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

人活着,就总要有一个目的地,总要有一件立马要去做的事。

对于此刻的文靳和贺凛来说,那件事就是跑到Delacorte Clock。

就算刮风下雨,神也不能阻拦。

Delacorte Clock是纽约中央公园里一座平平无奇的钟楼。每隔半小时,它就会不厌其烦地奏响一次报时的乐曲,转动起一排动物乐队的铜像。

这排铜像里,有河马拉小提琴,袋鼠吹圆号,大象拉手风琴……

就因为伍迪艾伦指导的那部电影,《纽约的一个雨天》的结尾,就是好莱坞当红男演员甜茶和傻脸娜雨中站在这座钟楼前拥吻,所以这里也变成了一处广为人知的打卡点。

东部时间7:28 pm,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冒雨跑到了钟楼前。

雨似乎变大了,连那把白色海芋上也蓄满雨滴,正跟着贺凛喘息的起伏稀里哗啦往下淌。

周遭很安静,一个普通寻常的工作日,一个秋日雨天的冷清傍晚,四下无人。

实在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正狂乱着的心跳,自己的和对方的。

文靳隔着雨,又看了一眼攥着新娘手捧花的贺凛,积蓄太多雨水的心跳终于满溢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贺凛摇晃手腕,一边轻轻抖着花束,一边回答说:“林舒予说你们要来纽约登记结婚。”可能有雨不小心落进嗓子,连说话都变得这么费劲。

“她说登记结婚你就来了?我之前问你去不去参加我的婚礼,你都说不去。”

贺凛张了张嘴,秒针在往前走,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新的声音。

东部时间7:30 pm,报时的音乐准时响起,动物乐队的铜像跟着转动起来,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时间到了,雨也正好,按照电影剧情,It's time to kiss。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却不是心意相通的男女主角。

真糟糕啊。

河马好像有点丑,大象竟有啤酒肚,这袋鼠看着怎么特别像兔子……

重大时刻逼近的时刻,人就是很容易走神。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钟楼。

直到报时的音乐停止,直到一切归位。

直到一片过于寂静的暮色四合里,一个人的手突然拉住另一个人的手臂。

贺凛瞬间被带进一个太过熟悉的拥抱,湿透了的文靳身上仍然有他最熟悉的那种,潮湿灼热的气息。

像C市的夏天。

这是这么久以来,这段关系完全错乱之后,两个人之间发生的第一个,完完整整,切切实实的拥抱。

行动先于意识发生了。贺凛下意识伸出那只空着的手,紧紧回抱了过去。

那一瞬间,雨中飞出去一万只鸽子。

“哗”——

空气里是羽翅振颤的声音。

鸽子。

两个人在卢森堡公园或共和广场喂鸽子的那些傍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十几二十岁的文靳总爱跟贺凛讲电影。

讲贾樟柯的那部免死金牌,讲“车和车总是撞,人和人却总是让”,讲《孔雀》里番茄摊前的张静初、《青红》里的穿红色高跟鞋的高圆圆还有逆着光笑得痛彻心扉的郝蕾……

贺凛总是在旁边啃冰淇淋球,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但他听得很认真,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记得。

他不是靠记得这些内容而记得,他是靠记得文靳讲这些内容时,仰着下巴抽着烟,记得文靳专注发光的神情而记得。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那样的文靳了。

大概是有雨不小心落进眼里,贺凛下意识使劲去眨,眨着眨着,好久没见过的那个文靳竟然出现了。

就在他面前,正用那种久违了的、专注而发光的神情看着他。

是聊起最喜欢的东西时的那种神情。

太耀眼了,耀眼到贺凛像被闪光灯闪了一样,一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身处何地。

这是必须接吻的时刻。

两个人都在同时靠近对方。

直到再没有人,能够比你们更为接近对方。

呼吸静止了,悬在两片冰凉的嘴唇之外。

好轻好轻的一个吻,是鸽子羽毛落在积雨的水面。

是人类第一次触到月球表面。

是怕冰淇淋融化得太快。

谁都害怕惊动了对方。

谁都没有更进一步,谁也不敢继续加深这个吻。

仿佛只要再多一点,再多一点点,这个吻就不能被豁免,就必须被定义,被解释,就必须化为实际。

谁也不愿意。

所以就让梦是梦吧,就让过去成为现在,让现在成为并不存在的明天。

一瞬是永恒那么长。

直到,文靳先后撤了半步,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贺凛的后脑,声音很低很温柔地叫他:“呼吸。”

