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威胁

林蓿刈烧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徐盉怏几乎没有合过眼。她守在林蓿刈身边,不停地换冷毛巾,喂她喝水,握着她的手说话。说的话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有时候是念故事,有时候是讲外面的世界,有时候只是反反复复地叫她的名字。

“蓿刈。蓿刈。蓿刈。”

像念咒语一样。

林蓿刈昏睡着,眉头紧皱,嘴唇干裂,白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心跳时快时慢,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但她的手指始终握着徐盉怏的。

没有松开过。

第三天的夜里,林蓿刈的烧终于退了。

徐盉怏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林蓿刈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绿色的眼睛还很虚弱,像刚下过雨的天空,雾蒙蒙的,但至少——它们是睁开的。

“蓿刈。”徐盉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醒了?”

林蓿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怏怏。”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的,“你的眼睛好红。”

徐盉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烧了三天。”她说,“你知道你烧了三天吗?”

林蓿刈想了想。

“不知道。我只记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到你了。你站在很远的地方,我走不过去。我一直在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但你就是很远。后来你走过来了。你走过来的时候,梦就醒了。”

徐盉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

“我不会走远的。”她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林蓿刈摸着她的脸,摸到了眼泪,摸到了眼镜的边框,摸到了她因为熬夜而冒出来的胡茬——虽然徐盉怏没有胡子,但林蓿刈觉得她的脸比平时粗糙了一些。

“怏怏,你是不是没有睡觉?”

“我睡了。”

“你骗人。”

“好吧,没怎么睡。”

“你要睡觉。”林蓿刈说,语气很认真,“你不睡觉会死。”

徐盉怏笑了。“我不会死的。”

“你死了我也死。”

徐盉怏的笑容僵住了。

“别说这种话。”她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不在,活着没有意思。”

徐盉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说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话。因为如果换作是她,她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你不在,活着没有意思。

这句话没有错。

她只是不想承认。

第四天,林蓿刈能坐起来了。

第五天,她能下地走路了。

第六天,她开始吃徐盉怏做的饭了。

一切好像都在慢慢恢复正常。但徐盉怏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院子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

刚开始是一两个,穿着便服,像游客一样在神社里转悠。但他们的眼睛不像游客。游客的眼睛是好奇的,放松的,东张西望的。他们的眼睛是盯着人的,盯着徐盉怏,盯着林蓿刈,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后来变成了三四个,五六个。

他们不再伪装了。他们就站在院子里,站在鸟居下面,站在主殿的各个方向,像一堵正在慢慢合拢的墙。

他们不说话。

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

你们跑不掉的。

徐盉怏试着下过一次山。

她走到山腰的时候,被两个人拦住了。不是神社的人,而是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夹克,戴着帽子,表情淡漠。

“徐小姐,请回吧。”其中一个说。

“我要下山买东西。”

“需要什么?我们帮您买。”

“我自己买就行。”

“神社会为您安排好的。您不需要亲自下山。”

徐盉怏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被拦住了。她是被软禁了。

不是把她关在房间里那种软禁,而是更高级的、更隐秘的、更让人无法反抗的软禁。他们没有动粗,没有说狠话,只是用最客气的方式告诉她——你不能离开。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神社。

徐盉怏转身回去了。

她走在石阶上,脚步越来越沉重。每往上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走到鸟居下面的时候,看见林蓿刈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狩衣,白发被风吹起来,绿眼睛望着她的方向。

看见徐盉怏回来了,林蓿刈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那是她放松的标志,很细微,只有徐盉怏看得懂。

“怏怏,你回来了。”

“回来了。”

“买到东西了吗?”

“……没有。忘了带钱。”

林蓿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们一起走回了小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徐盉怏靠在了门上,闭上了眼睛。

“怏怏,他们不让你下山。”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盉怏睁开眼睛。林蓿刈站在她面前,白色的狩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汪深潭。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林蓿刈说,“你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着的。你没有忘记带钱。是他们不让你去。”

徐盉怏苦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只是以前不用。”林蓿刈顿了一下,“以前没有需要用到聪明的地方。现在有了。”

“为什么现在有了?”

