亲兵,帅帐内外三层都有人把手,寻常人别说刺杀了,连靠近也不能够。

如今大帅已然失势,能用的人几乎都被派上战场,一句保护大帅之后再无亲兵破窗而入的场景。

绍嘉心凉,他太弱,弱到为大帅而战都做不到,他尖叫的冲上去,却被另一个人超过,眼看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景和肩膀,扫堂腿凌而来,直接将景和掀翻在地。

绍嘉没有见过此人,暗叹一句,虽是比不上大帅,但也是好俊俏的功夫。

“看什么看?”那人一脚踏在景和的胸口,回头朝着绍嘉说道:“还不去拿绳子把人绑起来?”

绍嘉后知后觉,急忙去找绳子,一转身看着门口并肩站着两人,面容上略微相似,像是亲兄弟。

“你们…”有了前车之鉴,绍嘉学聪明了些:“有何贵干?”

当首的那个没说话,反倒是后面那人说话,指着方才擒获景和的人,彬彬有礼:“我们和他一起的,放心,倘若我们真的想对大帅不利,适才就不会出手。”

***

谢蕴早就听到外间的动静,无暇顾及,高热不退是现在棘手难题,她用打湿的帕子给张正擦汗,躺着的那人鼻尖蹭到谢蕴掌心,露出点难过的表情,刹那的清醒之后是长时间的昏沉,阖住的双眼里光怪陆离的景象一幕接着一幕,他像是只小狼,敏锐的察觉谢蕴的味道,稍缓一下,虚弱的喊:“蓁蓁。”

谢蕴听见了,她难受极了:“嗯。”

张正几次张嘴,断断续续的说不清说话:“我…好…疼…”

知道疼是好事。

谢蕴勉强笑了一下,没吭声,就手擦净汗后在外间看到五花大绑的景和,以及三位出手及时的义士。

“蘅丞,怎么是你们?”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祝各位宝宝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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