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生长痛

程叙生趁此机会从衣柜里翻出不少程巧的旧东西,全部装进巨大的纸箱子,和那三个相框一起堆放在阳台。

“不留点什么吗?”

庄冬杨站在一旁看着程叙生把墙上最后一张奖状小心翼翼揭下来,泛黄的透明胶带挟着几块碎墙皮离开原本的位置,只剩下白色的印记。

“有个照片就行了。”

整个家明显空了不少,程巧所占据的那份彩色被清空,庄冬杨灰白黑调的衣服可怜地挂在衣柜的角落。

快五个月,程叙生终于愿意好好做个体面的告别。

“看到那个白色的空地方没,到时候你考上高中了,我们就把你的录取通知书贴在那上面,谁叫程巧学习没你好。”

庄冬杨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好。”

“不好!跟我进去!”鹦鹉扯着木头人的胳膊往自家小区里拽。

“不去......”木头人奋力抵抗。

鹦鹉死不放手,硬是凭借强大的臂力把木头人托进家门。

“小羽又来做客啦,快坐,饭马上好。”鹦鹉妈妈给孩子们开门。

木头人只好进屋。

“累死我了,每次来都要让我扯你,再扯几次,我就变成肌无力了,到时候你就真的不来我家,不吃我妈做的饭了。”

“太打扰了。”

鹦鹉选择性失聪,拉着木头人钻进房间。

“看。”她从抽屉里摸索一阵,掏出一把绳子。

“什么?”木头人接过绳子。

“我从门口文具店买的,最近可火了,编手链,咱们今晚钻被窝里玩这个。”

“......”

“你又回不了家,你继父今天在家吧。”

“......”

“所以今晚,我们又可以一起睡,这个肯定很好玩,别难过了。”鹦鹉用绳子轻轻扫了扫木头人的鼻子,有点痒。

“好。”

于是两个姑娘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窝在床上编手链。

“我要粉色和蓝色的,你呢。”

“红色吧。”木头人觉得红色是个很吉利的颜色。

鹦鹉给木头人示范了一段,木头人很快上手。

偷偷地,她从枕边捡了一根鹦鹉的碎发,也编进手链。

头发很细,展示成品的时候,鹦鹉根本没仔细看,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要给男神也编一个。”

木头人咬了咬唇,没吭声,看着鹦鹉又从绳子里抽出几根,开始编第二根。

庄冬杨最近经常腿疼。

他把这些归结于自己没有在入秋之后老老实实添秋裤。

可实在是很疼,所以他只好蜷在床上睡觉,紧紧把自己抱成一个球,第二天更努力喝牛奶,试图让这个症状轻一些。

程叙生起先没发现什么,只是觉得孩子最近窜个子很快,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尖。

他当然不知道窜个子会腿疼,生长痛在程叙生身上没有任何记忆点,因为他根本没有营养去长个子,也没有闲情雅致观察自己身体的变化,这份痛和他青春期任何一种痛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毕竟养孩子让程叙生变得敏感了一些,这样的现象没能持续很久,他就发现庄冬杨经常捶自己的膝盖,睡觉还会频繁翻身,庄冬杨以前没这个毛病。

“怎么啦?”

“没怎么。”庄冬杨往自己嘴里扒饭。

其实白天也没什么太大感觉,可能是因为一直在动弹,晚上一静下来,感官放大才会这样。

“膝盖不舒服吗,我看你老捶。”

“就有点酸,没事儿。”

“那咱们去医院看看。”

“没,是我没穿秋裤的原因。”

“......那你记得把秋裤套上啊。”程叙生也不想去医院,既然庄冬杨给自己诊断好了,他也就顺着台阶下。

“嗯。”

但孩子是真不舒服,程叙生看着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急得打转。

于是他每晚就抱着庄冬杨的小腿,揉啊揉,直到庄冬杨的呼吸变得平缓。

庄冬杨一开始很不好意思,说不用不用。

但程叙生还是执拗,一定要看到他好好睡着才罢休。

庄冬杨觉得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过了快十天,庄冬杨的腿疼也不见好,眼看着孩子晚上睡觉额头都冒冷汗,程叙生心疼得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庄冬杨宁死不去医院,他只好旁敲侧击地虚心请教隔壁老板。

“你家大宝越长越帅了啊。”

经典的寒暄开场。

隔壁家的小胖子咧嘴一笑:“谢谢哥哥。”

“嘿,你看看他吃的那个样儿,脸都突出来了。”隔壁老板笑道。

“小伙子这岁数就正要长身体呢,能吃是福,我家的也能吃呢。”

“光横着长不竖着长啊,我们都打算过段时间给他节食减肥了。”

程叙生呵呵笑:“哪有,个子多高。”

“就你会说,你家老大长得多高啊,还不长肉,看着可俊。”

程叙生摆摆手谦虚道:“唉,不长肉也不好。”

“我家的这个,也没长多高,天天嚷嚷腿疼,我就跟他说,你看隔壁程家老大,腿那老长也没你这么能嗷嗷叫唤。”

“他指定也疼呢,是不是,叙生哥。”小胖子反驳老爸道。

长个子也腿疼吗?

