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陈渡正在看窗外。北边的窗户看不见夕阳,但能看见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那户是暖黄色的,人影在灶台前晃动;五楼那户是白色的,一个低着头的剪影在窗帘后面大概在写作业。每一盏都是一小格暖黄色的光。他以前从来没在窗前看过别人家的灯光——在宿舍,他的床位是最靠门的那张,没有窗户;在器材室,窗户是靠近天花板的一窄条,外面是墙缝,只能看到半截排水管和墙角的青苔,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这是我自己住的第一间房。”

周屿的筷子停了。“以前呢。”

“以前住宿舍。再以前住家里。家里一个屋,四个人挤着。帘子隔开。冬天还好,夏天热。我妹睡最里面,我睡最外面,挨着门。我爸起夜的时候从我身上跨过去。有时候他喝醉了回来,摸黑跨不过去,踩到我的脚,就跟我说‘你怎么睡这儿’。我说我本来就睡这儿。他说‘哦’,然后倒在自己床上打呼噜。”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周屿已经听到更多了——他听到“摸黑跨不过去”,意思是那个家里根本没有夜灯,连一盏替孩子照路的灯都没有。他听到“帘子隔开”,意思是那个家的大人和孩子之间没有墙,只有一块布;布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挡不住酒气,也挡不住拳头。“那现在这个,是你自己的。”

陈渡点了点头。他把饭盒里最后一口米饭拨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还看着窗外。对面五楼那户人家的灯光忽然灭了,大概是孩子写完了作业,家长关了灯催他睡觉。他把饭盒放下,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十岁时的全家福放在桌上,靠墙立着。照片里他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保留,站在父母和妹妹中间,被午后的太阳晒得眯着眼。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不知道会被省体校录取,不知道会被人堵在巷子里,不知道会在凌晨的便利店遇见一个人,不知道会有一个人用电动车载着他转了两天,替他找到一间窗户朝北但很干净的单间。他站在这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会儿,用指尖把照片的边框轻轻地摆正了一下。周屿坐在床垫上看着他摆相框,没有出声。他发现陈渡摆相框的姿势和折衣服一模一样——折痕很深,每一道边都要对齐,先把左边的边缘和桌边对齐,再调整上下的位置,最后退后一步检查是不是歪了。好像自己的领地就得一寸一寸重新规整起来。

窗外天全黑了。周屿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要帮你带什么吗。”“……不用。”“明天早上我正好骑车路过这边,顺便煎个蛋。”他说“顺便”两个字的时候特意转过了头,但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每次说“顺便”的时候都像在给自己的心意打掩护,把那些滚烫的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冰里,然后说,喏,冰的,不烫。但他每次都没裹住,耳朵尖最先出卖他。

陈渡在门框里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周屿下楼——脚步声从四楼一直响到一楼,每一层拐角的时候会停极短的一瞬,因为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周屿大概看不清脚下的台阶,用手扶着扶手一点点往下探。一楼铁门拉开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撞上的哐当声。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周屿从楼道里走出来,骑上那辆后视镜裂了缝的电动车,发动,车灯亮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然后他低下头,拧了拧把手,车开了出去。尾灯在巷口拐了一下,消失了。

陈渡把窗帘拉上。房间里只剩下头顶那盏白炽灯,光很亮,照在那面松绿色的墙上,把绿色衬得比白天更沉更暖。他回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把椅子不像训练馆里的长凳随时有人推来挤去,也不像便利店的高脚凳偶尔被喝醉的人撞歪。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桌子下面,永远不会被挪走。他把双脚平放在磨石地板上,脚底感受着微微发凉的表面,把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往下放。以前他的脚随时都像在垫子上——随时准备移动、反应、保护重心。现在他坐在这里,不需要随时跳起来防御任何方向。这股放松是很陌生的,就像周屿那天蹲在器材室给他换创可贴时他听到的那句“别动”。他不太习惯,但他愿意试着学。

