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我们的成长故事

作者:红薄荷神仙鱼

简介:

新作品出炉,欢迎大家前往番茄小说阅读我的作品,希望大家能够喜欢,你们的关注是我写作的动力,我会努力讲好每个故事!

标签:双男主 纯爱 现代

后街的便利店凌晨两点还亮着灯。

大学城的最边缘,这条街白天是另一副面孔。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排队的体校学生把训练包搁在脚边,拉链上挂着的护膝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烧烤摊的炭火从下午五点烧到凌晨,油烟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往人鼻子里钻,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夏天赤膊系一条围裙,冬天就裹一件军大衣,炭炉的温度把他胸口的皮肤烤得通红。烤串的铁签子被他用了好些年,签头磨得发亮,握柄的地方被手掌攥出了一圈浅槽。体校的学生穿着训练服三三两两从街上穿过,训练服背后印着“省体校”三个字,被汗水洇湿之后颜色变深,像一个个移动的深蓝色块。他们的肩膀宽得像一扇扇门板,走路的步幅比普通人大一圈——是长期在垫子上做环形移动练出来的,习惯成自然,下了垫子也改不掉。

但一过午夜,整条街像被抽空了魂魄。卷帘门一道一道拉到底。拉卷帘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是用铁钩子从上面拽下来的,发出嘎啦嘎啦的金属摩擦声;有的是电动卷帘,闷声往下滚,最后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霓虹招牌熄灭,一盏接一盏——奶茶店的粉红色灯管最先灭,然后是烧烤摊挂在棚子上的那串暖黄色小灯泡,最后是隔壁烟酒杂货铺门口那盏日光灯,灭的时候会在灯管两端残留一小截暗紫色的光晕,闪几下才完全暗下去。

只剩下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睁着眼。灯箱是新换的,LED白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灯箱外壳是铝合金的,四个角的螺丝拧得很紧,是小叔自己爬上去装的。他说旧灯箱的镇流器烧了,修不如换,挑了市面上最亮的一款。装完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说“这灯比以前的亮多了,照得跟白天似的”。然后他低下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进店了。

白光把路面上的每一个凹陷和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这条后街的路面已经好些年没修过了,沥青被夏天的烈日晒化过,又被冬天的雪水冻裂过,来来回回的卡车在上面碾出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车辙最深的地方积了水,是昨天下午那场阵雨留下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打碎的镜子重新拼了回去,反射着便利店灯箱的白光。

远远望去,像暗夜里浮着的一座孤岛。

周屿伏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蓝。收银台是这间便利店里最旧的物件,比货架旧,比冰柜旧,比那盏两端发黑的白炽灯管还旧。台面是三合板贴了一层白色防火板,贴面在边缘的地方翘起来一小角,他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多次,过一阵又翘,再粘。防火板上有一道被硬币反复磕出来的浅槽——是那些在深夜来买泡面的建筑工人,掏钱的时候把硬币往台面上一拍,落下去的力道不重,但日积月累就拍出了一道槽。周屿有时候找零的时候拇指会不自觉地在槽里滑过去,像在摸一道只有这条街才知道的旧伤疤。

跨境电商后台的订单量疲软得像一条心率衰竭的线。今天一共七单,三单还是林小禾自己下了又退的——为了测试新上线的支付流程,她说测完之后截图给技术看,技术看了说支付接口没问题,但页面跳转速度慢了一秒半,得优化。另外四单里有一单超时未付款,系统自动取消倒计时还剩两小时;一单客户填错了地址,收货地址写的是半年前的旧地址,旺旺上发了条消息说“老板麻烦改一下我搬家了”;还有一单是隔壁省的一个大学生买的手机壳,物流信息显示已经签收了但他没确认收货,大概是忘了。真正实打实的成交只有两单。一单是手机壳,一单是冰箱贴。利润加起来不到三百,扣掉物流和包装成本,能剩一百出头。够交仓库两天的房租,不够吃一顿好的。

他熄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不想看见那些数字。手机背面有几道划痕,是他有次在仓库搬货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磕在水泥地上留下的。那批货是林小禾跑了三个工厂才谈下来的最低价,他搬的时候高兴,手机掉了都没发现,后来林小禾在纸箱夹缝里找到的。

