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冒失鬼要讲爱

高考前最后一天,班主任亲手撕掉最后一页倒计时。

“回去好好休息,早点儿睡觉,明天见不要迟到,路上堵车,大家要规划好时间,2B铅笔,橡皮、水性笔、尺子、圆规,一样也别落下,记得用透明的笔袋装,实在没有的就用塑料袋,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不会的题先跳过,祝各位,考的全会,蒙的全对,金榜题名,前途坦荡!”他站在讲台上铿锵激昂。

“知道了!”

台下同学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讨论毕业后的计划,像是一群挣扎着马上要逃离束缚的鸟,扑闪着翅膀,心要飞出天外。

“我要睡它个十天,把我这十二年缺的觉全补回来。”

“我要去旅游!”

“庄冬杨,你呢?”同桌很是兴奋地问。

“什么?”

“你毕业后有什么规划吗?”

“不知道,大概是表白。”庄冬杨把笔按压得咔哒咔哒响。

同桌瞪圆眼睛:“真的啊?”

“大概。”

“谁啊?”同桌把耳朵凑上前,眼睛眨巴两下。

“不告诉你。”

“切,爱说不说,不过,还是祝你成功啊。”同桌轻轻撞了撞他的肩。

“谢谢。”庄冬杨回撞。

这一夜,程叙生焦虑得一夜未眠。

关上庄冬杨房间的门后,他轻手轻脚在客厅踱步许久,最终去了阳台。

月光打到那一排相框上,映出几张带着浅淡微笑的脸。

程叙生伸手从相框背后掏出一盒线香,想了想,还是掏出三根。

“一人三根的话,屋里太熏了,你们凑合凑合吧。”

打火机被点燃,线香开始冒红尖儿,香烟氤氲,飘出阳台,被夜风携走,不知道能否把话传答。

“冬杨,明天就要高考了,你们都使使劲儿,保佑他考个好大学,好专业。”

这样说着,程叙生嘴角泄出一丝苦笑。

“虽然我之前许的愿也没有实现过,不过这一次你们一定得帮帮他,”他拿桌布角擦了擦庄庆厚的脸,“庄叔,你儿子长大了。”

“他长得比我还要高,很帅气,很聪明,可惜你见不到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不过如果你还想积点儿阴德,那请你保佑保佑他。”

顿了片刻,他再次开口:“请你保佑他远走高飞,一生圆满。”

燃过的香灰扑簌掉进香炉,程叙生就这样嘀嘀咕咕站在阳台小声说了很多很多。

高考第一天,程叙生迷信地穿了一双红袜子,站在大日头底下迎接他家考生。

驾校机构升学机构都抱着一沓沓传单来回发放,不过二十分钟,程叙生手里已经塞满了小广告。

“驾校速成四十天,高考志愿百分百押中,高考生凭准考证配眼镜五折,这都什么......”程叙生没有耐心再看下去,归拢了一下这些小广告,索性摞在一起当扇子扇风。

第一位提前交卷的考生出来时,拿着话筒的记者们就蜂群般围了上去,程叙生也试图从人群中探头钻出,方便庄冬杨找到他。

庄冬杨没有提前交卷,他跟着大部队一起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夹缝挣扎的程叙生。

不过他耍了个心眼儿,佯装没看到程叙生,双眼放空地继续随着人流走。

结果在走到程叙生面前时,被他一把捞进怀里。

“什么眼神儿,没看到我啊。”

庄冬杨弯着眼睛笑:“没看到。”

“那我明天再往前挤挤。”

“行。”

第二天,程叙生穿了一件薄荷绿的T恤,早早站在了最内圈,庄冬杨一走出考场就开始捂着嘴笑。

“笑什么呢?”

“你今天穿得真醒目。”

“人家家长都这么穿,你懂什么?”程叙生很少穿这么鲜艳的颜色,有些不好意思地辩驳。

庄冬杨牵住他的手往外挤,边挤边笑。

“我没说不好看啊,你以后就这么穿呗,我找你可方便了。”

“不。”程叙生严肃拒绝。

第三天,程叙生换掉了他的薄荷绿T恤,换成了一件灰色的。

“今天这么低调?”