然后他伸手把全家福相框拿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表面。照片里十岁的自己笑得毫无保留,和现在这张满是淤青残影的脸判若两人。但他没有觉得自己变了——他依然记得那天照相时的感觉:父亲刚从采石场收工,工服上的石粉还没拍干净,母亲特意换了一条碎花裙子,妹妹扎了两个羊角辫。摄影师是个走村串巷的流动商贩,用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说“笑一个”,他就真的笑了。那是他笑得最真的几次之一。他把相框放回原位,站起来,关灯。

躺在那张实木床板上,盖上那条蓝白格子的薄毯子。毯子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袋装柠檬味,是另外一种,更清淡的,带一点青草香的。是周屿自己的毯子。他把毯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和器材室的不一样,这条裂缝更细,更短,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只走了一半就停住了,像是没有力气继续往前延伸。

第一个晚上他醒了三次。不是做噩梦——是他习惯了每隔几个小时就自动睁眼,确认一下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确认门锁有没有被撬。他第一次醒来是凌晨两点多,睁开眼之后盯着门锁看了好一会儿,门锁好好地挂在锁孔里,没有转动的声音。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别人世界里发生的事。他第二次醒来是凌晨四点多,这一次他连门锁都没看,只是翻了身就又睡过去了。第三次醒来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对面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晨光里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在招手的人。他发现自己第三次醒来的时候没有下意识去摸肋骨上的旧伤——以前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上的伤有没有在夜里变得更肿。今天他忘了。他在黑暗里闭上眼,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名指上那条创可贴还在,边缘稍微翘起了一点,大概是今天搬东西的时候蹭的。他用拇指按住翘起的那个角,用力压了压,感觉到胶面重新贴在皮肤上。然后把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明天早上,门把手上会多出一份溏心煎蛋。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周屿骑电动车过来的时候,车筐里放着两个饭盒。一个里面是煎蛋,边缘还是有点焦——不是每次都刚好不焦,前天煎糊了三个才煎出一个溏心的,煎糊的三个他自己吃了,溏心的那个留给了陈渡。今天这个比前天又好了点,蛋黄是溏心的,蛋白边缘焦了大概两毫米,但整体上还是金黄色的。另一个饭盒里是烫过的青菜,加了一小撮盐。他把饭盒挂在门把手上,走了。

陈渡推开门的时候,饭盒还是温的。他站在门口,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蛋黄从咬开的口子里流出来,滴在饭盒盖上。他把盖子端起来,把滴在上面的蛋黄也舔干净了。然后他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把两个饭盒里的东西都吃完了。吃完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空了的饭盒,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是这样往他碗底藏肉。家里条件不好,平时吃肉的机会很少,每次母亲做红烧肉都会特意少夹几块给自己,等他吃完之后再把自己碗底藏的那些夹到他碗里,说“妈吃过了”。他知道母亲吃过了只是她藏肉的说辞,但回到家也不会戳破——他只是在厨房里帮母亲多洗几个碗。现在这个住对面的便利店店员往他饭盒里放了溏心煎蛋,他吃完之后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些想说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他只能在心里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把它们排练成一句话:今天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早饭。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把饭盒洗干净,搁在窗台上晾干,然后出门去训练。

那枚从周屿抽屉里拿回来的纪念章在他裤兜里,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他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枕头是房东送的,旧的那个用久了有点塌,但在器材室他垫的是叠起来的训练服,能有个枕头已经很好了。他把枕头拍平,把纪念章压在下面,像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那张十岁时的全家福旁边。然后穿上那双老韩借给他的旧鞋,推门出去了。楼下那家早餐店的油条确实炸得不错,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闻到了油炸面团的香气,老板正把一根刚刚炸好的油条搁在铁网上沥油,旁边还摞着好几根金黄酥脆的麻团。他想,明天早上如果周屿骑电动车过来带早饭,也许可以跟他说不用跑了,楼下就有油条。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从来不会开口让人别做某事,就像他从来不会跟人说“我自己来”一样。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油条的价格,然后在巷口那扇铁门前又一次推开了早晨的凉意,往体校方向走去。