冰柜压缩机隔一阵便沉沉地嗡鸣起来,像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喘息的活物。这台冰柜也有些年头了,压缩机是老式的活塞式,启动的时候会先发出一声低沉的电流嗡鸣,然后活塞开始往复运动,整个柜体轻微颤抖一下——关东煮格子里的汤底会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进入平稳运转,嗡嗡声的节奏很均匀,每过一阵它会自己停下来,安静大概几分钟,再重新启动。周屿对这个节奏已经熟悉到了不需要看表就知道几点的程度。压缩机第一次停机的时段大约在凌晨两点一刻左右,第二次在三点半左右,第三次在四点半——那之后不久天就该亮了。

白炽灯管已经熬了三年多,两端烧得发黑,是镇流器老化导致灯丝两端电压不稳造成的。每次开灯的时候灯管会闪几下才亮起来,闪的时候管身里头的荧光粉会发出很短暂的紫色辉光。小叔好几次爬上去检查——搬那把缺了防滑垫的铝合金梯子架在收银台旁边,扶着墙慢慢爬上去,用螺丝刀拧开灯罩,把灯管取下来对着光看。他说该换了,再不换怕哪天跳闸。周屿说还能再用一阵。不是想省那根灯管的钱——灯管才几个钱,小叔进货的时候成箱买,一根也就十来块。是一种没有说出口的习惯:东西没彻底坏掉之前,他不会丢。

灯管是这样。用了三年的扫描枪手柄裂了道缝,他用胶带缠了两圈,胶带边缘已经发黑了,积了灰尘和汗渍的混合物,他也还在继续用。行军床的弹簧塌了一根,睡上去之后那个位置会往下沉,他垫了块硬纸板——是从饮料箱上拆下来的瓦楞纸板,叠了两层——继续睡。连他十四岁那年之后被撕裂的生活也是这样,他不修它,也不看它,只是跟它共存。

灯管滤出的光还是惨白得刺眼,照得货架上的薯片包装袋泛着一层不真实的光泽。番茄味的在最上面一排,原味的在下面,烧烤味的被买得只剩下两包,歪歪斜斜地靠着。两包烧烤味薯片之间有一包是正面朝前、一包是背面朝前,标签没有对齐。他看了一眼,懒得去整理。横竖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夜班就是这样,能熬就行。但“熬”这个字,对他来说不意味着忍受。熬汤是熬,值夜班也是熬——都是把时间变成另一种东西的过程。

他是被遗弃在这家便利店门口的。那年他十四岁。

关于那一天,他的记忆是碎片式的,像一张照片撕碎了之后又胡乱拼回去,有些地方怎么也对不齐。有些碎片很清晰——比如父亲那辆二手桑塔纳副驾驶座椅上的焦洞,边缘是焦黑色的,里面露出黄色的海绵,看着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记得那个胶洞的触感:海绵被烫融之后重新凝固,表面是硬硬的、微微凸起的,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还有一层没有完全融化的柔软海绵芯。有些碎片很模糊——比如那个女人,他不记得她的脸,是真的不记得。他曾经拼命在脑子里翻找过,像翻一本被水泡过的书,纸页黏在一起,一撕就破,只能从残片上辨认几个字。

但那天发生的事,他在心里从头到尾排过太多次,顺序是清楚的。

父亲开的是一辆二手桑塔纳,墨绿色,车型是九十年代末那批普桑,车身有多处补漆的痕迹,右后门上有一块漆是新喷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没有抛光。副驾驶的车窗摇不下来,摇把是坏的,卡死了。车里有一股烟味和廉价香精混在一起的闷臭——香精是那种挂在后视镜上的树形香片,绿色,已经挥发得快没味了,只剩下底部的纸片还残留着一点化学甜味。父亲说那是上任车主留下的。他不信,因为他父亲抽烟,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被烟熏出来的黄色茧皮,茧皮上有一道很细的裂口,是冬天皲裂之后没涂护手霜留下的。每次他在驾驶座上抽烟的时候,烟灰偶尔掉在坐垫上,他用手掸一下,掸不干净,坐垫上就留了一小块灰色的灰渍。那个味道他太熟悉了,不是上任车主的。

