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屿的手指在玻璃杯边缘上停住了。他想起陈渡每次来便利店的鞋子——鞋底纹路是不规则的波浪形,防滑设计,但鞋面的缝线处有过重新缝合的痕迹,鞋尖的部分磨得几乎看到内层。那双鞋太大,后跟用鞋带系紧了一圈才能跟脚。不是他自己的鞋。大概是老韩借给他的那双。一个人穿着别人借的旧鞋在垫子上训练,鞋底磨平了的地方在帆布面上打滑,他需要用比其他人更多的力气去蹬地、抱腿、翻身。他把这双鞋从秋天穿到冬天,从冬天穿到春天,鞋后跟的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鞋带磨断了就换一根,换了好几根。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双鞋不合脚,因为至少这是一双鞋。

“还有更恶心的。”阿骏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皱着眉头咽下去——不是酒难喝,是话说多了嘴干。他的脸颊已经泛红了,额头也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炭火烤的还是气的。

“有一回有人在他鞋里放了碎玻璃。不是大块的——大块的容易发现,训练鞋一穿进去脚底就能感觉到硬东西。是小碎渣,混在鞋垫下面,走路的时候不扎脚。但训练的时候一发力——双脚猛地蹬地、转体、过胸摔,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脚掌上,碎玻璃嵌进去就是一片血口子。”

阿骏比了个手势,做了个踩地的动作,然后把手掌在桌上摊开,像是在展示伤口。“脚底全是血。还好穿鞋之前他把鞋倒过来磕了一下。我当时在后厨切菜——食堂后厨有个窗户正对着器材室的后门——他蹲在器材室后门口倒鞋,离我大概五米。我亲眼看见那些碎玻璃渣从鞋里滚出来,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不是那种大块的碎玻璃,是特别小特别碎的那种,像是被人用锤子故意敲小的。碎玻璃落在水泥地上,散成一小片,有些扎进水泥地的缝隙里。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玻璃渣,大概看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把鞋穿上了。表情都没变。不是不怕,是习惯了。你能想象吗?一个人对碎玻璃渣已经习惯了。”

周屿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很慢很慢地咽下去。啤酒是常温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食道慢慢往下滑。他想起陈渡在冰柜里拿矿泉水的时候,每次都拿同一个牌子——不是讲究,是不喜欢变化。一个连矿泉水品牌都不愿意换的人,却要习惯别人往自己鞋里放碎玻璃。习惯这种东西,有时候是铠甲——无名指上的创可贴缠到第六圈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怎么用一只手给自己包扎。有时候是伤口——碎玻璃渣从鞋里倒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愤怒,只是蹲着看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因为他知道愤怒没有用。愤怒不会让郭辉被开除,只会让他在下一次被堵的时候挨更重的打。他已经学会不把力气浪费在无效的情绪上。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留到垫子上——每一次抱腿摔、每一次滚桥、每一次反摔。那是他唯一能反击的地方。

“还有他换洗的衣服。”阿骏越说越快,语气从压低声音的谨慎变成了一股脑往外倒的愤慨。签子在手里挥来挥去,签尖上还扎着一块没吃的羊肉,羊肉被甩得在签子上转了一圈。

“被从更衣柜里扯出来丢在地上踩过。不是一次,是隔三差五。他训练完去洗澡,洗完出来,柜门开着,衣服在地上,上面全是脚印——训练鞋的底纹是波浪形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鞋。整个更衣室没人帮他捡。没人替他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换自己的衣服——更衣室的灯管两端发黑,忽明忽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蒸汽把每个人的脸都遮住了。不是不想帮,是不敢。郭辉那个人,谁帮陈渡他就算谁。已经被他算过好几个了。上回有个大一的学弟,训练的时候帮陈渡递了一下毛巾,就递了一下。第二天他的训练服就被扔进了厕所的蹲坑里——不是新厕所,是老厕所,蹲坑里还有没冲干净的尿渍。那个学弟把训练服从蹲坑里捞出来,用洗衣粉泡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穿着那件训练服来训练。但那以后他再也不帮陈渡了。不管了。不是不帮,是不敢。你想想,整个更衣室,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帮他捡一件衣服。他就一个人蹲下去,把被踩脏的训练服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脚印,叠好,放回更衣柜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人需要他解释什么——反正明天还会被丢在地上。”