新教练姓韩,叫韩铁军。大家叫他老韩。

他来摔跤馆的第一天,体校刚下过一场雨。训练馆的铁皮屋顶被雨水打得噼啪响,高处的窗户蒙着一层水雾,垫子上有几处潮湿的印记,是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留下的。老韩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拎着那个杯盖上刻着歪歪扭扭“韩”字的旧保温杯,往场边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上午。一个字没讲。

上午的训练是原教练带的。说是带,其实就是放羊——处分下来之后,原教练已经知道自己被调到了后勤,这几天不过是交接期。他坐在场边的另一头,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去。几个队员在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动作,有的在角落里对着假人练过胸摔,有的在边上拉伸,有几个干脆坐在垫子边上玩手机。郭辉和赵彪不在——被处分以后他们很少来训练馆了,偶尔来一次也是换完衣服就走,不和任何人说话。整个摔跤馆弥漫着一种松散的、等待的气息。

陈渡一个人在角落对着假人练过胸摔。假人大概六十公斤,帆布面,里面填的是碎布和沙子,被无数人摔过,表面的帆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球。他扛起来,摔下去。扛起来,摔下去。垫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每一次假人落在垫子上,帆布面上的灰尘就会扬起一小片,在从高窗投下来的光束里转几圈,然后落定。假人的腰部被他抓握的位置已经比其他地方更薄,帆布线都露出来了,那是他反复练习同一个抓握点留下的痕迹。汗水从他的额角往下淌,滴在垫子上,和垫子上原有的汗渍融在一起。

老韩就坐在场边看着。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搭在杯盖上。他看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漫无目的地扫一眼就过,而是盯着一个点,很久都不动。他看的是陈渡的发力方式:抱腿的时候重心有没有沉下去、过胸的时候腰腹有没有同时发力、假人落地的时候手腕有没有松。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像被放大镜照着,从脚掌蹬地的角度到手指抓握的力度,全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他看了整整一上午,中间只站起来过一次——去热水器那边续了杯水,然后走回来继续看。续水的时候他在热水器旁边站了一会儿,左腿微微弯着,重心压在右腿上。杯子里飘出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着杯子站在那儿,透过那层热气看着角落里那个反复摔假人的孩子。然后端着杯子走回去,坐下,继续看。

他在看陈渡,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想起自己刚来体校当助教那一年,大概是三十年前,体校的摔跤馆还在老校区,垫子是那种老式的草垫,摔上去没有现在这种帆布垫那么有弹性,膝盖磕在上面能疼半天。那时候他带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农村考上来的孩子,和他一样,家里穷,训练刻苦,但总是被队里几个城里孩子欺负。那孩子也喜欢在角落里一个人对着假人摔,也是这种扛起来、摔下去的节奏,沉默而固执。他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出头,觉得这种事不能忍,就跑去找当时的教练反映。教练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你少管闲事”。他当时站在教练办公室门口,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握着拳头站了很久,最后松开了,转身走回训练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个学生后来转了校,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韩老师,谢谢你”。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学生说“谢谢你”时的表情——不是感激,是抱歉,好像在说“对不起让你白费力气了”。那个学生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继续练摔跤,有没有考上大学,有没有找到一个不会被人欺负的地方。

从那以后他开始用一种更沉默的方式训练所有被他带过的孩子。不是不管,是知道有些事光靠热血冲上去没用——得先让他们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在垫子上把欺负他们的人摔个双肩着地。然后,当他们终于喘着粗气从垫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再把那句憋了三十年的话告诉他们——“垫子上不用忍,垫子下也不用忍。”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让他们先长出自己的骨头。他现在坐在长椅上看着陈渡,就像三十年前看着那个转校的孩子。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这个孩子转校了。这一次他手里有证据——周屿给的U盘,省体育局的处分文件,还有他自己在体校熬了二十多年攒下的那点分量。这些分量加起来,够他替一个孩子挡住那些不该他承受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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