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赴死

徐盉怏被带走了。

林蓿刈跪在地上,被两个人按着肩膀,看着那团模糊的黑色和白色消失在鸟居的方向。徐盉怏的眼镜掉在地上,银框的,镜片碎了一片,月光照在碎片上,像碎了的星星。

她想追上去。她挣扎了。她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挣扎过。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爆发,像岩浆,像海啸,像所有被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情感同时冲破了堤坝。她挣开了一只手,又挣开了另一只,站起来,往前跑了一步——

又被按住了。

这一次是四个人。四个人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回了地面。她的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磕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狩衣。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那团白色在消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没有人了。

月光下只有碎石子和落叶,和那副碎了镜片的眼镜。

“怏怏。”林蓿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更大声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怏怏——”

还是没有回答。

那些人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他们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怜悯,没有愧疚,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完成了一项任务,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主持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林蓿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神啊,”他说,“您需要冷静一下。”

林蓿刈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红。绿色的瞳孔被红色浸透了,像血,像火,像所有即将毁灭的东西的颜色。

“她在哪里?”林蓿刈问。

“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要见她。”

“您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

林蓿刈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主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您以后不会再见到她了。她会被送回她来的地方。我们会确保她不会再来这里,不会再来找您。她会有她的生活,您有您的位置。两条平行线,不会再相交。”

“你们不能——”

“我们能。”主持说,“我们一直都能。林蓿刈——如果你喜欢这个名字的话——你听好了。你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是我们给的。你的位置,是我们安排的。你的意义,是我们赋予的。你以为你有了心,有了感情,有了爱,你就变成人了?”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不是的。你还是一个东西。一个有了感情的东西,比没有感情的东西更危险。所以我们要把那个让你有感情的人拿走。拿走了,你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没有心,没有感情,什么都没有。你就会变回以前那个完美的、什么都不想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

林蓿刈看着他,那双红绿交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

“我不会变回去的。”她说。

“你会。”

“我不会。”

“那我们等着看。”

主持直起身,对按住她的那四个人点了点头。

“带她回房间。看着她。不要让她出来。”

林蓿刈被拖回了那个小房间。

四个人守在门口,两个人守在窗外。他们站在月光下,像四根钉进地面的木桩,一动不动。小房间的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窗户也被木板封住了。林蓿刈坐在地上,靠着墙,怀里抱着那件白色的狩衣——徐盉怏的狩衣。她被带走的时候没有穿走,留在了房间里。

林蓿刈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

衣服上还有徐盉怏的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像太阳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那是徐盉怏的味道。

她把那个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只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像是要把整个人从里往外翻出来的、无声的痉挛。她的身体在颤抖,但不是冷。她的心在疼,但不是生病。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

没有人教过她这个词。

但她现在知道了。她在自己身体里找到了这个词。

绝望。

天亮了。

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几条,像金色的线。林蓿刈还坐在墙角,抱着那件狩衣,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在地上,白色的,和落进来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光。

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饭。

她没吃。

又有人塞进来一碗。

她没吃。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她一口也没吃。

第三天的时候,主持来了。他站在门外,隔着门板跟她说话。

“你不吃东西,会死的。”

林蓿刈没有回答。

“你死了,她也活不成。”

林蓿刈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活着。但她活不活得下去,取决于你。如果你死了,她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如果你活着,她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林蓿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米饭是硬的,菜是冷的,味增汤上面结了一层膜。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不想吃,但她必须吃。她必须活着。因为主持说了,她活着,徐盉怏就活着。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但她只能相信。

第六天。

小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主持站在门口,身后站着那四个人。他们的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样,没有变化。

“神啊,”主持说,“您需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林蓿刈的心跳了一下。“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

她被带出了小房间。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被关了六天,没有见过光。她的眼睛适应了很久才慢慢睁开。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银杏树还在,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碎石路还是那条碎石路,上面还残留着六天前的血迹——她的血,从膝盖上流下来的,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血迹,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跟着主持走了。

他们没有下山。他们走向了神社的后面,走向了那片她曾经探过路、画过地图、想带着徐盉怏一起逃走的山林。路很窄,两边都是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林蓿刈赤着脚走在竹叶上,脚底被竹叶划破了几道口子,血流出来,她不觉得疼。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了那片竹林,走过了那条小溪。她认得这条路。她走过。她画过地图给徐盉怏看。

然后他们到了那个石洞。

石洞不大,黑漆漆的,洞口长满了青苔。风从洞里吹出来,湿湿的,冷冷的,带着一股霉味。

林蓿刈站在洞口,看着那片黑暗。

她知道徐盉怏不在这里面。

主持不会让她们见面。他说的“见一个人”,不是徐盉怏。

但她还是走进去了。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的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好几次差点滑倒。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她,四个人的脚步声,沉重的,一致的,像一个人的。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了光。

不是阳光,是烛光。昏黄的,摇曳的,像随时会熄灭的。

烛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她站在烛光中央,周围什么也没有,就是站着,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雕像。

林蓿刈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头黑发,看着那身白衣。

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是谁?”林蓿刈问。

“她是下一个。”主持说。

“什么?”