“懒得跟你讲,这叫讲究。”

“迷信,又是什么讲究?”庄冬杨瘪着嘴忍笑。

“今天最后一天,走向辉煌。”

“那你只有灰,没有黄怎么办。”

“你等等。”程叙生背对他从抽屉里翻腾半天,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首饰盒。

“这是什么?”庄冬杨接过首饰盒,打开。

一个白玉观音挂坠。

“黄在这儿呢。”

程叙生伸手指了指那观音的心口处,是一小块儿黄沁。

庄冬杨捧着观音,瞳孔不住发颤。

“祝我们宝宝,高考顺利,走向辉煌。”

程叙生取出那枚观音,挂到庄冬杨的脖子上。

玉石猛然贴肤,险些把庄冬杨的眼泪冰出来。

或许也并不是玉石,只是他自己想哭。

走出考场时,庄冬杨胸口的挂坠已经温热。

“我有预感。”

“预感什么?”程叙生问。

“我考得非常好。”

“这么肯定?”

“当然,”庄冬杨摸摸胸口的观音,“有人保佑我呢。”

或许程叙生的祈祷和迷信真的起了作用,接到成绩播报的电话时,他险些没收住情绪,对着电话大叫出来。

“怎么样?”庄冬杨在一旁问。

回答他的是程叙生紧紧的拥抱,几乎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是不是考得很好?”

“是。”程叙生声音颤抖。

庄冬杨回抱住他。

“我们的人生都得救了,对不对。”

“对。”

感觉到自己的肩头一片湿润,庄冬杨有些无措。

“别哭,别哭。”

“高兴。”

“高兴的话就不要哭,笑一笑。”

“喜极而泣就是这样的。”

“是吗。”庄冬杨把脑袋埋进程叙生的肩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程叙生这样亲密了。

可这样的亲密,也就只有那一天。

在填完志愿后,庄冬杨还需要再等待些日子。

这些日子,他的行为可谓极不老实。

程叙生察觉到了这点,更是恨不得离庄冬杨八百米远,每天除了在画室就是在卧室。

这样的行为大大刺激了庄冬杨。

于是他友好地咨询了游广川。

游广川的聊天窗吐出一连串句号后,就只剩下红色感叹号。

庄冬杨很惆怅,不知道该找谁分享,于是学着程巧曾经那样,搬了一个小马扎,试图和门外的老太太们打成一片。

可他站在大槐树底下,却找不到那些面熟的老太太。

原来大家都不在了,原来过了这么多年。

庄冬杨把马扎打开,独自坐在树荫下,闭上眼睛接受热风抚摸。

除了树叶扑簌簌碰撞,小区里安静得过分。

就在庄冬杨几乎快要睡着时,被什么尖东西戳了戳。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手很长很长的尖美甲。

目光上移,哦,是大丽花。

“在这儿干什么呢,晒太阳?”她开口。

“嗯。”

“看起来心情不好啊。”

“你都看出来了?”

庄冬杨无奈笑笑,大丽花都能一眼看出来,程叙生倒是装看不见。

“当然,你嘴巴都能挂油瓶了,来跟姐姐说说,怎么了?”大丽花靠到槐树干旁。

“你今天没事儿干?”

“我一直没事儿干,小区的人都知道。”

“哦。”

“快说呀,我听听怎么回事儿?”

“你要板凳吗?”庄冬杨眼神躲闪。

“你烦不烦,说不说。”大丽花踢了一脚庄冬杨的马扎。

“......你现在单身吗?”

“我发现你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我再告诉你我怎么了。”

“......单身啊,怎么?”大丽花有些不情不愿答道。

“那你和那个男人还会复合吗?”

“当然不会了!”大丽花几乎是瞬间答道。

“那既然最后会分开,如果回到你们恋爱前,你还会跟他表白吗?”

大丽花嘴唇嗫嚅片刻,开口:“会。”

“为什么?”