“因为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徐盉怏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焦虑,甚至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冷静的、很清醒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专注。

林蓿刈变了。

那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想的林蓿刈,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观察、会思考、会计划的、真正的“人”。

但这个变化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因为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月。

主持说一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还有十九天。

第十九天的时候,主持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的人更多了。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大概有二十多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表情都一样——严肃的、虔诚的、不容置疑的。

主持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身正式的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站在主殿前,面对着林蓿刈,深深地鞠了一躬。

“神啊,”他说,“我来接您了。”

徐盉怏站在林蓿刈旁边,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接她去哪里?”她问。

主持没有看她。他只看着林蓿刈。

“神啊,您在这里待得太久了。神社需要修缮,您需要换个地方住。我们为您准备了新的住处,更安静,更适合神明居住。”

“她在撒谎。”徐盉怏说。

主持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徐小姐,”他说,“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一个月。现在才过去十九天。我没有提前来。我是来接神的。神社的事务,和你没有关系。”

“她不去。”徐盉怏说。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她是人,不是东西。她有权利决定自己去哪里。”

主持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有人权吗?”他问。

徐盉怏愣住了。

“她的户口本呢?她的身份证呢?她的出生证明呢?她的父母呢?她的任何能够证明‘她是人’的文件呢?”主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她没有。从法律上来说,她不存在。她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记录、没有被任何人承认的人。”

“你拿什么保护她?”

院子里很安静。

徐盉怏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脚下裂开了。是地面,是她一直以为坚实可靠的、能够站稳的地面。

他说得对。

林蓿刈没有身份。她没有户口,没有证件,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存在。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主持真的要把她带走,徐盉怏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报警?怎么证明林蓿刈是林蓿刈?怎么证明她是人?怎么证明她不是神?

“够了。”一个声音说。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

是林蓿刈。

她站在主殿的台阶上,白发披在肩上,绿色的眼睛看着主持。

“我不去。”她说。

主持看着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神啊——”

“我不叫神。”林蓿刈说,“我叫林蓿刈。这是她给我取的名字。我不是神,我是人。我有名字,有喜欢的人,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吃的东西。我不是你说的工具,不是你说的怪物,不是你说的东西。”

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徐盉怏的手。

“我不跟你走。”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看着林蓿刈绿色的眼睛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空的,不是白的,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而是有内容的、有温度的、有力量的。

那种光芒叫“自主”。

叫“我选择”。

叫“我不愿意”。

主持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散开了。

不是走了,是散开了。他们走到了院子的各个角落,站定了,像一根根钉进地面的桩子。

主持回过头,看着徐盉怏。

“那我换个方式。”他说。

“徐盉怏,你走。”

徐盉怏的手指在林蓿刈的手心里颤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神社,离开这个镇子,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再回来。”

“如果我不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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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会成为这座神社的敌人。”主持说,“不是我的敌人,不是我们几个人的敌人,而是整座神社、所有信徒、所有依赖这座神社的人的敌人。你会成为——”

他顿了一下。

“一个被诅咒的人。”

徐盉怏咽了一口唾沫。

“我不怕诅咒。”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主持说,“是你能不能承受的问题。你走到哪里,别人都会知道你是谁,你做过什么。你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子,没有人愿意和你交往。你会变成一个孤岛。一个被所有人避开的、孤零零的孤岛。”

“你以为我在吓你吗?”主持的语气还是没有变化,“我不是在吓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我们家族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对抗不了的。”

徐盉怏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被林蓿刈握紧了。紧到骨头生疼。

“我不会走的。”徐盉怏说。

主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徐盉怏终生难忘的话。

“那我们就当着她的面,把你带走。让你消失。让她看着你消失。然后她会知道——反抗的代价是什么。”

徐盉怏的血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让林蓿刈消失。

是让她消失。

但让她消失的方式,不是把她带走那么简单。是当着林蓿刈的面,把她带走。让林蓿刈看着,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从身边夺走,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这比直接伤害林蓿刈更残忍。

因为伤害林蓿刈,林蓿刈只会疼。但让她看着徐盉怏被带走,她会在疼的基础上,再加上一种更深的、更漫长的、更无法愈合的东西——

绝望。

“你们不能。”徐盉怏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能。”主持说,“我们一直都能。只是以前不需要。”

他看着林蓿刈。

“神啊,或者说,林蓿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容忍她在这里吗?不是因为我们对你好,不是因为我们在乎你。是因为我们想看看——一个有心的人,能撑多久。”

“现在我们知道答案了。”

“撑不了多久。”

林蓿刈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握着徐盉怏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背,到手心,到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那是徐盉怏第二次看见林蓿刈发抖。

第一次是那个下雨的夜晚。那时候她发抖是因为冷。

这次不是冷。

这次是因为恨。

“我恨你。”林蓿刈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像刀。

“我恨你们。”

主持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恨吧。”他说,“恨也是感情。有感情的神,就不是神了。”

他转身走了。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走了。

黑鞋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

林蓿刈和徐盉怏站在主殿前,站在暮色里,手牵着手。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们没有回小房间。

她们坐在主殿的台阶上,看着月亮从树梢后面升起来。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像一枚巨大的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上。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白色的狩衣上,落在碎石路上。

“怏怏。”

