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流心胆小鬼

一阵沉默后,程叙生淡淡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

“那你总要为自己考虑,他以后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是。”

“所以你要不要去见一面?”

“不了,宁姐,”程叙生动作缓慢地系上麻辣烫的包装袋,“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我帮你,是因为你有价值,现在给你说媒,也是因为你上进。”

“可我现在真的没有这个打算。”

宁姐叹了口气:“好吧。”

随即起身离开,独留程叙生一人坐在休息室。

庄冬杨固然要有他的生活,可自己明知心意却还要去伤别的女人的心,那这就是混帐了。

程叙生感到有些无力,起身去了卫生间,想洗把脸清醒清醒。

打湿脸后,和洗手台前的镜子面对面,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老。

如果程叙生十七八岁,那他大可以紧紧抓住庄冬杨的手,互相流着泪诉说爱情的青涩和艰难,然后吻住对方的唇,告诉对方没关系,不管多难我们都一起走下去。

可程叙生已经二十五岁了。

他没有少年的鲁莽勇敢,也没有心动的权利,因为庄冬杨是他亲手领进家门,当成亲弟弟来养的。

这样一段传出去遭人耻笑的爱情,实在是不体面。

程叙生无法接受这样的不体面。

于是在走出卫生间前的一瞬间,他草率地决定孤独终老。

可即便是孤独终老,孩子还得养,日子还得过。

庄冬杨的成绩逐渐稳定下来,程叙生掏出那本《xx省全国高校高考填报志愿指南》递给他,让他敲定一个目标。

庄冬杨翻了半天,才找到文科可选的高校。

比理科少了一半还多。

他心虚地偷瞄了一眼程叙生。

“别看我,你自己对自己不负责,现在选择的机会也少了一半,不过我看还是有很多可以选的,你自己琢磨琢磨。”

庄冬杨心不在焉地上下扫了一眼。

“要不然你帮我看看?”

“自己的路自己选,自己走。”

“一起走,一起走。”庄冬杨撒娇似的,用脑袋拱了拱程叙生。

程叙生不着痕迹地往后坐了坐。

“......就z大吧,我们老师让我上这个,他说法律系很不错。”庄冬杨对他的躲避已经见怪不怪,虽搞不清楚原因,但倒是也没再开口问过。

“z大啊,”程叙生的眼神定在那一栏录取排名处,缓慢重复了几遍,“在南方啊。”

“嗯。”

那是很远的地方,上千公里,如果庄冬杨愿意,他们可以一辈子不见面。

“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庄冬杨反问。

“我?关我什么事。”程叙生淡笑道。

“你不是说,我的人生就是你的。”

程叙生呆愣片刻,随即失笑:“你是在记我的仇?”

“不是。”

不光不是仇,还是指向标。

“你可以把我说的话当屁放了,想学什么就去学,想干什么就去干,哥给你兜底,你不会过得不好。”

“你的人生一定非常亮堂,我的人生也会跟着沾光,胆子大点儿。”

“好。”庄冬杨目光炯炯。

于是墙上的高中录取书被拿了下来,换上另一张图片。

是z大的照片,程叙生用画室的打印机把它打印了出来,裱进了相框。

不知多少个夜晚,庄冬杨抬起头,都能看到那张照片,低下头,程叙生给他端来的牛奶就摆在旁边。

高三后,庄冬杨就获得了走读权,程叙生也顾不上什么避不避嫌的,每天一日三餐按照皇家宫宴置办,一个月下来,程叙生的钱包瘪瘪,庄冬杨的肚皮圆圆。

“你比高一胖了不止一圈。”游广川如是点评。

“这叫幸福肥。”庄冬杨不屑道。

“......单纯营养过剩而已吧。”

每晚的学习程叙生也会搬个板凳坐在一旁监督,虽然不会,但是监督。

“你睡去吧。”

“你学你的。”

“你看起来很困了。”

“没有。”程叙生倔强地瞪大眼睛。

不过庄冬杨真的不是很老实,经常学着学着就要摸摸程叙生。

“你能别骚扰我吗?”程叙生头皮发麻。

换做以前,程叙生便就由着他去了,可现如今,屋子里的两个人都心怀鬼胎,庄冬杨的行为无疑掺杂了别的意味。

“劳逸结合。”

“没这个说法儿。”

“这样我能学得更认真。”庄冬杨搬出杀手锏。

程叙生只好咬紧牙根,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

有什么办法,一个字,忍。

既要操心庄冬杨学习,又要忍受他每日的撩拨,程叙生急得起了一嘴泡,苦不堪言,只好对着宁姐发牢骚。

“高三太磨人了。”

“你这满心满眼全钻你弟弟那儿去了,可不是磨人,你就放宽心态,让他自己造化去吧。”

程叙生摆摆手:“哎呀,你不懂,这可是我们家第一个大学生,金贵着呢。”

宁姐抿了口茶:“他过了年关就要十八啦,成年人了,自己会懂事的,你一直跟在屁股后头照顾,以后他上了大学你总不能也跟去。”

程叙生闻言讪笑两声,眼神有些黯淡。

“倒也是。”

“我抽屉里有西瓜霜,你自己去取吧,二十四孝好哥哥。”宁姐朝茶几下的抽屉努了努嘴。

“哟,宁姐这有什么烦心事儿啊?”程叙生也调侃道。

“唉,你有一个孩子要带,我有一百个孩子要教啊。”

“原来是前辈,失敬了。”程叙生笑着拱手闪出办公室。

一出办公室,笑意就散了几分。

程叙生环顾四周,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生活真是很小,居然只剩下这间画室和庄冬杨,以至于忙来忙去,都不知在忙些什么。

二十岁前的生活围绕着程巧活,现在的生活围绕着庄冬杨活,如果不为他而活,那应该怎么活呢?

