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胆小鬼说走开

“闭嘴!”

程叙生身形微晃,有些站不稳地道。

庄冬杨一步一步绕过茶几,句句紧逼。

“你不爱我吗?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你哥!”程叙生哑着嗓子狡辩,“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那种想法,我是你哥!”

不知是在骗谁,程叙生越说底气越足,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

“我对你好,只是我作为哥哥的责任。”他这样解释。

“是吗。”

庄冬杨苦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

他有些无力地垂下脑袋。

“可我并不想当你弟弟。”

程叙生浑身发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想当你弟弟,一点都不。我不想在你眼里一直是个毛头小子,我也不想一直被你照顾被你保护,我不希望我的未来受你庇佑,”庄冬杨喉咙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所以我在努力了,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能力,帮你分担家里的事,考上好大学,不再让你辛苦,出去打工,不想让你替我受罪。”

“你总是说我没把你当家人,我确实没有。”

“因为我不想当你弟弟。”

程叙生努力大口呼气,可无济于事,庄冬杨一句接一句如同猛烈巨浪,把它狠狠拍到海底,不得动弹。

“程叙生,你看了我的日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程叙生当然知道,可他不愿承认。

“现在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你也看到了,我以后一定可以挣很多钱,给你很好的生活,我们生活了这么多年,彼此最了解适应了,不是吗。”

“所以呢?”程叙生开口打断他。

“......所以我希望,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生活,我们搬去南方,那里没有认识的人,谁都不知道我们发生过什么,我们可以......”

“不可以。”

庄冬杨顿住。

“我们不可能有好结果。”

“你年轻气盛,敢爱敢恨,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不可以。”

“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二十,你十二,今年你十八,我呢?十年后,你正值壮年,是成家立业的好年纪,可我已经快要老了,你以为这个数字很微不足道吗?不是的,总有一天我要比你死得早得多,那时你该怎么办呢?我照顾不到你了。”

“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庄冬杨并不接受这个理由。

“你总问我爱不爱你,我不回答,你又要不开心。但爱是很重的,如果我哄你,骗你,说我爱你,我最爱你,你会感到幸福吗?你不会的,你感到幸福是因为我为你付出,你得到,你为我付出,你快慰,我们从彼此身上得到和付出了很多,这些事情桩桩件件把我们缝到一起,无法分开,这是爱。可许多年后,我不再年轻,那时候,我会托不住你的爱,也给不了你要的爱。”

“而且我们不能结婚,不能生子,话说得这么直白了,我想你也能听懂,这里没有人待见同性恋,即使我们是好人。你以后工作步步高升,却被人抓住话头,说你是个同性恋,败坏风气,到时候该怎么办?冬杨,有的事情,不是非要必可的,某些时候,你总得放弃点什么,换得更有价值的东西。”

“所以,你也不是必须的,是吗?”

庄冬杨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几乎快要跪倒,可程叙生却不再弯腰去扶。

“是的。”

“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是弟弟。”

“只是弟弟吗?”

程叙生沉默片刻,复又开口。

“只是弟弟。”

“那,是最好的,最重要的弟弟了吗?”

庄冬杨已经发不出一段完整的声音,他匍倒在程叙生面前,这是他一贯擅长的服软方式。

程叙生昂起脑袋,一滴水珠落到庄冬杨的后背上。

“是了。”

庄冬杨猛地抬头,看不到程叙生的表情。

他和死去的程巧争抢了这么多年的第一名,终于在这一刻获胜,得到了程叙生的一滴眼泪作为奖品。

可站在领奖台上的他,却感到无措悲哀。

“所以,我只能是弟弟了,对吗?”

程叙生不再答话。

“不是说我是你的人生吗,怎么就不要了呢?”

“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分开了吗,怎么就撒谎了呢?”

“不是希望我过得好吗,怎么把我最重要的东西抢走了呢?”