车开到便利店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不是深夜——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很多人第一反应都觉得是深夜,因为抛弃孩子这种事好像天然应该发生在深夜,黑暗、冷清、没有人看到。但其实是傍晚。秋末冬初的傍晚,天黑得早,其实还不到六点。周围的店还开着——奶茶店正在炒珍珠,机器轰隆隆地响,炒珍珠的铁锅在电磁炉上高速旋转,珍珠在锅底被搅得沙沙响,甜味顺着风飘过来。烧烤摊刚开始摆摊,老板正往炭炉上架铁丝网,木炭在火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父亲把他从后座上拽下来。拽的位置是上臂——不是手腕,不是肩膀,是上臂中间那块最软的地方,手指箍上去正好卡在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之间。力道不重,但很急,像赶时间。那只手他记得——骨节粗大,手指短而有力,无名指上有一道被鱼线割伤的旧疤,是很多年前在工地打工时被钢丝划的。父亲说去买包烟。然后车灯亮了一下——尾灯是红色的,在后街的暮色里格外刺眼,照亮了排气管喷出来的白烟和地面上被车轮碾碎的枯叶——尾灯拐过街角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在台阶上站着。站着,因为不知道该坐哪里。站着,因为觉得如果自己站着,父亲回来的时候就能一眼看见。站着,因为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这家便利店门口坐下来——这不是他的地方。他想了很多可能性,每一个可能性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车还会开回来。他等了很久。久到烧烤摊的炭火从刚开始的旺红色烧成了暗红色,久到奶茶店炒珍珠的机器停了,店员把卷帘门拉了下来,久到后街上的行人从稀稀拉拉变成完全没有。腿站麻了就蹲下去。蹲麻了就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台阶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泥台阶,表面抹了一层水泥砂浆,砂浆里混了细石子,硌得屁股疼。他用手摸了摸台阶的边缘,发现最上面那级缺了一个角,缺口的断面已经钝了,应该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那个女人——他不记得她的脸。是真的不记得。他曾经拼命在脑子里翻找过。她的头发是长的还是短的?他好像记得她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他眼前,但发色是什么——黑色?深棕色?不确定。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完全不记得。她的声音?也没有印象。他唯一记得的,是她走之前用一块素净的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的灰。手帕是浅蓝色的,角落里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也许是茉莉,也许是栀子,他不认识,只觉得绣这朵花的人手很巧。棉布洗得起了毛球,擦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温柔,像砂纸磨过木头,但力道很轻。她能有多大力气?她本身就是个瘦小的女人。擦完之后她把手帕塞进他口袋里。塞的时候她用手在他口袋外面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按——像在确认手帕已经放稳了。然后她被父亲拖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不是那种清脆的“砰”一声,是闷闷的,像一记被捂住了的闷拳砸在胸口。车灯亮起。尾灯拐过街角。之后是漫长的安静。

手帕他一直留着。洗了很多次,浅蓝色已经褪成了近于白的淡蓝,角落里那朵花也看不清了。现在叠好放在行军床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和母亲织的那双灰色粗针手套放在一起。他后来再也没有用过那条手帕,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有些东西在就够了,不需要用。

那一夜,他把便利店门前的每一寸路面都记住了。台阶是三级,最上面那级缺了一个角,缺口的断面已经钝了,边缘颜色比其他地方深,积了多年的灰和雨水冲刷过的痕迹。第二级台阶上有一道被重物砸出来的裂纹,不深,从左侧往右延伸了大概十厘米。第三级台阶和水泥路面交界的地方有一小片苔藓,是春秋两季积水养出来的,干了死,死了又长。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促销海报,卖的是去年夏天的新品——冰摇柠檬绿茶,买一送一。海报的四角已经卷起来了,底胶也干了,被风吹得簌簌响,每次风大一点他就以为有人来了。灯箱的旧灯管会在每五秒左右闪一下。闪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是镇流器老化之后内部线圈产生的电磁振动——像一个人不安地眨眼。他当时趴在膝盖上,在心里默数着灯光闪的次数。他想,如果数到一千下,车就回来了。数到五百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从头开始又数了一遍。数到七百多的时候,灯光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大概半秒,他心跳跟着停了一下,然后又重新亮起来。

凌晨三点左右,有一只野猫从巷子里蹿出来。橘白色的,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毛发打结,左耳上有一小块缺角,尾巴只有半截——断口是钝的,不是被利器切断的,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夹断之后自然愈合的。它跳到垃圾桶上,用鼻子拱了拱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又拱了拱一个空饭盒,什么都没找到。然后它跳下来,蹲在地上,舔了舔前爪。舔的时候它的耳朵时不时转一下,捕捉着巷子里任何可能代表食物的声响。它在垃圾桶旁边坐了大概十分钟,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不是戒备,也不是亲昵,就是看着。他那时候想,如果这只猫在他脚边停下来,今天就不算太坏。但猫没有停。它在垃圾桶边上蹲了十来分钟之后,站起来,抖了抖毛——从脖子抖到尾巴根,毛发短暂地蓬松起来又贴回去——沿着巷子走了。尾巴只剩下半截的那一小段,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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