“还有一个事。”阿骏把签子插进已经吃空的烤茄子里。签子立在那儿,像一根旗杆。烤茄子的皮被炭火烤得焦黑起皱,签子插进去的时候戳破了一层脆皮,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郭辉这人吧,他自己在队里打不出成绩。大三了,连省青赛资格都没拿到过。摔跤这东西,天赋一眼就能看出来——同样一个抱腿摔,有人练三个月就能找到重心转换的感觉,有人练三年还是用蛮力硬扛。郭辉属于后者。他抱腿摔的时候左脚蹬地的角度总是偏,蹬出去的力量被卸掉了一半,把对手扛起来的高度永远不够,每次都被对手压在垫子上。但他不觉得自己技术有问题——他觉得是别人在针对他。他爸大概也知道他不是这块料,所以才捐那么多器材——不是为了培养他,是为了让他在体校混个文凭,回头好进他的建材公司帮他管生意。但郭辉大概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整个摔跤馆都该是他的,因为他家捐了器材。陈渡一来,大一就拿了省青赛亚军,所有人都说这小孩有希望。郭辉就受不了了——不是因为恨陈渡。恨是需要理由的,郭辉不需要理由。他只是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陈渡太合适了——比他小,比他穷,比他天赋好,比他更能打,但又不能还手。”

阿骏停了一下。他把立在那儿的签子拔出来,放在碟子边缘。签子尖上沾了一点茄子肉,白嫩的,被炭火烤过的位置泛着浅金色。

“因为这小孩身后没有后路。他父亲在采石场等着他拿全国冠军才能涨工钱。他母亲在小卖部等着他拿奖金才能换一个新的收银机——现在那个收银机已经用了快十年了,抽屉经常卡住,打收据的针式打印机色带早就该换了,打出来的小票字迹淡得看不清。他妹妹在县城初中等着他寄钱回去才能交下学期的学费。他不能还手。一还手就会被开除,一开除就什么都没了。他在体校不能念书——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钱。摔跤是他唯一的出路。唯一的。所以他忍——被人堵在巷子里忍,训练鞋被扔进垃圾桶忍,更衣柜被撬开衣服被踩在地上忍,鞋里被人放碎玻璃渣忍。他把所有的气都咽下去,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回去,把自己当成一枚棋子,赌在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

周屿没有说话。他把啤酒杯搁下,拿起一串没动过的烤板筋。板筋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是牛油冷却之后形成的白色固体,在室温下不会融化。他看着那片板筋,觉得反胃。不是东西难吃,是他终于把便利店里那个低头数硬币的人拼出来了——从阿骏嘴里,从他的父亲母亲妹妹,从他的训练鞋和更衣柜,从他的隐忍和不能还手。以前他只知道这个人脸上的伤是什么颜色的,现在他知道那些伤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这个人不敢去医院,为什么这个人把一块钱都要数清楚,为什么这个人在接过火腿肠的时候手指会微微蜷一下。他放下板筋,签子落在铁盘上发出轻轻一声。

“而且我听说。”阿骏往前凑了凑,签子在桌上划了一道横线,像在画一道防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和油烟机的轰隆声完全盖住。

“郭辉最近在找他。说他上次派出所的事让他们背了处分——这事你知道吧?就上回那趟,陈渡被堵在巷子里,有个举着手机的男的帮他报了警。后来郭辉被记了大过,留校察看。郭辉把这事算在陈渡头上——虽然录像的不是陈渡本人,但郭辉说,要不是因为堵他,也不会被人拍到。你觉得有道理吗?没有。但他就是这么想的。这几天训练的时候,老往陈渡那边瞟,眼神不太对。我打饭的时候看见的——他打饭的时候一直往陈渡那边看。汤勺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去,菜汤滴在桌子上也没发现,就那么举着。那眼神不是看,是盯。像在等一个时机。”

周屿把杯子搁下。玻璃碰在铁盘上,发出比平时重了几分的一声脆响。他用手指把签子一根一根从盘子里捡起来,码整齐,搁在盘子边缘。码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做了这么个动作——心里在乱的时候,手就会不自觉地寻找秩序。在便利店里理货也是这样:把绿箭和白箭按口味排成一排,排完又打乱,重新排。把泡面的标签全部朝外,把饮料瓶的瓶盖朝向同一个方向。反复排货架可以让他不思考。因为一思考,他就会想起那个举着手机的人——就是他自己。那天晚上他站在巷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三个大三的把陈渡堵在巷子里。他打了报警电话,说后街有人聚众打架。派出所的出警速度比他想象中快,但郭辉被记大过的原因不是打架——是那个手机录像。周屿把录像发给了派出所的民警,民警把录像转给了体校的纪委。郭辉被记了大过,留校察看。现在郭辉把这件事算在陈渡头上。陈渡什么都没做,但他要替那个举着手机的人挨罚。周屿不知道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他没有别的办法,那三个人堵在巷子里,他一个人冲上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但他把录像交给警察的时候,没有想过之后的事。他不知道那个被记了大过的人会把这笔账记在陈渡头上。他不知道自己的“顺手”会给别人带来新的灾难。