“嗯,他最近也跟我说呢,腿疼,酸胀酸胀的,我还以为是他不穿秋裤。”

“你看,他也疼吧。”小胖子一抬头,得意道。

“那怎么能不疼呢?”程叙生求教。

隔壁老板把手按在自己儿子脑袋上晃晃:“都是大小伙子,熬一熬就过去了,生长痛,没办法的。”

程叙生皱了皱眉。

这怎么能行,庄冬杨要准备考高中了,而且这么一直疼下去,他肯定遭不住的。

“实在不行你给他买点钙片啊什么的,补补身体。”隔壁老板看着程叙生一脸愁绪,给他支了个招。

“钙片?哦,对,谢谢啊。”程叙生如梦初醒。

下班后,他先是去超市买了一箱奶,又拎着奶去了药店。

“你好,拿盒钙片,哪个给小孩长身体好一点。”

庄冬杨放学回来,和桌子上的香蕉、坚果、牛奶、一大盆西兰花炒虾仁炒鸡蛋炒豆腐炒牛肉和一罐钙片大眼瞪小眼。

“今天吃烩菜?”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程叙生往围裙上抹了抹水,解释道:“我问了隔壁老板,你这属于是生长痛,长个儿就疼,所以我就去药店给你买了个钙片,结果人家药店的告诉我,小孩长身体要补什么......忘了,反正人家说这些东西对身体好,我就全买回来了,反正这些又不是不能炒到一起,我就全做到一锅里了。”

“......好的,谢谢哥哥。”

这天晚餐,庄冬杨吃到肚皮翻起也没能吃掉一半,程叙生把剩菜塞进冰箱,说明天他带去店里吃。

“其实可以不用每个食材都放那么多的。”

“我这不是没把握好吗,看着也没多少,种类太多了应该是。”

庄冬杨争辩不过,只好拖着肚皮回到房间继续学习。

晚上,庄冬杨抱着小四门资料横躺在床上背,程叙生靠在床头给他揉腿。

“哥哥,其实我不太疼了,你不用每天给我揉的。”

“哥又不累。”

庄冬杨只好仰起身子,在程叙生脸上亲一口。

“谢谢哥哥。”

“赶紧学习。”程叙生的脸泛着热。

庄冬杨乖乖举起资料继续背。

期中考试如期而来,十一月的西北按理来说已经不会再下雨,这天却下猫下狗,实属稀奇。

考完最后一门,鹦鹉跑到一考场找庄冬杨和木头人玩。

庄冬杨和木头人的关系稍有缓和,具体体现在,鹦鹉和庄冬杨聊天时,她不会再递出空白纸条。

这是很大的进步,鹦鹉非常满意,庄冬杨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和性格这么奇怪的人交朋友,但他也无心问。

“她没来考。”庄冬杨指了指斜后方的空座位。

“什么?”

鹦鹉愣在原地。

“怎么了?”

“没来……没来……”鹦鹉重复了两遍,神色倏然慌乱。

“?”

有什么问题吗,生病,家里有事,不都可以不来吗,为什么这个反应。

静了半晌,鹦鹉颤抖着嗓子开口:“你有伞吗,我要出去一趟。”

“马上上晚自习了,你要逃课?”庄冬杨从书袋里掏出一把备用伞。

“......对,你帮我骗一下老师,谢谢啊。”鹦鹉接过伞,朝着教学楼外跑。

结果还没跑两步,她又扭头。

“你,能打吗?”

“......能。”

庄冬杨不明所以被鹦鹉扯着冲进雨里。

一把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不过十分钟,庄冬杨和鹦鹉身上已经根本没有干的地方。

庄冬杨没有开口问原因,他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知道答案。

鹦鹉边跑边骂,越骂越脏,声音也越来越哑。

“你省省劲儿吧。”

鹦鹉红着眼睛闭上嘴。

两个人冲进一个小区,在最里面的单元楼口,看到了坐在地上满脸伤痕淤青,呆滞地盯着天空的木头人。

“小羽,起来,起来。”鹦鹉带着哭腔搂住木头人,把她往起来扯。

“起不来,腿没知觉了。”木头人平静地道,雨水打在腿上,是天然的止痛剂。

庄冬杨把伞打开,撑在木头人头顶。

“先带她去医院?”他提议。

鹦鹉沉默几秒,咬着牙开口:“......我忍不了了,庄冬杨,你不是能打吗,你去三楼,左边那家,敲门,然后把里面那个男人打一顿,往死里打。”

庄冬杨皱眉,他并不想多管闲事,更何况他现在连情况都没搞清。

“别去!”木头人一把扯住庄冬杨的裤腿,“我妈还在家,打不过我妈还要挨打。”

“你妈!?她怎么没能出来?”鹦鹉嗓子都破音了。

“没跑出来。”

庄冬杨听到这句话,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想,他或许知道事情的原委了。

这样的情况,如果置之不理,显得也太没人情味。

于是他开口。

“没关系,我会把你妈带出来。”

他一点一点把木头人的手掰开,头也不回上了三楼。

鹦鹉颤抖着把木头人半托半抱进单元楼,好不让她再淋地更湿,又掏出小灵通打110和120。

木头人呼出一口冷气,仰头看着一楼走廊半亮不亮的走廊灯。

“今天考试,你怎么来了?”

“闭嘴。”鹦鹉脱下自己的湿外套丢在旁边,又把干爽的毛衣也脱下来,盖在木头人身上。

“天太冷了,怎么会在这时候下雨呢。”

怎么不冻死她,这样就不用再麻烦别人。

后知后觉的疼痛从小腿处蔓延而上,太痛了。

怎么庄冬杨口中的生长痛,到了她这里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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