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屿在对面坐下来。塑料凳子有点矮,他的膝盖顶着桌沿,桌子晃了一下,铁盘里的毛豆壳跟着颤了颤。他拿起菜单扫了一眼——菜单是塑封的,四角已经卷了边,上面沾着几块干了的油渍。他没什么心思点菜,把菜单放下,说“够了”。

阿骏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打量,是认识了半辈子的人才会用的看——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有事。阿骏比周屿大两岁,两个人是同一条巷子长大的。初中那会儿阿骏被巷口的小混混堵过,周屿替他挨过一拳,打在肩膀上,青了好几天。后来阿骏去了体校食堂学厨,周屿留在后街帮小叔看店。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从每周变成每月,但每次见面都不需要寒暄。周屿约人从来不会主动——他连给小叔打电话都是响三声就挂,意思是“你回我”。突然发消息说“周六有空吗,请你吃烧烤”,阿骏就知道肯定是心里揣着事。

老板把烤好的羊肉串端上来。铁签子在铁盘上磕出清脆的响,羊肉上的油还在滋滋冒泡,辣椒面和孜然粉被热油激出一股焦香。阿骏拿起一串,在签子头上吹了两下,一口撸下来,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你最近怎么样,”阿骏边嚼边说,辣椒面粘在嘴角上,“便利店那个跨境电商还做不做了。”

“在做。”周屿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放在碟子里。又拿起来,又咬了一口,又放下。一串羊肉吃了三起三落,签子上的肉还剩下大半。

阿骏注意到了。他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周屿这个人吃饭从来不这样——他在便利店里吃泡面都是三分钟解决,面不软不硬刚好入口,吃完之后泡面桶往垃圾桶一扔,筷子往桶里一插,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现在一串羊肉吃了半天还剩大半,不是不饿,是心里有事压着,胃被情绪堵住了。

“你找我,是不是想问什么事。”阿骏把签子搁在碟子上。竹签和碟子碰出轻轻一声响。他和周屿认识这么多年,知道周屿从来不主动约人。突然请吃烧烤,肯定是心里揣着事。就像上次他从周屿嘴里听到“陈渡”这个名字的时候——那天周屿也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体校有没有一个姓陈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阿骏注意到他问完之后看了自己一眼,不是那种直视的打量,而是从杯沿上方掠过去的极短的目光,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猫从窗台上跳下。

周屿把签子放在碟子边缘。然后拿起啤酒瓶,给阿骏倒酒。瓶口压得很低——不像一般人倒啤酒那种痛快淋漓的冲,瓶口离杯口好几寸,啤酒砸下去溅起一堆泡沫。他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慢:瓶口几乎贴着杯壁,啤酒沿着玻璃杯的内侧缓缓流下去,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泡沫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淌,淌到杯底的时候泡沫也刚好消散。这是他在便利店后面偷偷喝啤酒时练出来的——小叔不让他喝酒,所以他学会了闷声倒,不起泡沫,不容易被发现。一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找事做。

“体校摔跤队你熟不熟。”周屿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做了什么菜。但阿骏注意到他问完之后没有抬头,而是盯着杯子里逐渐消散的泡沫。

“摔跤队?”阿骏放下手里的签子,用手指把嘴角的辣椒面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浅红色的印子,“那群人饭量大,每次打菜都加饭。有个小子一顿能干六两米饭——六两,你知道什么概念吗,食堂的碗是四两的标准碗,他每次打一碗半,堆得冒尖,食堂阿姨看见他就怕。不是不想给他打,是怕他把锅给铲穿了。铲穿了后面的人就没得吃了。怎么,你认识?”

“见过一个。姓陈的。”

阿骏放下签子。不是放下,是搁在碟子上。竹签和碟子碰出轻轻一声响。他嚼东西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嘴里那口羊肉嚼了又嚼,好像在拖延时间。表情变了变——不是那种听八卦的兴奋,是那种知道点什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他伸手去拿啤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被他的手指敲得往下滑了几道水痕。

“陈渡?”

