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忘了我是什么人

池骋接到池远端电话时,刚处理完新公司的一桩紧急事务。

电话里,池远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命令:“晚上回家吃饭。”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池骋拿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间,眼底没什么波澜,只回了句:“知道了。”

他知道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他这段时间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连轴转,刻意减少了回家露面的次数,老爷子那边估计积攒了不少意见。尤其是关于他近期“不务正业”,将大量精力和资源投入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以及那个小没良心身上的举动,在池远端看来,恐怕是又一次任性胡闹。

傍晚,池骋换了身相对正式些的深色西装,回到了那座位于城西、环境清幽却处处透着规整与距离感的独栋别墅。

管家恭敬地接过他的外套,低声说:“先生和夫人,还有岳小姐,在茶室。”

岳小姐?池骋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岳悦?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朝茶室走去。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母亲钟文玉温和的说话声,以及另一个有些熟悉、刻意放柔的女声——果然是岳悦。

推开门,茶香袅袅。池远端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正翻看着报纸,听到动静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钟文玉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精心打扮过的岳悦。

岳悦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看起来比上次见她时收敛了许多,只是眼神里那点不安分的闪烁和刻意营造的温顺,在池骋看来依旧拙劣。

看到池骋进来,岳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赶紧垂下眼睫,做出乖巧模样,轻声打招呼:“池骋,你回来了。”

池骋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应声,径直走到父亲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股无形的疏离。“爸,妈。”他朝父母点了点头。

钟文玉看着儿子,眼里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无奈。她柔声道:“小池回来了,正好,悦悦今天特意来看我,带了不少补品,你有段时间没见悦悦了吧?年轻人,该多聊聊。”

池远端放下报纸,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池骋身上,没理会钟文玉打圆场的话,直接切入正题:“听说你最近很忙?忙着一个什么……装饰公司?”

“嗯。”池骋拿起佣人刚奉上的茶,吹了吹浮叶,语气平淡,“投资个小项目。”

“小项目?”池远端的声音沉了沉,“动用了总部最好的设计团队,占了CBD核心地段一整层楼,这叫小项目?池骋,你的手笔是不是太大了点?还是说,你现在做事,已经不用跟集团,不用跟我打招呼了?”

茶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岳悦缩了缩肩膀,似乎有些害怕,但又忍不住偷偷去看池骋的反应。

池骋呷了口茶,放下杯子,抬眼看向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爸,我自己名下的资金和产业,投资什么,怎么投,应该还不需要事事报备吧?那栋楼是我的私人产业,租给谁,租多少钱,也是我的自由。至于设计团队,他们接私活,我付市场价,有什么问题?”

他话说得平静,却句句带刺,点明那是他自己的“私产”和“自由”,与池家集团无关,更不需要父亲的首肯。

池远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钟文玉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时间,不谈公事。小池有分寸的。岳悦还在这儿呢,别吓着孩子。” 她说着,又转向岳悦,努力缓和气氛,“岳悦,你上次说想学插花,我认识个很好的老师……”

“妈。”池骋忽然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岳悦身上,那眼神冰冷,锐利,像手术刀一样将她那层伪装剖开。“岳小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岳悦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勉强维持着笑容:“没、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阿姨了,来看看她……”

“看完了?”池骋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逐客的意味,“时间不早,岳小姐该回去了。司机在门口吗?需要我让人送你?”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算得上刻薄。岳悦的脸色瞬间白了,眼圈也跟着红了,求助般地看向钟文玉。

钟文玉也没想到儿子这么不留情面,有些尴尬:“小池,你怎么说话呢?岳悦是客人……”“客人?”池骋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安静的茶室里。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脸色铁青的父亲、一脸尴尬的母亲,以及泫然欲泣的岳悦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里带上一种久违的、玩世不恭却令人心底发寒的戾气。

“看来我安分了一段时间,”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们都忘了,我池骋,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池远端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钟文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在儿子那双骤然变得幽深冰冷的眼睛里,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池骋和郭城宇闹得最凶、行事最荒唐无忌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来。

岳悦更是吓得不敢再装可怜,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这才猛地惊醒,眼前这个男人,从来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豪门公子。他是池骋,是那个传闻中手段狠辣、喜怒无常、曾经让她又怕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池骋。她那些小心思,在他眼里恐怕根本不够看。

池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不再看任何人,只对父母略一点头:“饭我就不吃了,还有事。你们慢用。”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挺拔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茶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池远端猛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钟文玉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而岳悦,早已脸色惨白,知道自己今天这步棋,不仅走错了,可能还彻底惹恼了那个可怕的男人。

走出别墅大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池骋拉开车门坐进去,对驾驶座的刚子吐出两个字:“医院。”

刚子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家老板比进去时更冷峻几分的侧脸,不敢多问,立刻发动车子。

池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父亲的不满,母亲的撮合,岳悦那可笑的算计……这些他早就预料到,也根本不在意。他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厌烦这些虚伪的周旋,厌烦那些试图操控他的手。他池骋的人生,他的选择,从来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医院病房的情景。那个小混蛋,此刻是睡着了,还是又在对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是骂他,还是……会有一点点,想起他?

比起这令人窒息的所谓“家宴”,他更宁愿去面对那个对他横眉冷对、却真实得可爱的吴所畏。至少在那里,他不用戴任何面具。

至于岳悦……池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看来自己做得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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