“即使可以预见结果,可我的心意才最重要,我不能因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结果,就去否定那时的我做的决定,这是对一段感情的藐视和不尊重。”

“得不到好结局,也是可以迈出一步的吗?”得到回复,庄冬杨喃喃道。

“你现在多大了?应该谈恋爱了吧,哎呀,放心去谈吧,你还年轻,大部分的爱情都不能长久的,但你绝对会记得在这么好的年纪里,有过一位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爱人。”

大丽花歪歪脑袋,一副少女思春期的模样。

“姐,我不敢。”庄冬杨低下脑袋,拳头紧攥。

“可总有些窗户纸是需要捅破的,老旧的窗户纸可是很脆的,没有办法长久地遮风避雨,有的时候不是说你不敢,这段关系就能完好无损地继续维持下去的。”

庄冬杨抬头,望向槐树下的大丽花。

岁月在她身上带走的痕迹微乎其微,她仍旧理想主义,仍旧做事鲁莽,不顾一切。

庄冬杨想,他或许应该向她学习。

次日,庄冬杨的录取通知书被快递车送进小区。

程叙生捧着z大的录取通知书,在庄冬杨名字那处摩挲许久。

兄弟二人对坐在茶几两侧,心思却是天差地别。

庄冬杨心不在焉地翻看了两下入学指南册。

“z大很远。”

“对啊,很远,南方要比这边湿很多,不知道你适不适应。”

“不一定能适应。”

“那也得适应啊,你可是要读四年呢。”

庄冬杨见程叙生一直不接招,急切开口。

“那,过两年我租了房,你搬过来陪我住好吗?”

片刻沉默。

程叙生的视线从录取通知书上挪开,抬头对上庄冬杨的目光。

他嘴巴微张,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或许是额头瞬间冒出的冷汗扰乱了他的语言系统。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工作了,挣钱了,你能搬过来跟我住吗?不用上班。”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程叙生嗓音干涩。

“你是,不想跟我住吗。”庄冬杨的眼神黯淡下来。

“冬杨,你上了大学,就是个大人了,你要有自己的生活,以后你要有自己的爱人,家庭,你不能一直让我陪着你。”

“你以后的生活里,没有我吗?”庄冬杨颤声道。

我多想有。

“冬杨。”程叙生轻声打断他。

二人沉默半晌,直至闹钟敲响,提醒正午十二点已到。

“你就不愿意骗我一下吗?你骗骗我,说你愿意跟我住,不可以吗?”庄冬杨双眼通红,“你就这么急着要赶我走吗?”

“不是......”程叙生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在晚上摸我的脸,要亲我的嘴,要对着我说对不起?”

程叙生瞳孔骤缩,神情猛然顿住。

“你看了我的日记,我知道。”

程叙生感觉心脏都不再跳动,他整个人窘迫地坐在原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所以,你看了我的日记之后,为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你不可以接受我的感情吗?”庄冬杨浑身颤抖。

“......”

“程叙生,如果你要说对不起,那就不要吻我,抱我,不要供我读书,不要替我还债,不要把我领进家门,那我接受你的对不起。”

“冬杨......”

“我一直是很坏的人,你也有所发觉不是吗?可你为什么知道我不是乖小孩,还要养我?”

“你不是坏小孩。”程叙生有些无措地开口。

“程叙生,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吗?我有嘶着吼着说我爱你吗?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一直陪着我,我没有要逾矩吧,可你就是不愿意骗我。”

庄冬杨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大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躲我的?很久了吧,那你为什么总是打一巴掌喂一个甜枣,对我态度时冷时热,为什么!你别告诉我你做这些都是无意!”

程叙生被吼得热血喷张,也有些失控地吼道。

“你非得在今天吵架吗!”

“我吵架?”庄冬杨面部扭曲,似是感到不可思议,“我等这一天好久了,从我日记上第一次写下你名字的那天,我就一直在等今天,我终于完成了你留给我的任务,难道我不可以说点什么吗?”

“你!”

庄冬杨苦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要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我只是没有答应跟你一起住,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程叙生有些崩溃地道。

“可你看过我的日记,你也知道我邀请你以后和我一起生活的目的,你拒绝了,不是吗?你不愿意,你的以后不给我,你的爱也不给我了。”

“程叙生,你他妈就是个胆小鬼。”

“我胆小鬼!?”

程叙生听到这句话,霍然起身。

“我要是胆小鬼我为什么要养你,我为什么不把你丢出去?我要是胆小鬼我就不会替你还债,二十五万,你他妈出去问问,谁能给你掏出这些钱?我给你吃给你喝,给你最好的生活,我自己都活得像一滩狗屎了,还能把你养大,我要是胆小鬼窝囊废,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啊,”庄冬杨的眼泪瞬间决堤,“你说为什么呢?”

程叙生愣在原地。

“程叙生,你不敢承认吧,你爱我。”

满口伶俐话的大人程叙生此刻哑口无言,爱是多么难以表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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