周屿没接话,把啤酒给他倒满。倒的时候还是那种闷声倒法——瓶口压得很低,啤酒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去,不起泡沫。他倒完之后把自己的杯子也倒满了,端起来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苦味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胃里暖了一片。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搁下,搁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在铁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认识他的。”阿骏问。他没有拿签子,也没有喝酒。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那是他在食堂后厨听到不好的消息时的习惯动作。

“他来我店里买过东西。”周屿说。他说得很简略,没说买了几次、什么时候买的、买了什么。也没说火腿肠的事,没说创可贴的事,没说纪念章的事。那些是他和那个人之间的事,不需要被别人知道。

阿骏靠回椅背上。塑料椅子被他往后仰得只剩两条腿着地,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把剩下的半串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啤酒的苦味和烧烤的焦香混在一起,让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那小孩挺可怜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周屿。他看着桌上那盘快凉了的烤茄子,茄子的皮被炭火烤得焦黑起皱,茄肉从裂口里翻出来,白嫩嫩的,上面撒了一层蒜末和辣椒面。他好像在跟那盘茄子说话,又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天赋最好,去年拿了省青赛亚军。整个摔跤馆的老教练都说他是这些年最好的苗子——不是那种客气的夸,是那种看了他的比赛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孩子能打出来’的夸。你知道摔跤馆那些老教练,一个个嘴都跟铁打的一样,不轻易夸人。上次有个队员拿了省赛第三,他们就说了一句‘还行’。但他们对陈渡的评价不一样——说他重心转换的感觉是天生的,抱腿摔的时机感是教不出来的。体校好多年没出过全国级的选手了。但队里两个大三的看他不顺眼,从开学堵到现在。”

周屿端起杯子。啤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像潮水退去之后在沙滩上留下的泡沫线。他没有喝。他把杯子端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光从磨砂灯罩里滤下来,透过啤酒的琥珀色液体,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浅金色的光斑。

“为什么。”

他没有看阿骏。他盯着杯子里逐渐消散的泡沫。其实他在问之前已经知道答案了——成绩好的穷人,和家里捐过器材的富人家孩子。这套公式他上初中时就见过:班里有个拿助学金的男孩,成绩好,不怎么说话,穿的衣服总是短一截。有个家里开厂的同学带头排挤他,往他书包里塞粉笔灰,把他放在课桌里的作业本丢进垃圾桶。后来那个拿助学金的男孩转学了。周屿那时候站在角落里假装没看见,他不是不想帮,是那时候他自己也刚从台阶上被拉起来没两年,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帮别人。他只知道把拳头攥在口袋里,攥到指甲掐进掌心,攥到指节发白。现在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不站在角落里了。不是替人出头——他还没那个本事。是至少,不要假装没看见。

“能为什么。”阿骏把签子往桌上一扔。竹签在铁盘上弹了一下,弹到地上去了。他弯腰捡签子,嘴里没停。声音压在炭火的噼啪声下面,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平静了,像一锅水从边缘开始冒泡,还没沸腾,但快了。

“穷呗。陈渡是县城考上来的,家里条件不好。父亲在采石场干活——那种采石场你去看了就知道。不是你想的那种机械化开采,是人工采石。夏天四十多度,石头被晒得烫手,工人赤膊上阵,汗滴在石头上几秒钟就蒸干。粉尘大得像雾霾——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雾霾,口罩戴两个小时就黑了,不戴口罩干一天肺里全是石粉。他爸就在那种地方干了一辈子。前几年被石头砸过一次,砸在左边肩膀上,休息了半个月又回去干活了,因为不干活就没工钱。现在左肩比右肩低了大概两厘米,抬胳膊的时候能听到骨头咔嚓咔嚓响——我在食堂见过他爸一次,那天他爸从采石场下班直接来体校看儿子,工装还没换,肩膀上全是灰。他爸给陈渡带了一袋橘子,陈渡接过橘子的时候叫了声‘爸’,他爸说‘训练别太累’,然后就走了。走了之后陈渡把橘子放在食堂桌上,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很久,然后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吃完。那天食堂的菜是红烧肉,他没打肉,只打了一份青菜和一碗饭。”