“下一个神明。你的替代品。你坏了,我们换一个新的。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上一任走了,换你。你坏了,换她。她坏了,再换下一个。永远有下一个。生辰八字一样的人,这个世界上不止你一个。”

主持的声音在石洞里回荡,像钟声,像丧钟。

“她也是从小被养大的。她也没有名字。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冷,什么是暖,什么是爱。她和你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她会坐到你坐过的位置上,穿你穿过的衣服,听你听过的那些愿望。她会变成你。”

“然后她会坏掉。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永远循环下去。”

林蓿刈看着那个女孩。那女孩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是淡粉色的,干净的,像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

她还那么小。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关进一个笼子里,坐上一把椅子,穿上一件别人的衣服,成为一个“东西”。她不知道自己将失去名字、失去感情、失去自由、失去一切。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带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林蓿刈问。

“我想让你知道,”主持说,“你不是特别的。你只是一个零件。坏了就换。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除了她。”林蓿刈说。

主持沉默了。

“除了徐盉怏。”林蓿刈说,“她是不可替代的。你们可以把我换掉,可以把那个女孩换掉,可以把任何人都换掉。但徐盉怏只有一个。我死了,她不会爱上别人。她死了,我也不会再爱别人。”

“她就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东西。”

主持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你不恨她吗?”主持问。

“恨她什么?”

“恨她让你有了心。没有她,你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完美的神。你不会疼,不会哭,不会难过,不会绝望。你坐在这里,一切都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多好。她来了,给了你名字,给了你感情,给了你希望。然后她走了。她把你的心捂热了,然后拿走了自己的体温。你冷吗?”

“你冷吗?”主持又问了一遍。

林蓿刈看着他。

“冷。”她说。

“你恨她吗?”

林蓿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色的戒指在烛光下泛着昏黄的光,细细的,小小的,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不恨。”她说。

“为什么?”

“因为冷过才知道暖是什么。疼过才知道爱是什么。她让我知道了。我不会恨她。永远不会。”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洞口。

“把她带回去。”他对那四个人说。

“等一下。”林蓿刈说。

主持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会怎样?”林蓿刈问。

“谁?”

“那个女孩。”

“她会取代你。”

“取代我之后呢?”

“之后的事,与你无关。”

主持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洞口的亮光里。

林蓿刈站在烛光中,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转身走了。

回到小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的守卫从四个变成了六个。窗户上的木板又加了一层。门上的锁换了一把更大的。

林蓿刈坐在被褥上,抱着徐盉怏的狩衣,看着墙上那张写着“怏怏”的纸。

那张纸还在。她没有拿走,那些人也没有撕掉。它就那样贴在墙上,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还在。怏怏。两个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是她这辈子写的最好的两个字。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怏怏。

没有人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

怏怏。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像念经,像祈祷,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怏怏。怏怏。怏怏。

那个名字在她的身体里回荡,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发梢,从发梢到脚底。她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那个名字的回音壁。

怏怏。

你在哪里?

你冷吗?

你吃东西了吗?

你有没有想我?

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想得心脏疼。

想得睡不着。

想得饭也吃不下——虽然我吃了,因为你说过要我活着。我吃了。我吃了冷饭,冷菜,冷的味增汤。我吃的时候在想你。想你做的味增汤。热的,暖的,有豆腐和海带的那种。你做的味增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味增汤。你不在,没有人给我做了。

怏怏。

那天晚上,林蓿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不是她见过的那种海——她没有见过海,只是在徐盉怏的描述里想象过。但她梦里的海比想象的大,大到看不到边,大到天和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海水是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像墨,像夜,像黑洞洞的深渊。浪很大,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站在沙滩上,赤着脚,穿着那件白色的狩衣。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按了按头发,发现自己没有戴眼镜。她不戴眼镜。戴眼镜的是徐盉怏。

徐盉怏在哪里?

