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旻汶甚至来不及反应,他身子骨弱,根本挡不住这致命一击, 整个人僵在龙座上。

在所有人都愣住的瞬间,张正手疾眼快,以银筷做兵器,银光一闪而过,直直的插到福蕊脖子里。

入喉时鲜血迸溅,浇到周旻汶面上,在这浓烈的血腥里,他一声都喊不出来, 惊恐被压在嗓子里。

张正杨励二人应声起身, 相互对视一眼,冷漠又极其默契的高声:“护驾。”

锦衣卫反应迅速,从外到里将金龙殿包起来, 张正绕桌上前,一脚踢开福蕊的尸体,单膝跪地, 一如多年前:“此处危险,臣送陛下回内殿。”

周旻汶抹了一把脸, 热气四溢的鲜血黏在指间。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他不相信还有谁能够从他手里抢东西。

——臣送殿下回内殿。

——好。

周旻汶微微喘息,目光从福蕊的尸体移到张正面上, 怒不可遏:“查,孤就在此处,孤今日很想知道到底谁要孤的命!他想要也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拿。”

“去叫太医, ”太皇太后快步逼近,展示点少的可怜的爱怜,握住周旻汶的手:“汶儿?可有受到惊吓?”

张正面不改色的退到一旁,与杨励换了个眼神,那头心领神会,杨励如今担着内阁首辅一职,查明真相自是责无旁贷。

“负责巡防的人是谁?”

从锦衣卫中站出来一位年轻的将领,张正微皱眉,这人出身边关。

“回大人的话,是末将。”

杨励并没有立即发难,双手靠在身后,轻飘飘的问:“你怎么筛的人,刺客怎么会进来?”

“大人,行刺的是福蕊公公,是属于内廷的人,内廷不属于锦衣卫职责范围。”

本朝没有皇后,更没有妃子,先帝也未曾立过皇后,所以本朝也没有太后,后宫内廷还是在太皇太后的手中,一时成为众矢之的。

周旻汶在大热天里淌着冷汗,目光看向太皇太后:“祖母,此事何解?可能与孙儿解惑?”

“福蕊是伺候过先帝的人,在宫中呆了多年,哀家也不知他为何这么糊涂。”

“是他糊涂?”周旻汶胸口起伏不定,嘴唇苍白:“还是有人想到独揽大权,至孤于死地?”

太皇太后在周旻汶逼问之下冷了脸,为表清白,咬着牙说:“福蕊入宫必然有迹可查,去查他到底在哪些地方做过事,又同哪些宦官交好,这些日子里又与何人私相往来,总之,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胆敢行刺天子,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掷地有声。

周旻汶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未张嘴,人就晕了过去。

***

天子受惊,近侍谋反,今夜难熬。

张正在这事中手脚干净的很,他既没有入内阁,也没有行使监察之权,除了在廊下看月没有任何事。

“张大人怪会躲懒,”杨励焦头烂额从殿内出来:“还有心情赏月。”

“杨大人不也如此吗?”张正头也没回:“否则早就查个人仰马翻。”

“事关内廷,怎么也要等皇上醒了才能请旨。”

他的话点到即止,这件事明摆着就是冲太皇太后去的,好狠的一招釜底抽薪,太皇太后与赵公互为依仗,赵家能够一直东山再起,太皇太后功不可没,杨励想着赵家灭亡,太皇太后没有世家势力。

可今日,另一手插入,直接把太皇太后拉下来。

“杨大人不认为是太皇太后的主意?”张正说出他心中所想。

杨励怎么想不重要,要紧的形势:“事实胜于雄辩。我等食君之碌,自然要忠君之事,陛下圣心所向,是为臣者心之所至。”

“陛下醒了,此案定会交回你手中。”张正斟酌用词,直指要害:“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太皇太后与赵家互为倚仗,杨家再想要分一杯羹难如登天。”

张正的意思很简单,痛打落水狗,现在不出手,等着太皇太后反应过来,直接反扑吗?这件事怎么查,证据如何,最后的结果必然只有一个。

太皇太后意图行刺皇上,独揽大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蘅丞不便上门,消息由章樾送进来,谢蕴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老虎,没说话。

章樾临门揣测:“侯爷应该没事,事发内廷,与太皇太后有脱不了的关系。会不会是杨大人?”