周屿没有说话。他想起便利店里,那个男孩在冰柜拿矿泉水的时候手指在价签前停了一瞬——就那一瞬,然后拿了最便宜的那款。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缺钱,但不知道缺到什么程度。现在知道了——是这个人的父亲用左肩低了两厘米的代价换他能在体校吃上饭。这个人把所有的钱都寄回了家:父亲的膏药、母亲的收银机、妹妹的学费。他把货架上的每一种泡面、每一种矿泉水、每一种充饥食品的价格都摸得清清楚楚,然后在凌晨两点选择最便宜的那款。

阿骏又开了一瓶啤酒。瓶盖在桌角磕飞,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滚到炭炉脚边停住了。他用瓶身指了一下体校的方向,瓶口上还挂着一小片没有完全撕掉的铝箔封口。

“母亲在老家开小卖部。那种门面只有半间教室大的小卖部——卖油盐酱醋和便宜的烟,一包最便宜的白沙烟进价两块五,卖三块,赚五毛。他妈一个人看店、进货、盘货,从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点。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成绩听说还不错。他那点训练补助全寄回去了,自己吃最便宜的菜,穿最便宜的训练服。训练服磨破了也不换新的——我看到他肘部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大概是自己缝的。”

周屿没说话。他见过那块补丁。深蓝色卫衣的肘部,同色系的布,针脚密密疏疏——有一段线走歪了,又拆了重缝,留下了几个针眼的痕迹,像一条被反复伤过又愈合的细疤。每一针都拉得很紧,不像缝衣服,像把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力气都咬进那几针里了。他当时在收银台后面,隔着柜台的防火板台面,看了那块补丁大概两秒。他没有问“你自己缝的”——因为他知道一个会自己缝衣服的男孩,要么有一个教他缝衣服的母亲,要么有一个不在身边的母亲。无论是哪种,都不该被一个陌生人问起。

“那俩大三的家里有钱,给学校捐过器材。”阿骏把声音压低了一点,往四周看了看。烧烤摊上没有别的客人——周六下午大部分人还没出来,后街上只有几个骑共享单车经过的学生。老板正背对着他们在翻烤串,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对话。但阿骏还是在收声——在体校待久了,所有人都学会了压低声音说秘密。体校是个小社会,学生和学生之间有等级,队员和队员之间有派系,教练和教练之间有人情。你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谁听了去,传到谁的耳朵里。

“一个叫郭辉,一个叫赵彪。郭辉是领头的,寸头那个。他爸做建材生意发了财,给体校捐了一整套力量训练设备——杠铃片、深蹲架、卧推架,少说几十万。赵彪是郭辉跟班,打架的时候负责按手按脚,平时负责跑腿。这俩人在队里横着走,原来的教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人家家里捐过器材,你总不能把捐器材的金主儿子开除吧?这不就等于自己砸自己的饭碗。体校的经费本来就紧,那套设备要是没有郭辉他爸,估计到现在还在用旧的。旧的杠铃片是铸铁的,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芯,铁芯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红锈。所以教练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堵到什么程度。”周屿把杯子搁下。玻璃碰在桌上,比平时重了几分。杯底和铁桌接触的那一瞬间,杯子里剩余的啤酒晃了一下,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打。不止打,还恶心人。”阿骏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和油烟机的轰隆声盖过。烧烤摊上的油烟机是老式的那种,排气管道直接通到后街,每次启动的时候整台机器都会抖一下。

“陈渡的训练鞋被扔进垃圾桶过。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一次他以为是不小心的,把鞋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继续穿。鞋面上沾了菜叶子——是食堂的剩菜叶子,他拍了拍,菜叶子掉了,但鞋面上留了一块油渍,他没洗,就那么穿着。第二次他又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这次不在最上面,被埋在一堆剩饭剩菜下面。食堂的垃圾桶你也知道,什么都有——米饭、菜汤、骨头、鱼刺、擦桌子的抹布。他的鞋被摁在那些东西下面,大概是被故意埋进去的。他没吭声,用水冲了冲继续穿。第三次他干脆不找了。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第二天打着赤脚来训练。”

阿骏说到这里的时候,手里那串还没吃的板筋被他搁回铁盘里。他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在铁桌上磕出轻轻一声。

“老韩问他鞋呢。他说丢了。老韩没再问,把自己穿了快十年的旧鞋借给了他。老韩那双鞋的鞋底都磨平了,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至少是一双鞋。至少不用赤脚踩在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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