她四处张望。沙滩上没有人。只有海,只有浪,只有风,只有无穷无尽的蓝色和白色。

“怏怏——”她喊。

没有人回答。

海太大了,她的声音太小了,被浪吞掉了,被风卷走了,连回声都没有。

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的,用尽全身力气。

“怏怏——”

这次有人回答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海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很小的,很细的,像针落在地上一样微弱的。

“蓿刈。”

是徐盉怏的声音。

林蓿刈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她跑进海里,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海水很冷,冷得她像被针扎一样。她继续跑,水没过了胸口,没过了肩膀。她不会游泳,但她没有停下来。

“怏怏——你在哪里——”

“蓿刈。”那个声音又传来了,近了一些,“别过来。”

“我要过去——”

“别过来。太冷了。你会冻死的。”

“我不怕冷。”

“我怕你冷。”

林蓿刈站在海里,水没过了下巴。她的眼泪掉进海里,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泪,哪里是海。

“你在哪里?”她问。

“我在你心里。”那个声音说。

林蓿刈醒了。

窗纸是灰蓝色的,天快亮了。她躺在被褥上,怀里还抱着徐盉怏的狩衣,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像被水泡过一样。

她坐起来,看着墙上那张写着“怏怏”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十五天。

距离徐盉怏被带走,已经过去六天了。

林蓿刈跪在小房间的中央,白发披散着,穿着那件白色的狩衣——她自己的那件,徐盉怏给她做的那件。她把徐盉怏的狩衣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枕头上,像一个人躺在那里。

她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守卫看着她。

“我要见主持。”林蓿刈说。

主持来得很快。

他站在小房间的门口,看着林蓿刈。六天不见,她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睛显得更大,绿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的白发失去了光泽,像枯草一样垂在肩上。但她站得很直。

“你想通了?”主持问。

“嗯。”林蓿刈说,“我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

“我答应你们。做你们的神。不问,不想,不爱。没有感情,没有心,什么都没有。就像以前一样。”

主持看着她,那双小眼睛里有一丝怀疑。

“真的?”

“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主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见了最后一面,你就放不下了。见了她,你的心会更乱。见了她,你做不回以前那个神。”

“我不会见她之后就不认她。我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看看她有没有受伤。看看她有没有瘦。看一眼就够。”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行。”他说。

林蓿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不是那种压抑的、藏在胸腔里的哭泣。是真正的、透明的、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绿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白色的狩衣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求你了。”她说。

她跪下来了。

不是被按着跪下的,是她自己跪下的。她跪在主持面前,白发垂在地上,双手撑在碎石子上,额头抵着地面。

“求你了。”她说,“让我见她一面。最后一面。之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没有心我就没有心。你要我当神我就当神。你要我忘记她我就努力去忘。但在这之前,让我看看她。让我知道她还活着。让我知道她还好好的。”

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碎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飘摇的叶子。

主持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好。”他说,“一面。只能远远地看。不能说话,不能靠近。看完之后,你就要跟我们走。去一个地方。不再回来。”

“好。”林蓿刈说。

她被带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后座,两边各坐着一个人。车窗是茶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她坐在后座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狩衣的袖口。

车开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她不知道,她没有看窗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转动戒指,转了又转,转了又转。

戒指的内侧刻着一个字。她摸到了。

“等。”

徐盉怏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所以从来没有看见过。但今天她转了戒指,摸到了那个字。

等。

她在等。

等她。

林蓿刈看着那个字,眼泪又流下来了。

车停了。

“到了。”坐在前排的人说,“下车。”

林蓿刈下了车,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一条公路上,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山,只有树,只有很远的远方有一个小镇的影子。

“她在哪里?”林蓿刈问。

“那边。”一个人指着公路的另一头。

林蓿刈看过去。

公路的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狩衣,黑色的短发,戴着眼镜——眼镜的镜片碎了一片,用胶带粘着,戴在她脸上,歪歪的,像是临时修好的。

是徐盉怏。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边。距离太远了,远到看不清她的表情,看不清她的眼睛,看不清她有没有哭。但林蓿刈知道她在看自己。因为她的方向,正对着自己。

林蓿刈想跑过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只能远远地看。”那个人说。

林蓿刈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白色的、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风吹过来,很大的风,从公路的这一头吹到那一头,卷起灰尘和落叶。风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吹得她的狩衣袖口鼓荡起来。

远处的那个影子动了。她朝这边走了一步。

“别动。”拉住她胳膊的人说。

那个影子停住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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