谁是既得利益者,谁就是幕后推手。

谢蕴倚桌轻叹:“他有这本事,就不用送宝珠涉险。”

恰是杨宝珠这步棋,彻底洗刷了杨励的嫌疑。

“备马!”谢蕴豁然起身,顺手抄起斗篷:“我去宫门口等。”

章樾抬臂拦住谢蕴:“不妥,主子。陛下给你与蘅丞公子赐婚,现下你去宫门口等人,于你的名声不好。”

谢蕴冷哼一声:“我现在还在意什么名声吗?”

***

周旻汶醒来已近子时,侧首虚弱的看着一屋子人,哑着嗓子问:“张正呢?让他来见我。”

张正快步走进按照规矩跪在床边:“臣,张正叩见陛下。”

周旻汶在宫人的搀扶下勉强的直起身子,破风箱似的嗓子完全不应该像这个少年该有的声音:“老师,你又救了学生一次。”

张正垂眸,当每次周旻汶叫老师时,好像…总没有什么好事。

“臣不敢,为臣者尽忠职守是为臣者本分。”

周旻汶静静的盯着人,他的老师在他的少年时光里从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们如同寻常师生一般。

他们…回不去了。

是的,周旻汶露出点自嘲的表情,猜忌打压,临阵换将,软禁监视,条条框框都是罪证,他虚弱的叹了一声:“老师,你大约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

“臣惶恐,陛下是天子,是君父,普天之下都是陛下的亲人。天下仍然仰仗陛下。”

周旻汶愣了,他如此掏心置腹换来的仍然是张正的义正言辞,他捂嘴咳嗽两声,撑着点力气搭上张正的肩膀:“此事与你有关吗?”

扶着周旻汶的宫人不敢抬头,亦想不通里面的道理,怎么会和宁远将军有关呢?宁远将军才刚刚救下皇上啊。

“与臣无关。”

周旻汶的笑意没有展现出来,目光冷了冷:“替孤传旨,此案交由杨励全权处理,三天之内给孤一个答复。”

“是。”

周旻汶没有力气了,也不想再见任何人,由着太医为自己把脉,暮色沉沉,烛火曳曳,张正迈着步子出去,面沉如水传了旨:“既如此,一切都交给杨大人了。”

杨励与张正一来一往,好似他们之间不是往常那般的政敌:“此案错综复杂,必要时请张大人伸以援手。”

“这个自然,”张正抬头望天,星子几颗:“时候不早了,我要出宫回府了。”

“孤家寡人一个,不用这么着急。”

张正从台阶上回头看杨励,冷哼一声:“是,不比杨大人新婚燕尔,我么自是要等到我的意中人的。”

杨励笑笑没说话,目送张正消失在月色中,宫人猫着腰上来:“杨大人,皇上说此事都交由您,这选秀…”

“让人都回去吧,”本来就是为了那盘醋包的饺子,皇上又不想吃,杨励轻声:“出了这样的事,皇上约摸没有心情选了。”

“那秦茹雪怎姑娘怎么办?就是皇上随手一指说不错的那个。”

杨励一笑,转身走向另一边:“她是皇上选中的人,自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交给内廷吧。”

***

张正背着手从宫里出来,回想上一次这么晚从宫里出来还是冬天,那时一抬头就看见谢蕴在牵着乌云盖雪与墨玉含住在门口过去。

他驻步,在门口看见一辆马车,上头挂着两盏写了“张”的灯笼,章樾坐在马车外头百无聊赖的盯着宫门口,像是看了他,侧首朝里面说了什么。

不多时,谢蕴挑起帘子朝他看过来,黑暗的夜里,张正如同狩猎的老虎,一眼就锁住了谢蕴的目光。

往日重现。

张正小跑几步,夜风吹着宽大的朝服猎猎作响,他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鸟,轻轻的落到马车上。

“你怎么来了?”张正钻进马车里,压的马车一晃。

“宫中发生这样大事,”谢蕴拢着袖子:“你迟迟未归,我当然担心。”

“小柳儿,你出于什么目的担心呢?”张正的计划推进了第一步,此刻犹如箭在弦上,再无回头之路,他突然后悔了:“担心你的债主死了?”

谢蕴点头附和:“自然,我现在住的你的宅子,你若死了,我无处可去。”

张正凑近了些,几乎都要怼到谢蕴的脸上,都能闻到她身上自带的香味:“你还清我的债,不就可以赎回你的铺子了?”

还清?谢蕴头疼,如是说:“就算我一天叫八百遍昭明,也得还个百八十年。”

“哦,我听懂了,”张正笑了笑,鼻尖擦到她的眉心:“小柳儿是嫌这债还的太慢了,不如换个方式?”

“什么?”

张正鼻尖向下滑了滑,吻住了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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