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啤酒所象征的

101的灯彻夜未关。

程叙生呆愣愣看着紧闭的门,良久,哑着嗓子开口。

“有人吗?”

没有人,只有很多木头盒子。

于是程叙生走到阳台,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下。

“谁能跟我说说话?”

“爸,妈,庄叔,谁理理我?”

程叙生缓慢地眨了眨眼,后背有些凉,庄冬杨的离开让整个屋子变得无比安静,连自己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庄冬杨去哪了?被我赶走了吗......程巧被我送去墓园了,我身边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这么大的一片海,程叙生身边一条鱼都没有。

“他会去哪儿?明天回家,我跟他道歉,别走了吧,别走了。”

他紧紧抱住自己。

可第二天,庄冬杨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接连八天过去,程叙生都没能等到道歉的机会。

“那就麻烦您了。”

庄冬杨把手里的盒饭递给102。

“你怎么不回家,和你哥哥吵架了?”102接过。

“啊......不回这儿了。”庄冬杨垂眸道。

“别吵架,都是一家人,”102笑着劝,“我这都帮你送了好几天饭了,你哥早就原谅你了,天天问我你怎么不回家。”

庄冬杨扯了扯嘴角:“这样啊。”

谁知道他想的是谁,是程巧,是弟弟,但总归不会是庄冬杨。

程叙生只是需要习惯一下一个人的生活,自己也是。

“听我的,跟你哥哥道个歉,和好啊。”102拍了拍庄冬杨的肩。

“得空吧,这些天还要继续麻烦您。”

“真是麻烦您了,那个,您能告诉我冬杨现在在哪儿吗?”

“他不告诉我,就让你把这饭吃了,我说啊,你们兄弟俩差不多得了,都快赶上门框高了还搞这么幼稚,我跟快递员一样一天三趟,你弟弟只给我二十块钱跑腿费。”

程叙生苦笑着接过盒饭。

“他不愿意见我。”

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就是见不到人。

程叙生不可否认,庄冬杨比自己心里意识到的要重要一些。

庄冬杨靠在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听着楼下人的聊天,忍不住用食指一下一下抠大拇指,直到死皮全部翻起,露出鲜红的嫩肉。

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上玩偶,他这些天睡觉都变得困难,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程叙生带着冷笑和不屑的批判,庄庆厚糜烂的脑子,和披着红披风戴着王冠威风凛凛的程巧,他举着权杖打在庄冬杨的后背上,笑着说:“你比不过我的!”

惨败的输家庄冬杨不敢回101,他畏惧听到程叙生更糟糕的批评,却又实在想,只好躲在楼上偷听程叙生的生活。

通过102的转达,庄冬杨得知程叙生的情况更糟,不光每天看着面色灰败,行为举止也颓废不堪。

“我明天就不给你送了,你俩自己看着办,啊。”

“谢谢您,这些天辛苦您了。”

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和好,庄冬杨懊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欸,庄冬杨。”

大丽花靠在烧烤店外啤酒摊的塑料椅子上,面色微醺叫住庄冬杨。

庄冬杨没有吭声,拎着一盒泡面试图与她擦身而过。

“你走什么啊,来,”大丽花一把扯住庄冬杨的衣角,“陪姐姐坐坐。”

庄冬杨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回头看到花了满脸的全包眼线。

“坐下呀,坐下。”大丽花抹了一把脸。

庄冬杨愣了一瞬,他从没见过这副模样的大丽花。

她永远漂亮的脸蛋变得狼狈,永远张扬的性格也被酒精浇灭。

“你怎么了?”于是他询问。

“你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她偏偏脑袋,勉强抬了抬嘴角。

“你妆花了。”

“真是一点都不善解人意,”大丽花打了个醉嗝,“我分手啦,现在是一个人哦,单身丽人。”

庄冬杨对她的感情事并不感兴趣,转身准备回家。

“你弟弟死掉之后,程叙生是不是跟我一样,变得一点都不像个活人?”尖锐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庄冬杨顿住脚步,再次回头。

大丽花用自己的长美甲敲了敲面前的听装啤酒。

“你去把他灌醉吧,酒精可以救他呀!”

大丽花没喊两句就失了声调,掺杂着粉底液和眼线的泪水划过她饱满的苹果肌。

“为什么呢,我不够漂亮吗?是身材不够好,还是我的穿衣审美太差了?”

她疑惑着尖锐着不知道在问谁,啤酒摊上别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不乏一些探究又饱含恶意袒露着肚皮的男人。

“他要什么我都给了呀,他上学的时候喜欢班花,我也去变美,我用黑笔往自己脸上扎和班花一模一样的痣,你看,你看我脸上,他想要房子,我就把他领进家门,因为这个事儿我都和我爸妈闹掰了,我只有他了,他吃我的住我的,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爱我呢?”大丽花把苦水吐了个干净,嗓子几乎都要哑掉。

庄冬杨看着眼前憔悴的女人,叹了口气,把围在腰间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大丽花的身上,狠狠瞪了一眼几个探头的男人,迫使他们收回视线。

“因为你不够爱你自己。”

不再去看大丽花的神色,他拎着泡面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脚步。

“不过你说得对,或许我真的需要试试酒精。”他转身走进烧烤店,从立式冷柜掏出七八九十罐冰镇啤酒。

回到家,庄冬杨打开客厅灯。

躺在沙发上冥想的程叙生显然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线,他伸出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敢置信庄冬杨就这么突然回来了,尴尬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有些别扭地开口:“......回来了。”