“嗯。”

“月亮真好看。”

“嗯。”

“和第一次看的时候一样好看。”

“嗯。”

“那时候你说,月亮不会只是石头。那么亮的东西,不会只是石头。”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林蓿刈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绿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因为你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徐盉怏看着她,月光下的林蓿刈,白发像银色的瀑布,绿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宝石,嘴唇微微弯着,带着那抹她新学会的、温柔的、让人心碎的笑。

她忽然想起主持说的话。

“一个有心的人,能撑多久。”

她现在知道了答案。

撑不了多久。

不是因为心太弱了。

是因为心太满了。

满了的东西,总是更容易碎的。

“蓿刈。”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活着。你要继续吃饭,继续睡觉,继续看日出。你要去富士山,去海边,去我长大的地方,去我外婆的墓前。你要替我去看那些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看的东西。”

林蓿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不会不在的。”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蓿刈——”

“没有如果。”林蓿刈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到徐盉怏吓了一跳,“你说过你会在的。你说过你不会走远的。你说过你会一直在这里。你答应过我的。你拉过钩的。你不能反悔。你不能。”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的那种,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在一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徐盉怏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蓿刈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终于哭出了声。那不是小声的啜泣,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崩溃的大哭。她的身体在徐盉怏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的叶子,像浪中的小船。她的哭声闷在徐盉怏的衣服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让人心碎的声响。

徐盉怏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白发上,也哭了。

两个人坐在主殿的台阶上,抱着彼此,哭了很久很久。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正空,又从正空移到了西边。

风冷了又暖,暖了又冷。

银杏叶落了一层又一层。

她们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抱着,脸贴着脸,呼吸交缠在一起。

“怏怏。”林蓿刈的声音哑了,像破损的风箱。

“嗯。”

“我不想让你死。”

“我不会死的。”

“他们说要让你消失。”

“消失不代表死。”

“那代表什么?”

徐盉怏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消失”意味着什么。可能是被带走,可能是被关起来,可能是被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不管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

离开林蓿刈。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呢?

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蓿刈。”徐盉怏说,“我们还有时间。十九天。也许不止十九天。也许会有转机。也许他们会改变主意。也许——”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这些“也许”都是骗人的。是她用来骗自己的。也是用来骗林蓿刈的。

林蓿刈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绝望,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表情。

“怏怏。”

“嗯。”

“我们逃跑吧。”

徐盉怏看着她。

“跑不掉。他们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是。我们跑不掉的。”

“不是从山下跑。”

“那从哪里跑?”

林蓿刈转过头,看着神社后面的山林。月光下,那片山林黑漆漆的,像一片没有尽头的墨色的海。

“从后面。”林蓿刈说,“我知道一条路。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坐在主殿里的时候,看见有人从后面走过。不止一次。那条路通到山的那一边。山的那一边,有别的镇子,别的路,别的车。”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因为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想走。”

林蓿刈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绿色的眼睛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现在我想走了。”

第二十天。

她们开始准备逃跑。

不是收拾行李那种准备,而是更隐秘的、更小心的、不能让任何人察觉的准备。徐盉怏把一些必要的东西——钱、手机、照片、几件换洗的衣服、林蓿刈的那些纸——分批次藏在了神社后面的一个树洞里。那个树洞很隐蔽,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蓿刈则在夜里偷偷地去探那条路。

她不在的时候,徐盉怏就在院子里坐着,和那些守在院子里的“人”对视。那些人从来不和她说话,只是看着她,用那种不怀好意的、监视的、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处理掉的麻烦的眼神。

徐盉怏不怕他们。

她只怕一件事。

林蓿刈被抓回来。

第二十三天。

林蓿刈探好了路。

“从后面走,要翻过一个山头,”她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在泥土上画路线,“这里有一片竹林,穿过去有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往上走,会看到一个石洞。穿过石洞,就是山的那一边。那边有一条公路,有车经过。我们可以拦车。”

徐盉怏看着她画的地图,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白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学会画地图的?”徐盉怏问。

“你教过我认字。地图也是字的一种。”

徐盉怏笑了。

“什么时候走?”林蓿刈问。

“再等几天。等他们换班的时候。换班的时候人会少一些,注意力也没那么集中。”

“什么时候换班?”

“我观察过了。每天凌晨三点到三点半。那半个小时,院子里的人会少。后门那边,会有一段时间没有人。”

林蓿刈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观察了?”

“嗯。”

“你不是每天都在院子里坐着吗?”

“对。我就是用那个时候观察的。他们以为我在发呆。其实我在看他们。”

林蓿刈的嘴角弯了一下。

“怏怏。”

“嗯。”

“你越来越像我了。”

“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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