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兽人星】

第二日天亮后, 程安清晰地发现青竹确实要开始蜕皮了。

漂亮的青绿色如今黯淡无光,跟褪色了一样。

这是蛇最脆弱的时候,他醒来后的第一步, 就是用手和尾巴一起找她的位置,确认她还在后也没安心, 尾巴尖还是绕在她腰上, 身体剩下的部分挪到她背后缩成一个大蛇团。

“看得见吗?”程安问他。

青竹半张脸露在蜷成一团的蛇尾上,“只能看见光。”

“以前蜕皮是怎么过的?”

“以前, 一条蛇,呆在山洞里,眼睛看得见, 才出门。”

青竹说往日蒙眼后再过两个白天, 眼部旧皮的液体消失, 他才能恢复视力。之后再过一两个白天,就可以蜕皮。

“蜕完皮,会比之前好看。”他悄悄和程安说。

程安摸了摸缠在腰上的尾巴, “那我很期待,一定要亲眼看着。”

听到这话,蛇焦虑的心情被抚平了一半,舒舒服服窝在背后听她的声音。

摊主蜕皮了, 程安成为这个竹编新的主理人,她戴着斗笠挡住脸, 和顾客们商量交换的物品。

克里趁着暂时没兽人光顾,中场休息时, 跟她说:“其实你戴不戴斗笠,没有差别。”

程安不解。

克里:“即使没见过你,第一眼也能认出来, 你和其他兽人太不一样了。”

程安虚心求解,“比如?”

克里掰着手指头,从头到脚分析,“首先,你的头发比一般兽人短,太平整了。”

她的头发长得很快,一个多月不管,板寸早就消失了,现在头发的长度尴尬,刘海可以遮住眼睛,后脑勺最后一排能盖住后颈。

兽人世界没有推子,她没办法给自己剃头。而且冬天很快要来了,脑袋光秃秃的,会冷。

“这个处理不了,下一个。”

“你身上没有任何动物特征,你懂的吧。”克里环顾四周,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太近了,背后蛇慢慢探出脑袋,不满地“嘶嘶”。

嘶嘶声像叶片直接刮在脑袋上,克里尾巴上的毛直接炸开。

程安摸摸蛇头安抚,接着问:“你见过动物特征最少的兽人是什么样的?”

克里回忆,“最起码,有两不一样的耳朵。”

程安点头,“我懂了。”

她去竹车里把收集的一筐狼毛取出来,又拿出昨天刚买的两筐羊毛,两种毛混在一起,揉成一个个巴掌大的毛团。

青竹眼里一片朦胧,贴在她背后也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知道她好像在玩狼的毛,心里蹿起不开心的小火苗,但他身上没有毛,只能在原地不满地窝着。

有客人的时候,程安就放下毛团招呼,没客人的时候就专心揉毛团,等三筐毛变成一筐毛团时,把那两个竹筐顺手卖了。

克里也没看懂程安要干什么,好奇地蹲在旁边看,为了避免蛇突然攻击,不得不和她保持一米的距离。

程安取出几个毛团混合,用细树枝辅助,戳出一个结实的三棱锥。

她举起这个毛绒三棱锥隔空和克里的耳朵比了比,确认形状差不多,满意地放下去做另一个。

克里“你在伪造耳朵?”

程安:“等我把这个做完后,我就是克里了。”

“什么啊。”克里觉得好笑,正好有兽人来找他看病,他摇摇头背着药筐走了。

今晚轮到程安守夜,夜深人静时更适合赶工,她跪在地上猛猛戳狼毛毡。

蛇一直黏在她身边,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睡觉,主打一个陪伴。

看他无聊,程安用树枝戳戳他的腹部,“想聊天吗?”

蛇哼了一声,吐着信子凑过来,凉凉的脸颊贴在她后颈上,正好拢在腺体上。

“这里不能碰!”

酥麻感从尾椎往上爬,程安赶紧把他的脑袋转移到左肩上。

“为什么?”蛇不懂。

“我这里比较敏感,最好不要碰。”程安说,“想聊什么?”

青竹的注意被转移,他仰着头思考一会,“安安,来这里前,是什么样的?”

