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

自从收到林舒予发来的消息,之后几天贺凛都过得浑浑噩噩,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胡乱买好机票,怎么去的机场,又是如何坐上飞机。

唯一记得的事是:应该盛装出席。

飞去纽约这天,晴朗无风,但登机之后,起飞时间却一延再延,不知道什么原因。

乘务长在广播里一遍又遍安抚乘客,贺凛拿起手机,不停划开又锁屏。心情紧张中烦躁,像面绷紧的鼓,延误的时间一分一秒化作鼓槌,奋力敲在上面。

他想找文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能出卖林舒予,所以他什么也不能问。

但是文靳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就真的要去纽约登记结婚。

怪文靳也不对,文靳起码问过他去不去参加婚礼。

是他自己连婚礼都拒绝。

-

9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从法兰克福到肯尼迪机场,再从肯尼迪机场到City Hall。

贺凛在黄色出租车上付出一张大钞,不要找零,拉开车门就开始在曼哈顿街头大步狂奔。

心脏没悬在嗓子眼,早就被他扯出来,攥在手心。

还在跳动吗?

应该还在吧。

贺凛已经没有知觉了,过度紧张令他肾上腺素狂飙,纽约的街道像是被调高了音量又在他的视线中被无限锐化。

但无论如何,纽约还是那个纽约,狂乱迷人,拥挤宏大。

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心灰退场,一步登天或是被斩杀去地狱,都是瞬息。

18岁时贺凛其实觉得纽约还不错。整个城市像一盘巨大的沙拉,被搅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都不会太过显眼,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踏入任何一种命运,变成一片云或一阵雨。除了没有文靳。

纽约有一种过于浅薄轻盈的自由,尤其对于像贺凛这样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年轻男孩。

但如今的贺凛不再这么想。此刻的他只觉得纽约实在仓皇,仓皇得让人心慌。

因为这个纽约有文靳。

有一个来登记结婚的文靳。

仓皇的贺凛如今只想赶紧掀翻这盘沙拉。

但为时已晚。

林舒予发给他的那张邮件截图上,白底黑字写着的处决时间已经结束。

多么可惜,贺凛还活着,正以格外狼狈的姿态跨步跑上陡峭的楼梯,中途还险些绊倒。

时间对他不再宽宏大量,只足够他从大门玻璃的反射里检查自己一秒:考究的西装外套被乘务长照顾得很好,此刻穿在身上依旧体面,只是头发有点乱了。

该死,但时间也只足够他确认这些。

不够他给文靳打个电话,让他等一等自己。

不够他拽着文靳说结婚这么庄严神圣的事情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不够他们回到18岁。回到巴黎,往塞纳河里跳500次。

混乱的贺凛像一张被人遗弃的传单,在市政厅里胡乱地飘着。

终于飘到已经完成结婚登记的新娘面前。

“咔嗒”一声,被新娘漂亮如利刃的红底细跟钉死在原地。

贺凛万念俱灰,不愿抬头,不敢抬头。

低垂的视线仍能看见林舒予缎光闪耀的白色西装。她一手抓着一捧海芋做成的手捧花,另一只手上戴着一颗硕大闪亮的方形围镶钻戒,正被她身旁的爱人牢牢牵住。

不对……不对!

那根本不是文靳的手。

贺凛猛然抬起头。

也……不是文靳的脸。

文靳稍慢一步,跟在两位新人身后。

贺凛从亲密的二人中间看见了后面同样穿着考究西装的文靳,表情永远淡淡的,头发用发胶精心抓过。

就是这么淡的一个人,却吸走了贺凛所有感官和心神,让周遭一切都噤了声失了色。

被踩到脚下的传单再次腾空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膨胀,再“砰”地一声,落地。

贺凛觉得自己被二向箔拍扁一次,是被文靳重新救回亲切的3D世界。

文靳一看到贺凛,立即对林舒予投去一道明显责问的目光。

林小姐仗着自己的新娘身份根本没在怕,只抓着手捧花弯腰笑到岔气。她新婚的丈夫帮她拍了半天背,她才缓过劲来,笑弯着眼说:“我早说过了啊,花童要一对。”

说完,又转过来看向贺凛,问他:“你俩谁以后是新娘?”