“什么时候的事。”他没有看阿骏。他盯着桌上那几根被他码得整整齐齐的签子。签子上还沾着辣椒面,在木质的签子上形成一圈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年轮,也像某个人身上被打出来的淤痕——从青紫到黄绿,从黄绿到浅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旧的还没褪干净,新的就叠上去。

“就这两天。我在食堂听见的,赵彪在跟另一个队友说——那个队友我不认识,应该是大一的新生,被赵彪拉到角落里,肩膀被拍了一下,像是在被交代什么事。赵彪说‘郭哥说了,这周之内要把账算清楚’。那个新生点了点头,表情很僵,不太情愿但又不敢拒绝。”阿骏把剩下的半瓶酒倒进杯子里。倒得太快了,啤酒溢出杯沿淌到桌上。他也没擦,用手指在流出来的啤酒上划了一下,划出一条长长的水痕,水痕在铁桌上慢慢扩散,最后停在一个硬币大小的面积里。

“那孩子要是去你那,你多照应点。他没人。”

周屿说嗯。这一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油烟机的声音吞掉。但阿骏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轻易不说“嗯”。他这个人从来不承诺什么——不承诺帮谁,不承诺对谁好,不承诺等谁。因为他从小就知道承诺是会落空的。父亲承诺买包烟就回来,尾灯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母亲承诺会保护他,但那条浅蓝色的手帕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所以他学会了用“顺手”来替代承诺。顺手不是承诺,不需要被兑现,做了就做了,没做就没做。但他说“嗯”的时候,就已经不只是顺手了。这是他目前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不是拍着胸脯说“我帮你摆平”,不是冲动地冲进体校找郭辉算账。他做不来那些事,他只是一个开便利店的值夜班的人。但他可以让那盏灯亮着,让关东煮的格子一直滚着热汤,让那个男孩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一杯热萝卜可以吃,有一根火腿肠可以垫肚子,有一个不追问伤口来处的人坐在收银台后面。这是他唯一能给的。

“还有,他从小被他爸打。”阿骏把酒杯搁在桌上。声音平静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愤慨,但往下沉的语调比愤慨更有力——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控诉,是那种已经知道很久、想了很久、但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沉。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杯底凝了一圈薄薄的白沫。

“不是打他妈——是打他。他爸喝了酒就动手。不是那种醉醺醺地乱打一通,是清醒的,知道打哪里最疼。不打脸——打脸会被老师看见,会被教练看见。打后背,打大腿,打胳膊。那些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后来他练了摔跤,长到一米八。有一天他爸又喝了酒要打他,他把拳头收住了,没有反击——只做了一个接手别,把他爸放倒在地。就是从背后接手切进去,身体重心一沉,把对方侧压在地面上,控制住,不摔重,不让他伤。”

阿骏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弧线,演示那个动作的轨迹。“你知道这个动作多难吗?不是技术上的难。接手别本身不是什么高难度动作,任何一个练过几个月摔跤的人都能做出来。难的是控制。是你要在最愤怒的时候——在你面前这个人喝了酒要打你,他打了你十几年,你终于有了还手的能力——这时候你要克制住自己的力气,不让它变成暴力。不是把他摔在地上,不是让他尝尝被揍的滋味。只是控制。只是让他停下来。他做到了。从那以后他爸再也不打他了。不是变好了,是知道打不过了。你想想,十几岁的孩子,要把自己练到能摔赢一个成年人,得吃多少苦。别人跑十公里他跑二十公里,别人举一百个杠铃他举两百个。他不是练出来的肌肉,是自己给自己摞出来的铠甲。每一块肌肉都是一次不还手的代价。”

周屿把账结了。他掏出钱包——钱包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是小叔去年生日送他的——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之后又多放了一张在桌上。阿骏说好贵,他摆了摆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子,桌上的签子晃了晃,啤酒杯里的酒液荡了一下,但没洒出来。阿骏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上有切菜磨出来的老茧,虎口那块的茧子最厚,是长期握菜刀磨出来的。这双手在食堂后厨切了好些年的菜,能把胡萝卜片成透光的薄片,也能在陈渡打饭的时候偷偷多给半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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