晚风习习,吹散了暑气。天空澄澈,星月明朗,宁静安详的夏夜很适合回忆复盘自己的人生。

昨晚感受到蛇的依赖,程安也有点想说些自己的故事。

“什么样的?”她放下手里的树枝,和蛇一起靠在竹车上,“虽然父母对我不好,身体也不好,但跟其他人比,还算过得不错。如果自己随便点,这辈子可以靠啃哥哥和妹妹混吃等死。”

像触发了什么机关,蛇猛地坐直身体,“安安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事,现在好了。”程安莞尔,看他的反应心里像塞了一团软乎乎的羊毛团,伸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原位躺好。

她看过很多医生,还自学了一些医学知识,如果父母能和青竹一样重视她的身体,这个病早就好了。拖到十几岁,即使换一个仿真心脏也无济于事。

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发现一片黑色里突然多出是三个星星,正好可以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我有个哥哥,对我挺好的,没有他我可能活不到现在。”程安继续说,“但我喜欢交互的感情,我很感谢他,但没办法回报,这让我很难受。”

“我妹妹呢,有点笨。小时候我看她很烦,觉得欺负她很好玩。后来青春期,我还是不喜欢她。当时,我恨家里除了我哥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那只狗。私底下做了很多准备,我想把家里的集团搞垮。”

青竹能听懂的和他现在能看到的差不多,都约等于零。但他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他能感受到,安安其实不讨厌妹妹。

“也不是为了钱,就是看他们不爽。”

年纪大看青春期就是这样,不管当时做了什么自认为聪明绝顶的操作,现在看来只觉得幽默。

“之前我父亲还给我安排了一个未婚夫……就是伴侣,准备成年后就标记结婚。我不喜欢他,他正好有点小心思。所以我慢慢引导他,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暗恋我妹妹,弄得两边都很尴尬,婚约自然而然取消了。”

“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都是借口,但她就是傻傻的,还请假跑来找我道歉,明明跟她没关系。”

程安停了一会,好像困在回忆里。

一双带着凉意的手臂从身侧抱住她。

“当时看她一直道歉,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话,就觉得,啧,好无聊啊,一点意思都没有。高二运动会的时候,我突然犯病晕倒,醒来之后发现正趴在她背上,准备带我去医务室。她偷偷翘课来找我,正好碰到。”

程安凝望着天空,“但凡多了解我一点,都能知道我这是老毛病,躺一会自己就起来了。跟她说了也不听,像头小牛一样往前冲,非要我刺她两句才把我放下来。过了两分钟就不记仇了,站在广告牌旁边,傻乎乎地跟我说想吃冰淇淋。。”

她近乎刻薄地说道:“都上初中了,还跟没开智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跟上教学进度的。”

“看到她,我心里,其实,有些难受。回宿舍就躺在床上,像现在一样看着天空。那个瞬间,我突然发现,其实在潜意识里,我一直在忮忌我妹妹。”

“从五官上,我们长得很像,我哥说我们刚出生时简直一模一样。但她的头发是很灿烂的橘红色,像晚霞一样漂亮,比我的好看。她身体很健康,初中后就长得比我高,也比我强壮。刚入学就被四大军校的老师预定。我一直想学武器和机甲,因为身体,在第一轮就被筛掉……”

那个未婚夫不喜欢她,主要原因也是健康方面的问题,她偶然听到对方和朋友戏谑地讨论自己能不能活过四十岁。

心里没有愤怒是不可能的。

也因此,后来才会把事闹大,让两边都难以收场。

程安叹了口气,安静下来,揉了揉眼睛。

青竹听着心里发酸,比昨天晚上还难受,眼眶已然湿润,环抱着她的力度越来越大,他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我觉得安安很好啊。”

“因为你见过的人太少,青竹。”

程安说:“我很坏的,青竹。”

运动会那天,她点了冰淇淋的外卖到初中教学楼。

所有味道都买了,加起来有两公斤重。

程安没把这事告诉程俞祁,也没填她的联系方式,直接让外卖员送到班里,没找到人就自己留下吃了。

不知道程俞祁有没有回教室上课,吃没吃到那些冰淇淋。

程安没问,她认为自己不在意这个答案。

同样是那个深夜,她放弃从前的一切计划,决定和所有人断开联系,毕业后直接前往偏远星。

作者有话说:来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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