贺凛还愣在原地,只看着文靳。

文靳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也没听见林舒予的问题。

倒是旁边的新郎先开了口:“100刀,那位。”眼神示意了一下文靳。

林舒予听了摇摇头,笃定地说:“200刀,这位。”说完,直接把手捧花砸向贺凛。

下意识稳稳接住手捧花的贺凛一脸懵逼,“啊……?”

林舒予又在笑,“啊什么啊,快跟我说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你叫他Roger就行。”

“Hi!”Roger礼貌地向贺凛问好。

“Hi……”

话还在说着,一只修长的手已经伸到贺凛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面前的文靳替他理了理跑乱的额发。

问他:“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啊……?”刚挨了一连串暴击根本反应不过来的贺凛猛地侧过头,鼻尖几乎要擦上文靳的鬓角。

文靳只看他一眼,很快撇开了视线。

贺凛这张脸,如今的文靳根本不敢细看。

都说儿子长得像妈妈,贺凛更是完美遗传了他妈妈的所有优点。贺凛妈妈叫许令仪,年轻时候是省电视台当家的台柱子,是最贴合那个年代氛围的朝气蓬勃浓颜大美人。

-

曼哈顿某处隐蔽的私人沙龙内,Art Déco风格的建筑和室内装潢让一切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那样,敞亮着纸醉金迷。

暗金色壁纸上浮动青翠的东方画作,灯光熏黄而暗沉,香槟威士忌雪茄香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台上乐队正演奏着最适合纽约的爵士乐,女伶慵懒迷醉地唱着: Manhattan est belle/Mais à quoi bon le nier/Ce qui m'ensorcelle/C'est Paris, c'est Paris tout entier.

在爱的黄金年代。

“不可否认,曼哈顿很美,但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巴黎,只是巴黎。”

歌里这样柔情蜜意地唱着。

顺利完成婚姻登记之后,林舒予和Roger在一个私人场地举办了一场小型party,到场的全是双方密友。

这些天帮林舒予打掩护把各种资料办齐,又亲自把人送来的文靳和完全在状况外的贺凛当之无愧是这场party的边缘角色。

绝对的室内空间模糊了光影,更模糊了时间。音乐和气味一时间让人真穿越去巴黎。

酒杯以幸福与永恒的名义举起一次又一次,空掉一杯又一杯,贺凛的酒量很差劲,后来的酒都是文靳喝双倍。

只因他不能拒绝新人的美意,却更舍不得贺凛喝醉了难受。

一直到两个人喝到看悬空的水晶灯都泛起朦朦胧胧的光晕,台上的乐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歌手,变成一个黑人老大哥在低唱:It seems like it's raining all over the world/I feel like it's rainin' all over the world……

林舒予靠在Roger怀里,在众人围成一圈的欢呼中缓缓起舞。

她没穿婚纱,甚至没穿裙子,只身着利落的白色西装,像随时能从腰间掏出两把手枪捍卫自由和爱情的女战士。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这对新人旋转起来,晃动肢体,踩上音乐的节拍。

大家看一直坐着的文靳不像好说话的样子,就把他旁边的贺凛拉进了欢笑的舞池。

旋转晃动中,舞伴换来换去,贺凛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文靳身上。

视线很远。

因为此刻的文靳只是作为一种介质,贺凛的视线穿过他,看去了身在巴黎的那些年。

巴黎的秋天总是下雨。冷雨一来,倒映整座城市的街道会立刻变成湿红一片。

Opéra附近的小巷里有家开了一个多世纪的美式酒吧,全世界第一杯Bloody Mary诞生在那里,他们去过很多次。

贺凛每次都会先点一杯Bloody Mary推到文靳面前,强迫他尝第一口。他喜欢恶作剧般看文靳被酸得皱眉,文靳不那么喜欢酸的东西。但贺凛的说辞总是:“拜托,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不挤柠檬汁的调酒啊!”

