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浪与搁浅

庄冬杨站在301面前,敲了敲门,屋内叮呤哐啷一阵。

“谁啊,他妈的,烦不烦?老子自己家里的事别他妈多管闲事!”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庄冬杨不吭声,继续敲。

里面的骂声不停,庄冬杨的敲门声也不停。

终于,声音逐渐放大,门被打开,一个鼠目凸嘴的男人骂骂咧咧露出脑袋。

“傻/逼狗/日的,想干什么?”

庄冬杨轻笑一声,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把他整个人从房间里扯了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壮汉,原来是一只老鼠。

“操!”男人猛地挣扎,嘴里脏话不断。

可庄冬杨力气大得要命,常年干重活让他的肌肉比同龄人结实很多,个子也要比男人高出半个头,男人根本挣脱不开。

“我/操,你谁啊!”男人挥着拳头朝庄冬杨砸去。

庄冬杨一把捉住男人朝着男人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男人猛地泄力。

“嘴太脏,我给你洗洗。”

庄冬杨拿着伞柄朝男人嘴上砸去。

“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太大,小点声。”

庄冬杨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男人的声音被拳头打断,痛苦地呜咽一声。

“打老婆,打女儿,贱人。”

庄冬杨抬起腿朝着男人裆部一脚踹去。

男人捂着流血的嘴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站都站不稳。

“还有劲儿?打不过男人打女人,怂逼,有本事站起来打我。”

庄冬杨一拳接一拳发泄似的朝着男人猛掼,男人被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躺在地上瞪着眼睛,像是踩中了老鼠夹。

“你他妈谁......”

“关你屁事。”

“小贱人......”男人还想骂。

庄冬杨轻啧一声,从兜里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张团起来的作业纸。

“没有软纸了,你凑合吃吧。”

说着,他强行掰开男人的嘴,把作业纸塞进男人的嘴里。

男人呜呜几声,挣扎着抬手,想把纸从嘴里掏出来。

“忘了捆手了。”庄冬杨苦恼,他兜里没东西了。

想了想,他伸手一拳打在男人额头上。

男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终于清净了。

庄冬杨把手上的血和口水抹到男人身上,起身拉开房门。

屋里那个躺在沙发上毫无意识的女人应该就是木头人的妈妈,庄冬杨上前把她轻轻背起,用脚踢开301虚掩住的门,朝着楼下走。

看到妈妈的一瞬间,木头人偏开脑袋,痛苦地闭上眼。

“救护车叫了吗?”庄冬杨问鹦鹉。

“叫了,马上到,我让我妈给妇联打电话了,这次你妈......”

“没用。”木头人轻声开口。

“她爱得要死。”

鹦鹉骂了一声。

“到时候上面那个要是跟警察告状,你就说他是撞到门上自己摔的,一会去医院我就不跟着了,你们自己处理吧。”庄冬杨把女人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外面的雨小了不少,淅淅沥沥被风裹挟着灌进他的领口,走到小区门口,恰巧碰到红蓝交错的灯光驶进,庄冬杨甩了甩头发。

关节又开始痛了。

学校自然是不用再回,庄冬杨带着一身雨水回到家,把正在做饭的程叙生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情况,你学校的备用伞呢?”

“忘记带了。”

往年这时候,家家户户已经要准备供暖,可今年水管抢修,家里只能靠小太阳取暖,程叙生把庄冬杨身上的湿衣服扒下来,搬来小太阳给他烘暖,又用干毛巾给他擦身体。

庄冬杨站在原地,任程叙生在他身上忙活,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十二岁,他和木头人一样满脸伤痕地蹲在楼道,即使家就在楼上也不敢回。

十五岁,他推开门,迎接他的是程叙生担忧的神情和可以擦去一切的毛巾。

很可耻,但庄冬杨的确对比出幸福。

他居然幸福了。

于是他伸手抱住程叙生,很紧很紧。

“怎么了,不舒服?”程叙生伸手呼噜了一把他湿漉漉的脑袋。

“......哥哥,谢谢你。”庄冬杨闷声道。

程叙生眼睛睁大,有些不明所以。

“谢什么?”

庄冬杨摇摇头,把头埋得更深。

谢谢你,让我也可以成为被人羡慕的那些人,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困在楼道间。

他很庆幸自己现在是湿的,这样程叙生也分不清眼泪和雨水。

木头人妈妈睁开眼睛,看到白花花的医院天花板。

鹦鹉看到她睁眼,猛地上前。

“有哪里不舒服吗?”她问。

木头人妈妈闻声偏过头,看到木头人腿上打着石膏站在身后,没有看自己,也没有走过来。

“好多了,谢谢你。”她错开目光,对着鹦鹉微笑道谢。

“......”鹦鹉沉默点点头,往后退一步。

鹦鹉妈妈恰好此时推门进来:“醒了?”