说完,他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潮湿的冷空气震荡进滚烫的肺腑间,是痛的。

贺凛跟着偏头去追文靳的视线,追了半天,视线正好降落在他右侧脸上那颗小小的泪痣上,他没来由肯定地说:“你不好意思了。”

文靳竟然没否认,甚至还低头轻声笑了声,才说:“走吧,雨再大就该感冒了。”

离开时的两个人,不是来时的两个人。

没人再手牵着手奔跑。

还给你了。安静,寻常,下雨天冷清无人的傍晚。

都还给你了,纽约。

-

“去哪儿?”贺凛跟着文靳在雨中边走边问。

“不知道,随便吧。但是,我想再喝一杯。”

没有任何预约的两个人,竟然被好运眷顾一次,路过的第一家漂亮餐厅就用一个漂亮的窗边位接待了他们。

点单时,文靳认真看过一遍菜单,确认没有贺凛的过敏源。最后又选了一瓶Napa Valley的霞多丽与梅洛混酿,饱满甜美,但他只许贺凛喝两杯。

贪杯的贺凛小声抗议道:“喂!我早就成年了!我现在酒量很好!”

文靳一边回答:“嗯,你成年了,你酒量特别好。”一边示意侍酒师帮忙撤掉贺凛手边的酒杯。

谁也没有提起刚刚发生过的吻和那段奔跑。

贺凛把记忆往回多拨了一点,问:“我们就这么跑了,林舒予不会生气吧?”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是你和她结婚吗?怎么变成那个什么……Roger?”

“怎么,跟她结婚的人不是我,你有点失望?”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凛立刻否认。

“本来我跟林小姐就只是准备协议结婚应付家里,现在她的真爱来了,我跟她的合作自然也就到此为止,就这么简单。”

解释完,文靳想起来问贺凛:“你今晚订的哪家酒店?我等下先送你。”

“我……”

看贺凛一脸茫然的表情,文靳立刻懂了,无奈道:“你跑来纽约都不先订酒店的?还是说你准备等下直接飞回去?”

“你什么时候走?”

“我明天的机票。”

“那我也明天走!”

一瓶红酒见底,文靳只能带没有去处的贺凛回了自己酒店。

两个人刚一进酒店大堂,贺凛理所当然就往电梯间走,文靳叫住他:“这边,你护照给我一下。”

贺凛疑惑地交出护照,才反应过来文靳是要带他去前台开房。

他心想: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没订酒店?

但直到文靳刷卡付完款,把护照和房卡一起递给贺凛,贺凛才反应过来,文靳全程压根儿没拿出来过他自己的那本护照。

所以这间房只是开给贺凛一个人的。

文靳不跟他睡一个房间。

见贺凛愣着不接,文靳用卡和护照轻敲了一下贺凛的头,又一起塞进他手里,“发什么愣,真喝多了?走吧。”

两间房在同一楼层,出了电梯先经过贺凛那间,文靳停在走廊,预备跟贺凛说晚安。

看他转身,贺凛一想,文靳是明天的飞机,赶紧借着酒劲一把拽住他。

有什么声音在提醒他,时间快到了,好梦要结束。声声催促着他率先挑破了那点横梗在两人中间一整晚的沉默。

他说:“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有吧,实在太多了。

多到像细细密密的蛛网或藤蔓,根本无从开口。

文靳没法说话,只能看着贺凛,这张跟纽约很适配的脸。

贺凛看文靳半天不出声,便犯浑一直拽着他不松手。

文靳从贺凛握他手臂的力道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执拗。这张脸在引诱他继续大冒险,继续犯错。

美梦好像还苟颜残喘着一口气,还没彻底结束。

这是意识将醒未醒的暧昧黄昏或黎明,一切都在蛊惑他终于问出口一句:“那你为什么跑去法兰克福?”

这下换成贺凛缄默。

文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早料到了。

于是他原封不动又把贺凛之前的话物归原主:“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有,当然有!

“我…我喜欢你!”

一句告白竟像生死,明明重如磐石,一直压在胸口,这时却轻似鸿毛从嘴里冒了出来。

文靳听完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微皱了皱眉无奈道:“我就说让你少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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