庄冬杨一把扯开他的胳膊,迫使他睁开眼睛,又把一塑料袋啤酒摔在茶几上。

“干什么......”程叙生皱着眉看着桌上的啤酒。

“喝。”

“喝什么喝......你别闹了。”

庄冬杨强硬地一把扯过他的领子。

“......你要干什么啊?”程叙生有点慌张。

“喝。”

“我不想喝。”

“没什么想不想,我买来,你喝,喝到醉,然后哭或者吵都可以,把你憋在心里的全吐出来。”庄冬杨顶着灯光居高临下看着眼圈黑青颓废不堪的程叙生。

“......我不喝。”程叙生视线恍惚地移开,依旧拒绝。

“好。”庄冬杨气笑。

他先是打开一罐猛地灌进自己的肚子,又开了一罐,走上前一把捏住程叙生的脸,逼迫他咽下这些苦涩的液体。

“我......操......”程叙生被迫喝下,半瓶啤酒洒在他的脸上,身上。

程叙生突然感到一阵心慌,自己带回家的孩子根本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乖巧,面前的庄冬杨眼睛猩红。

多吓人呐,像是要来索他命的鬼。

“你想干什么......”他挣扎着要逃,却根本无处遁逃。

“喝!你有什么苦!什么痛!全都喝大了告诉我!我他妈来解决!”庄冬杨嘶吼着打开一罐一罐的啤酒,灌进自己和程叙生的嘴里。

程叙生感觉眼前的男孩逐渐变得模糊,他突然很难过,很委屈,很想哭。

于是他哭了,借着酒精把郁结的泪水宣泄出来。

“你说啊,说你很辛苦,很累,你压力很大,你挣钱不容易,你说你想程巧,你说你没有亲人了!你说啊!”庄冬杨捧着他的脸吼。

“......我累,我想程巧。”程叙生呼吸困难。

“我够不够像他?我把头发剪掉了,我像不像他?我也可以当程巧,我也可以给你撒娇,帮你卖衣服,我也可以亲你的脸蛋,够不够?我以后也会成家立业给你看,好不好?”

程叙生痛苦地看着眼前庄冬杨的脸扭曲旋转。

可是他是庄冬杨呀,他不是谁的替代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于是程叙生颤抖着摇头,想要解释。

“不是......不是......”

庄冬杨却像是受了重大打击,他猛地起身退后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愣了两秒又冲进卧室,叮呤哐啷一阵响动后,他回到客厅,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水性笔。

“不够像吗,那这样呢?”他毫不犹豫地举起黑色水笔,朝着自己的鼻梁戳下。

黑笔掉在地上,血顺着庄冬杨的鼻梁滑下来。

程叙生崩溃地扯着庄冬杨的衣角。

“不是......不......”

“还是不够?那到底要怎么办!”庄冬杨无力地把黑笔丢在地上。

他真的使尽浑身解数了呀,庄冬杨茫然无措,不知道该上谁的身才好。

“为什么?程巧告诉我,被你爱需要成为年轻时脆弱无助的程叙生,现在你告诉我你想程巧,我就为了你变成程巧,为什么总是不像!程叙生,你带我回家,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我到底怎么样才能安心留在这个家,我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他妈的不要透过我去爱别人!”说到最后,庄冬杨绝望地匍匐在程叙生脚下。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庄冬杨模仿程叙生,模仿程巧,他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为了这个支离破碎拼凑的家,他真的尽了全力,为什么还是不够像?

程叙生五雷轰顶。

他瞳孔颤抖着看着自己脚边的孩子,终于反应过来那些拙劣模仿的动机。

“......冬杨......”他上前想要拥抱竖起尖刺的刺猬。

“程叙生,我是庄冬杨。”刺猬推开自己。

“我不是年轻的你,也不是和你流着一样血的程巧,我是你领回家的孤儿,我叫庄冬杨,你那么博爱善良挥洒善意,那你可以发发善心,给庄冬杨一点爱吗?”

“......可以,可以......”程叙生急迫地回答。

“你不是没有家了吗,我也没有家了,你只有我了,你不可以为了我打起精神活下去吗?我都把自己送给你了。”

“......可以......”

于是程叙生大发慈悲地低头,把脆弱的,竖起尖刺的庄冬杨扶起,轻轻在他流血的鼻梁上落下一吻。

“冬杨,不用模仿别人,哥哥爱你。”

“真的吗?是冬杨吗,不是叙生,也不是程巧,居然是冬杨吗。”庄冬杨被这一吻击倒,浑身的尖刺溃不成军,终于舍得露出肚皮。

“是。”

“那可以为了冬杨振作起来吗,可以继续每天对着我弯着眼睛笑吗,可以每天喊我起床,牵着我的手出门逛街吗?”

“可以。”

“那冬杨可以不成为任何人,只是自己了吗?”

“可以。”

“那你是不是不会丢掉我,一直让我陪在你的身边?”

“是,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程叙生对他发誓。

庄冬杨看着眼前的男人,流着眼泪凑上前舐去他嘴唇上的鲜血。

男人身子僵了僵,却没有退后,沉默着接受了这个咸腥味的亲吻。

接收到鼓励的信号,他不管不顾紧紧抱住程叙生,脑内的烟花升至最高空。

砰。

不知是怎样的一段感情,在他的体内爆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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