程叙生抬脚跨过庄冬杨,轻声答复。

“对不起。”

“那我不当爱人,只当弟弟,我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程叙生沉默地走进自己卧室,片刻后推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

全新的,黑色的行李箱。

这本是他给庄冬杨准备的升学礼物。

“走吧。”他把行李箱推到庄冬杨面前。

“离开学还有好一段时间,你要我去哪里?”庄冬杨接过行李箱,眼神绝望。

“不知道,但你总要走,就今天吧。”程叙生回到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你不该留在这里陪我耗费生命,浪费年华,你不该为我流泪,为我受伤。

“你不要我了吗?”庄冬杨目光空洞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大声质问。

“是。”屋里传来回答。

庄冬杨瞳孔骤缩,霍然起身,冲到程叙生卧室门前,使劲地,一下一下地敲门。

“求你了,求你了,别赶我走。”

“我不会再说这些了,别赶我走好不好。”

屋内没有回声。

于是庄冬杨就不知疲倦地从中午敲到晚上,敲门声越来越小,庄冬杨的哭声也越来越弱。

凌晨十二点的闹钟敲响时,庄冬杨终于不再哭喊。

他沉默着拖着行李箱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清点自己需要带走的东西。

一只很丑很丑的豆袋狗玩偶,一个铁皮盒子,一管还没用完的护手霜和护甲精油,几件衣服和他还没仔细看过的录取通知书。

站在房间愣神片刻,他又从书架里掏出那本夹满了程叙生的每日备忘录的书,把里面的纸片都抽了出来,塞进行李箱的夹层。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睡了快六年的房间,里面属于他的东西还是太少太少。

少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

走到程叙生房间门前,庄冬杨轻轻敲了敲门。

“我走了。”

没人回应。

“对不起,我走了,你记得要每天好好吃饭,不要熬夜。”

还是没人回应。

“程叙生,程叙生......你不会后悔吗,你不出来再看我一眼吗?”

屋内一片安静。

“你就这么狠,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你再也找不到更爱你的人了,程叙生,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永远,只能爱上我。”

“砰。”

门被关上,诅咒应验。

跌坐在门后的程叙生情绪瞬间泄洪,发狂一样地嘶吼出声,猛地摔砸桌上的所有物件。

忽然抓到一颗太妃糖,程叙生愣神片刻,像是想起什么,撕开包装纸,把它塞进嘴里。

好苦。

他把包装纸翻到背面,看到了生产日期。

没有过期,可糖就是很苦很苦。

太苦了。

庄冬杨拖着基本是空着的行李箱,站在深夜的冶金小区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辆出租车驶过,庄冬杨拦下它。

“去哪里?”司机问。

庄冬杨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说去陵园。

站在程巧的墓碑前,庄冬杨的眼泪大颗大颗不受控制地滚落。

“骗子!骗子!不是说让给我了吗?不是把哥哥送给我了吗?为什么我现在又会无家可归!”

他用力地一拳打在冷硬的石碑上,直到拳头冒了血,才颤抖着停手。

“他不要我了。”

“程巧,我不会,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求求你,帮帮我吧,如果你听得到,你就帮帮我吧。”

陵园建在山上,夜晚风拂过,庄冬杨冻得打了个哆嗦。

石碑后的草丛突然细细簌簌晃了起来,庄冬杨吓得愣在原地。

几秒后,猫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庄冬杨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险些跌倒。

猫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

“你是谁?”庄冬杨问完这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想着和猫交流。

猫没理他,跳到贡台上开始舔爪子。

“去,去,没素质啊,这是贡台。”

猫被庄冬杨赶下去,气得跑远了。

庄冬杨就贴着程巧的墓碑慢慢滑坐下来。

“我没家可去了,今晚只能睡在你这里。”

“晚安。”庄冬杨喃喃道。

可山上实在太冷,即使庄冬杨掏出几件衣服盖在身上,也没有变得更暖和些。

如果他今天什么都没说,今晚说不定还可以吃到大餐,睡在软床里。

“程巧,程巧,我有点想你。”

猫像是又凑热闹般饶了回来,试探地绕了庄冬杨两圈,一脚踩上他的腿,卧倒在他怀里。

“你干什么?”庄冬杨伸手摸了摸它。

猫不理他,似乎很快进入了梦乡。

“好吧,这样确实会暖和一些,你是个好猫。”庄冬杨眼皮打架,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猫已经坐在他对面洗漱完毕,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我该走了吗?”庄冬杨问它。

猫叫了一声。

“好吧,但我该去哪儿?”

猫跳进他昨夜摊开的行李箱里,一屁股坐在他的录取通知书上。

“去这里吗......”庄冬杨苦笑道。

“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了。”

猫伸爪扒拉了一下那个铁皮盒子。

“这不是饭盒。”他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掰开。

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

庄冬杨呆滞地盯着这张银行卡,半晌,他忽然笑了。

一边笑,眼泪一边流。

“你看,他又给我准备好了。”他举起银行卡,对猫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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