“嗯。”鹦鹉答道。

“你先回家吧,一会居委会和妇联要来。”鹦鹉妈妈对女儿说。

“好,”鹦鹉紧紧握了握木头人的手,“我先走了,下周见。”

“好。”木头人答应。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人。

“小羽妈妈,可以聊聊吗?”鹦鹉妈妈沉默几秒后,开口道。

“可以的。”女人靠在病床上,看起来非常虚弱。

“你和你丈夫的感情很差吗。”

虽说是疑问句,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毕竟都已经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恩爱的夫妻。

“......不是的,只是偶尔这样,”木头人妈妈有些急切地辩解,“他平时挺好的,真的。”

“真的吗?”鹦鹉妈妈偏头看向垂着脑袋不说话的木头人。

女孩儿脖颈纤细,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身上却大大小小满是伤痕。

“当然是真的。”木头人妈妈并不松口。

“小羽妈妈,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丈夫,但我认识你女儿,”鹦鹉妈妈深呼一口气,“如果一个家里是温馨和谐的,我想女儿夜不归宿应该是有人管的,如果你们的感情很好,我想小羽身上应该不会旧伤去了添新伤,我们都是一个小区的,感情好的夫妻应该不会每天把家具从屋子里丢出来。”

木头人妈妈张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木头人出声打断鹦鹉妈妈:“阿姨,不用问了。”

“......小羽,你这样子也没关系吗?”鹦鹉妈妈指了指她的腿,语气有些激动。

“没关系。”

没关系的,她真的习惯了。

谁知这句话刚落下,木头人妈妈突然放声大哭:“小羽,你不爱我了吗?你不爱妈妈了吗?你不想让我得到幸福吗,你一定要让别人毁了我们家吗?”

鹦鹉妈妈不可思议扭头望向这个哭泣的女人。

她已经被自己丈夫打到晕厥,现在打着点滴躺在病床上,却还在自己构建的幸福梦中不愿醒来。

木头人站在原地,或许是打了石膏的原因,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妈,你休息吧。”

说完这句,她慢吞吞上前,扯了扯鹦鹉妈妈的袖子。

“阿姨,我们上外面说。”

木头人妈妈捂住脸啜泣,拒绝再次进行任何交流。

鹦鹉妈妈只好跟着木头人走出病房。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木头人弯了弯脖子,毕竟她现在不大方便鞠躬。

“......小羽,一会妇联过来,你跟他们说说情况吧。”

“算了,阿姨,谢谢你,”木头人吸吸鼻子,“没用的,警察、妇联、社区、居委会都来过了,没用。”

“可你呢,你这样没办法生活的。”

“我没关系。”

鹦鹉妈妈看着眼前消瘦的女孩,心里弥漫起一阵心疼:“总得想个办法,这样......”

“没关系的。”木头人打断她。

两个人对站着,谁也没能说出什么。

直到木头人快要站不住,鹦鹉妈妈才咬着牙艰难道:“好,既然你说没关系,我这个外人也不好再掺和。”

又是半晌沉默。

“其实,阿姨也有个事情,想拜托你。”鹦鹉妈妈犹豫着开口。

“什么呢?”

“阿姨希望,你以后,不要和我女儿来往了。”

木头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鹦鹉妈妈轻咳一声。

“你的家庭情况,有点太复杂了,你也看到了,她为了你甚至逃课淋雨感冒,我可以理解这一次,毕竟为了朋友,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情有可原。”

“可是,她原本可以不用冒雨出来的,她原本可以坐在教室上完课然后等我来接她回家,可是因为你这个朋友,她做出的让我惊讶的事真是太多太多。”

“如果没有你的话,她的生活会非常平静,你可以理解吗?她是个善良的孩子,遇到任何不正义的事都会去当那个愣头青,可我是大人,我是她的妈妈,我需要让我的女儿幸福平安地长大,所以这个坏人我必须做,小羽,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不适合做朋友,你可以理解阿姨吗?”

生怕木头人拒绝,鹦鹉妈妈一股脑把所有话全部说出来,试图堵住她的嘴。

木头人确实什么都没再说,她沉默半晌,开口。

“好。”

鹦鹉妈妈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理解,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问题,需要钱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我帮得上,你都可以来找我。”

木头人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

“谢谢阿姨。”即使很不方便,她还是对着眼前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差一点栽倒在地。

确实很感激,感激收留,感激小礼物,感激身上的旧毛衣,感激手腕上的红色手绳。

她没有底气和条件说不,所以只好答应。

只是答应她下周见,该怎么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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