是要泯然众人,变成大海中随波逐流的沙丁鱼吗?

那真是很糟糕,程叙生是不可以没有寄托体的,他需要奉献。

可庄冬杨总要游入另一片海,程叙生最后可以奉献给他的,就是放他走。

庄冬杨对此一无所知,他仍旧不知疲惫地试探,希望探出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考前一周,庄冬杨从铁皮盒子里掏出本子,想要最后写一次日记,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同时也许愿将来。

晚上好,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

回顾我的前十八年,幸福和痛苦交织。

下周的今天,我坐在考场,迎接我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一场考试,这不光是为了我的前程,还有程叙生的。

我能有今天,真是多亏了他,那二十五万如果没有他替我还,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工地磨得双手全是茧,可还好有他。

他为我做了太多,如果不是我,他应该会很有钱,他一向很能挣,市中心的铺面可不便宜,可他还是为了我把它卖了。

他心里一定有我,是吗?

可他一直躲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很久不许我亲近他,即使他有意遮挡,我还是能看出来。

可他说爱我,不会离开我。

程巧,这么多年了,我成为他心目中的第一了吗?

不过无论如何,等录取结果出来,我都会跟他告白。

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了,我决不能和他分开。

我会对他好的,我很能挣钱,上了大学我就可以抽出很多时间挣钱,我会让他过上好日子的。

程巧,我会带着你那一份一起对他好的,你愿不愿意保佑我?

庄冬杨摩挲着粗粝的纸面,时间像着色剂般为本子上了黄,落了痕。

往前翻一页,他感慨似的又上下回顾。

然后顿住。

这是什么?

盯着纸角的水痕,庄冬杨回忆半晌,确定自己没有对着这一页哭过。

心跳骤然加速,他心中冒出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程叙生看过他的日记。

这一页恰好是他藏本子被发现那天写的,当天夜里他也没有把本子藏进铁皮盒,程叙生拿到它是极有可能的,依照时间线回推,如果他看过自己的日记,那这段时间的避嫌和别扭就都可以解释。

可这样的怀疑未免也太没证据,程叙生向来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要看这本日记?如果看到了这些内容反感恶心想要远离自己,那又为什么夜夜坐在自己身旁陪自己熬油点灯?

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于是当晚,庄冬杨把日记本明晃晃摆在了桌面上,以至于程叙生端着茶杯进来时,险些没把茶水喷出去。

“怎么了?”庄冬杨满脸关切,毫无破绽。

程叙生目光紧紧盯着桌面上的本子,干巴巴笑了两声。

“这本子还挺面生,我没见过啊,干什么的?”

“写日记的,哥哥要看看吗?”庄冬杨笑得真诚。

“不,不用了。”程叙生避开目光。

庄冬杨盯着程叙生偏过去的脸半晌,又面不改色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当天夜里,他把本子留在桌面上,钻进被窝闭上了眼睛。

过了约莫一小时,门被轻轻打开,庄冬杨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程叙生蹑手蹑脚拿走了桌上的本子。

他看过。

他知道日记里所有的内容,自己的算计和不满以及尖锐的爱,他全都知道。

庄冬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提心吊胆了大概十分钟,程叙生又推开门,轻轻把本子放回原位。

快走,快走,庄冬杨心里想。

可屋里的身影踌躇片刻,又朝着身前走来。

那身影蹲在自己床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对不起。”他听到身影说。

什么东西轻轻贴上自己嘴唇,很软,很热。

反复轻啄两下,那身影又说:“对不起,宝宝。”

庄冬杨的心里顿时大雨倾盆,比这里下过的任何一场暴雨都要猛烈。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既然对不起,又为什么要吻我?

直至第二天清晨,庄冬杨身体里的大雨才稍稍收缓。

他从床上爬起来,顶着黑眼圈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间门,程叙生正围着围裙朝着他走来。

“干什么着急忙慌的,吃饭了。”

“你爱我吗?”庄冬杨抖着嗓子开口。

程叙生被他问得一愣,有些不知所云道:“说什么呢。”

“你爱我吗?”庄冬杨又问了一遍。

程叙生顿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最终吐出一句:“大早上发疯,赶紧吃饭。”

“胆小鬼。”庄冬杨双眼微红。

“什么?”程叙生把手上的水抹到围裙上,不以为意道。

“胆小鬼。”

程叙生感到好笑,摇了摇头。

“好吧。”

虽然不知道庄冬杨今天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不过他的确是个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咚咚羊就告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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