那家酒吧的天花板上挂满美国各个大学的校徽,文靳每次喝多了就会抬头找,找到了就对贺凛说:“看,你学校。”

喝得晕晕乎乎的贺凛总是回答:“那不是我学校。”

“你不该在巴黎……”

你不该在巴黎。

这句话文靳说过很多次,在很多场合,喝酒或没喝酒,像是他天大的心结。

但贺凛偏最不爱听他说这个,只会敷衍道:“是是是,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那家美式酒吧里藏着一道陡峭的楼梯,可以下到地下。

摆不下几桌的地下室,却还是摆了一台老旧的钢琴,弹钢琴的人还经常让出半个钢琴凳,给吹萨克斯的人坐着。

回忆跟着酒劲铺天盖地涌来。记忆的碎片不过是些虚幻的尘埃,但回忆里的人依旧真实,历久弥新,就坐在眼前。

亦真亦假如梦似幻间,贺凛听着正在一遍遍重复的歌词,觉得自己真的闻到了一点雨的味道。

是的,雨的味道。

不管纽约、巴黎还是C市,雨的味道总是一样的。

贺凛摇摇晃晃离开舞池,走回文靳身边,他说:“下雨了。”

“什么?”音乐和欢声笑语让文靳第一时间没能听清贺凛在说什么。

于是贺凛凑了过来,越过那些漂亮的酒杯,几乎吻到文靳的耳廓,他又重复一遍:“下雨了!”

“下雨了……?”文靳环视一圈根本看不到室外的沙龙,不知道贺凛又在发什么疯。

但贺凛已经摇摇晃晃中抓起文靳的手,拉着他天花乱坠地跑了起来,他说:“下雨了,下雨了!”

文靳就这样被他拉着,跌跌撞撞跑出了沙龙。

一路上,两个人合计撞到桌角一次,踢到沙发一次,撞到椅子两次。

但谁也没管。就这么一个拽着另一个,跑过狭长的走廊,又摇摇晃晃跑下了长长的旋转楼梯。这一下午喝掉的所有酒,都被一路上晃了个均匀。

贺凛一直在笑,文靳不知所以。他们活像两个落跑新娘,不,新郎。

别管那么多了。

假借身份来参加舞会的灰姑娘,终于踩着点成功出逃。

跑在前面的贺凛用手臂撞开玻璃大门,在门童上尚来不及反应的那刻,迎着如银的雨丝回头,对文靳喊到:“你看,真的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巴黎的秋雨下到了纽约,从学生时代下到如今两个体面俊朗、像是新郎的年轻男人身上。

好狼狈啊。

不不不。这该是伍迪艾伦电影里最浪漫的一幕。

为什么是伍迪艾伦?

因为热衷于在电影院里睡大觉的贺凛,对美国文艺片导演唯二的认知就是伍迪艾伦和昆汀。

他相信绝大部分人都跟他差不多。

他又对文靳喊到:“纽约的一个雨天!我们去中央公园吧!去Delacorte Clock!”

“你还知道Delacorte Clock?”

“我那天只睡了上半场,下半场我看完了!”

“Wow,那还真是值得赞美。”文靳嘴上不痛不痒,无人知晓雨点正在他心脏上跳大河之舞。

纽约的天还没黑透,呈现出一种静谧深邃的蓝色。

几乎蓝得有点不正常,像加了滤镜再用胶片才拍出的那种老旧。

贺凛额前的碎发被吹散在雨中,一只手紧紧牵着文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林舒予丢给他的那束手捧花。

文靳看着贺凛手里的花束,像自己的心也被他攥住。

被他的手无限挤压,又在无限挤压中被放逐。放逐中,只能以紧锣密鼓的心跳去回应他紧握的手。

如果贺凛能感受到。能感受到文靳心跳的频次和雨滴落到他脸上的频率一致。

那么文靳和秋雨,和纽约,与站在眼前的贺凛共振了。

文靳也不知道是自己幻听,还是乐队悠扬的音乐真的跟着他们一起穿过长廊,跑下旋转楼梯,冲进了曼哈顿雨中黄昏吵闹拥挤的街道。

那歌声还在继续,不知悲切还是释怀地唱着:How many times i wondered/It still comes out the same.

不知道是这场荒唐的party,酒,雨,伍迪艾伦还是同样荒唐的贺凛和自己。

总之,奇怪的混合物搅乱了所有理智与情感,像是什么魔法,让文靳恍惚中想,这是一场梦。

那就做一场好梦吧。

这么想着,他反手回握住贺凛,调转方向再次奔跑起来。

“Delacorte Clock在这边!”

纽约有一种实在过于浅薄轻盈的自由,月亮也能狂奔于曼哈顿的街头。

一串串黄色出租车,是今日傍晚限定流淌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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